醫院消毒水的氣味,儀器規律的低鳴,神色慌張的來迴踱步,整個icu門口聚集著一堆親友。
頭頂灰暗的頂燈,折射出傷悲,並迅速席捲每一個人。各種哭聲,彷彿將人帶迴到父親的身前的那個時代,各種迴憶,也讓父親年輕時的樣子被真實映照出來一般,各種後悔,被最在意父親的那群人,垂頭地敘述沒有多聚聚……
而趟在病床上的我,猛然坐起,四處找父親的身影,見到身邊突然出現的堂姐,沒有打招呼,就像是找迴記憶般,猛然向icu跑去。腦子裏隻有一個念想,爸,你一定要撐住……
迅速奔跑的身影,如同黑夜的孤鷹,它不捕食,卻在尋找自己的“家”。臉頰滴落的淚水,伴隨著無比冷酷的眼神,我不需要憐憫,我隻需要再陪父親一下,陪著他走完最後一程,即便如何不相信,父親即將離去這個事實。11樓的樓梯,似乎不到一分鍾,就被我衝到了樓下,icu的7樓,似乎也隻有一瞬,就到了。
眼前全是親朋,但我的眼裏隻想看見父親、母親,“肖克,你爸在裏麵……”這是伯父的聲音,“肖克,你先別急,你爸還在搶救……”這是舅舅的聲音。
“克兒……你爸他……”母親紅著眼睛,身體軟的已經需要有人攙扶。
“把媽交給我吧。”我單手推開扶著我媽的那雙手,抬頭一看原來是伯母,我點了點頭,朝著母親輕聲說:“媽你去那裏先坐會吧,接下來就交給我。”
我像一尊修羅般,筆直地站在手術門口,依舊是聽不見任何聲音,看不見任何人,眼裏隻有那扇手術室的大門,那裏有我最在意的人,那個帶我長大,陪我快樂的父親,而我卻無法承擔他的一點痛苦。
接近淩晨的市中心,空氣漸冷,冗雜的路燈,如心跳圖一般時不時有規律的排列著,落下的燈光,照不亮路人前進的道路,卻又不似看不見。
那麽我肖克的路在哪?
淩晨4點,手術室的門開啟的一瞬,我知道了我的路在哪。我不論結果,飛一般衝進手術室,看見被呼吸機供著的父親。“病人家屬,我們盡力了,還剩最後一口氣,帶迴家吧。”接著,醫生麵露無奈,深深地搖了搖頭。
“老爸,你醒醒!”一聲無比雄厚的聲音響起後,又是一聲“咚”,伴隨我人再次暈倒……
父親的半睜開的左眼眼睛,呼吸機口罩那一團霧氣,眼角的那一滴沒有來得及留下的淚,是我見到父親最後的畫麵。
第二天,感覺頭又疼又重,我艱難從家裏的床鋪起身。接下來,又是雜亂且傷悲的聲音在耳邊嘈雜不斷,白喜事的人,已經快安排父親入棺了,我搶過人群的空隙,擋路的人,被我無論關係親疏遠近般推開,我蹲著父親的床邊,握著那雙冰冷的手,想用手去溫暖,彷彿期待手指可以動一下,然後我可以大叫,我爸還活著,快送醫院。
一切枉然!葬禮繼續,且無情,無論我多想父親不入棺。
報喪、淨身、點燈、入殮、掛白、跪謝親朋、做功德、走葬、入水、下葬、封穴……
隨著程序一一推進和落實,嘈雜的院落已經冷冷清清,彷彿感受到某種痛徹心扉的悲傷,老天爺居然出奇地下起了雪,來的突然,似要讓這種悲傷掩埋。但無論多大的雪,似乎都無法遮掩那個還吐著白氣的身影。
母親悄悄地走到背後,拍了拍我肩膀的雪,“克兒,別這樣,站了幾個小時了。快迴去烤烤火,暖和一下。”聽見母親帶著哭腔的擔心,我還是迴過頭,朝著母親,不好意思地喃喃:“媽,你說爸這會看得見我們嗎?都說人死後,頭七會迴來看看,我在門口接他,你在家裏等。我門不要讓他找不到,好不好?”
母親知道我對父親極度的崇拜和依賴,這一走,都讓我暈了2次,知道這樣才會讓他的心裏好受些,歎了口氣,悻悻地往家裏走去。
這一天,是雪天,天空出奇的白,我明白是父親來看我了。
從口袋拿出父親的筆記,擦了擦,又拿出自己的筆記本,開啟第一頁,在走邊封麵的背後那一麵,寫下了和父親同樣的話。
“肖家子嗣,輸事不輸心。”
淩晨時分,我吐出了久違的呐喊聲。
“啊……”
一種本該不屬於我的眼神,從此刻在我眼裏顯現。
父親管這種眼神叫極度冷靜和看穿虛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