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到十月,是丁麗麗化療最艱難的兩個月。
六個療程的化療,做了四個,丁麗麗瘦得脫了形,頭發大把大把地掉,最後幹脆剪了短發。胃口也差,吃什麽吐什麽,全靠營養液撐著。
肖克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
公司的事,他幾乎全部放權了。雲克的日常運營,全靠顏落落、湯大川、吳群、林曉他們撐著;星城的產業,也是各部門負責人自己管,叮囑這段期間每週報一次報表,重大事情纔打電話請示。
這個家、這份事業,好像突然之間,就從他一個人扛,變成了一群人撐。
化療的副作用是疊加的。
第一個療程,丁麗麗還能硬撐著,吐完了還能吃點東西。
到了第三個療程,反應特別大。連續吐了三天,連水都喝不進去,整個人虛弱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肖克急得團團轉,找醫生問了好幾次,醫生也隻能說正常反應,輸點營養液,熬過去就好了。
他隻能守在床邊,給她擦臉、擦手、按摩胳膊腿,怕她躺久了不舒服。
丁麗麗吐的時候,他就端著盆,給她拍背,遞水漱口。
晚上丁麗麗睡著了,他就趴在床邊眯一會兒,她稍微動一下,他立刻就醒。
同病房的家屬都跟丁麗麗說:“你老公真好,天天這麽守著,比女人還細心。”
丁麗麗虛弱地笑,看著肖克的背影,眼裏滿是心疼。
她知道,肖克比她還累。
他心裏壓力大,又要照顧她,又要操心公司,天天睡不好覺,人瘦得厲害,鬍子拉碴的,看著特別憔悴。
可他從來不在她麵前抱怨,永遠都是“沒事”“我不累”“你好好養病就行”。
有一次半夜,丁麗麗醒過來,看見肖克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頭靠著牆,閉著眼睛,眉頭還皺著。
他連睡覺都不踏實。
丁麗麗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她伸出手,想撫平他的眉頭,又怕吵醒他。
都怪自己身體不爭氣,拖累了他。
可她又慶幸,生病的時候,有他陪著。
再苦再難,兩個人一起扛,就好像沒那麽難熬了。
老鬼帶迴來的靶向藥,肖克找醫生看過了,確認是真的,也確認了劑量。
他沒告訴丁麗麗這藥是哪兒來的,隻說是托人從國外買的進口藥,副作用小,配合化療效果好。
丁麗麗也沒多問,乖乖地吃。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藥真的有效,第四個療程之後,丁麗麗的反應稍微小了點,能吃進去一點東西了,精神也好了些。
醫生檢查了各項指標,說控製得不錯,比預期的好。
肖克心裏鬆了口氣。
隻要有用,花多少錢都值。
十月底,六個療程的化療終於全部結束了。
醫生說,治療效果很好,各項指標都正常,以後定期複查就行。前兩年每三個月查一次,沒問題的話後麵半年查一次。
出院那天,天氣特別好。
丁麗麗穿著外套,戴著帽子,站在醫院門口,曬著太陽,深深吸了口氣。
“終於可以迴家了。”她笑著說。
肖克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看著她臉上的笑容,心裏也跟著亮堂起來。
“嗯,迴家。”
迴家之後,丁麗麗慢慢養著。
雖然還是很虛弱,容易累,但一天比一天好。
能自己吃飯,能慢慢散步,精神好的時候,還能看看報表,問問公司的事。
肖克也稍微鬆了口氣,不用天天守在家裏了。
但他還是盡量減少外出,每週隻去一次星城處理事務,當天去當天迴。剩下的時間都在家陪著丁麗麗,給她做飯、燉湯,陪她散步。
丁麗麗總說他太緊張了,不用天天在家陪著。
肖克卻說:“以前忙,沒時間陪你。現在正好,補迴來。”
經曆過這場病,他比以前更懂得珍惜了。
什麽事業啊,賺錢啊,都不如身邊這個人重要。
這幾個月,落川製造和星翎工廠,全靠顏落落和湯大川撐著。
顏落落身兼數職:落川的設計總監、品控主管,還要對接星翎工廠的產品設計和質檢標準。
以前很多事,她都要請示肖克,現在肖克沒時間管,她就自己拿主意。
秋季款的設計調整、冬季款的開發、大貨的質檢標準,都是她帶著設計團隊定的。
湯大川負責生產和產能。落川工廠兩條線,星翎工廠四條線,他兩邊跑,盯著生產進度、工人管理、裝置維護,確保訂單按時交貨。
兩人配合得特別默契。
有一次,星翎工廠一批雲翎短靴,大貨做出來之後,顏落落發現鞋跟的高度比樣品高了兩毫米。
兩毫米,其實肉眼幾乎看不出來,顧客也不會察覺。
但顏落落堅持要返工。
“兩毫米也是差。”她跟湯大川說,“雲翎的定位是中高階,差一點都不行。顧客穿在腳上,舒適度會不一樣。傳出去,砸的是牌子。”
湯大川也認同:“你說得對。返工,全部調。”
廠長有點不情願:“顏主管,湯主管,兩千多雙鞋呢,返工要花不少人工,還要耽誤交貨期。就兩毫米,不至於吧?”
“至於。”顏落落語氣很堅定,“肖哥在的時候,也是這個標準。質量底線不能破。交貨期我去跟客戶解釋,大不了我們承擔點違約金。但質量不能打折扣。”
廠長見她態度堅決,隻能安排返工。
後來交貨期晚了一天,顏落落親自給經銷商打電話道歉,還主動給了點小折扣。經銷商不僅沒生氣,反而說:“你們對質量這麽較真,我們賣著也放心。晚一天沒事。”
這件事傳到肖克耳朵裏的時候,他特別欣慰。
顏落落成長得太快了。
以前那個有點靦腆、隻會埋頭畫圖的小姑娘,現在已經能獨當一麵,守住質量底線,為品牌負責了。
湯大川也一樣。以前那個隻會埋頭幹活、偶爾跟顏落落吵架的糙漢子,現在管著兩個工廠幾百號工人,生產安排得井井有條,從來沒出過亂子。
他們倆,就像肖克的左膀右臂,把生產端守得嚴嚴實實。
肖克不用去工廠,也知道,有他們在,出不了事。
批發和零售那邊,也沒讓肖克操心。
吳群管著批發部,雲克和雲翎兩個品牌的批發渠道,都打理得穩穩當當。
省內的經銷商已經全覆蓋了,省外的客戶也越來越多。陳莎莎優化的官網和線上推廣,效果越來越好,每天都有新客戶諮詢。
吳群製定了新的經銷商分級政策,優質經銷商給更多扶持,賣得不好的就淘汰,渠道越來越健康。
她還帶著業務員跑了幾次省外的鞋城,拓展了好幾個省外的省級代理商。雲舒和雲翎的鞋子,慢慢賣到了周邊好幾個省份。
陳莎莎幫著她做線上運營,官網、社群、電子畫冊,玩得越來越溜。線上引流來的客戶,轉化率越來越高。
兩個姑娘配合著,批發部的業績,比肖克管的時候還穩中有升。
零售這邊,林曉管著三家門店。
丁麗麗生病之後,門店的賬務、庫存、人員,林曉一肩挑。
她本來就擅長活動策劃,每隔一段時間就搞個主題活動,三家門店的客流一直很穩。雲翎女鞋賣得越來越好,占了零售營收的近四成。
周文靜幫著她管庫存和賬務,心細如發,從來沒出過差錯。
門店的員工都很服她們倆。
大家都知道,肖總家裏有事,很少來店裏。但林店長和周主管把一切都安排得好好的,工資按時發,福利也沒少,大家幹得都很安心。
吳群和林曉,還經常約著一起去醫院看丁麗麗。
每次去,都跟她匯報一下業績,說生意很好,讓她安心養病,不用惦記公司的事。
丁麗麗每次都特別開心。
她看著這些年輕人,一個個成長起來,獨當一麵,心裏特別欣慰。
這都是她和肖克一點點帶出來的人啊。
張白鴿留下的產業,也運轉得很平穩。
星翎工廠有廠長管日常,顏落落對接設計和品控,吳群對接銷售,肖克隻需要每週看一下報表就行。
生產正常,訂單穩定,質量達標,沒出過什麽亂子。
藍岸酒吧有店長管著,服務、酒水、活動都按部就班。
店長很負責,每週一準時把上週的營收報表、客流資料、會員增長情況,發給肖克。
肖克每次都認真看,有問題就打電話交代幾句,沒問題就過。
酒吧的生意一直很穩,每月純利潤三十萬左右,旺季還能更高。會員越來越多,口碑也越來越好,已經是星城小有名氣的商務清吧了。
白鴿大樓的租金,每個月按時到賬。物業主管很省心,租戶有什麽問題都自己解決,很少找肖克。
所有產業,都像上了發條的機器,有條不紊地轉著。
肖克接手的時候,還擔心會出亂子。現在看來,是他多慮了。
張白鴿以前打下的底子好,團隊也靠譜,不用他費太多心。
他隻需要把控大方向,確保不跑偏就行。
十一月的時候,肖克去星城會見了一次張白鴿。
張白鴿狀態還不錯,胖了一點,精神也挺好。
看見肖克,她笑著說:“我就知道,交給你肯定沒事。聽律師說,工廠和酒吧都比我在的時候還好。”
“都是你以前底子打得好。”肖克說,“團隊都很靠譜,不用我怎麽管。”
“你就別謙虛了。”張白鴿笑,“我自己的團隊我知道,守成還行,開拓不行。這大半年業績還能漲,肯定是你把控得好。”
她頓了頓,問:“丁麗麗怎麽樣了?我聽律師說她生病了,沒事吧?”
肖克愣了一下,沒想到她知道了。
“化療做完了,正在家養著,恢複得挺好。”他簡單說。
“那就好。”張白鴿點點頭,“你多照顧她。這邊的事不用太操心,有團隊呢。實在忙不過來,就先放一放,沒事的。”
“放心吧,能顧得過來。”
會見時間不長,很快就結束了。
走出看守所,肖克心裏挺感慨的。
張白鴿人在裏麵,還惦記著丁麗麗的病情,還讓他別太操心這邊的事。
這個人,雖然以前做的生意不光彩,但確實有她的人格魅力。
也難怪李長江願意為她扛事,手下的人都願意跟著她幹。
這段最難的日子裏,顏落落和陳莎莎,是來得最勤的。
顏落落幾乎每週都來,有時候帶湯,有時候帶水果,有時候就是過來坐坐,陪丁麗麗說說話。
她話不多,大多時候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幫著削個蘋果、倒杯水。丁麗麗想聊天,她就陪著聊;丁麗麗想休息,她就安安靜靜地看會兒設計稿,不打擾。
肖克在家的時候,她就盡量少說話,放下東西坐一會兒就走,不多逗留。
她心裏的心意,藏得很深。
從第一次在工廠見到肖克,她就覺得這個男人靠譜、穩重、有擔當。後來一起共事,看著他一步步把生意做起來,看著他對丁麗麗的好,這份心意就越來越重。
她知道不可能,也從來沒想過要破壞什麽。
她就是單純地心疼他。
看著他天天兩地跑,看著他熬得憔悴,看著他強撐著不肯說累,她就想幫他分擔一點。
把工廠的事管好,讓他少操心;多去看看丁麗麗,讓他不用分心照顧。
僅此而已。
她從不越界,從不表露,隻是默默做事,默默關心。
陳莎莎來得也勤。
她年輕,活潑,會說話,每次來都給丁麗麗講網上的新鮮事,講公司裏的趣事,逗得丁麗麗特別開心。
她還幫著整理各種單據、報表,把肖克要處理的檔案都分類整理好,省他很多時間。
她對肖克的崇拜,從來都不掩飾。但也僅僅是崇拜和關心,從沒有過越界的舉動。
她知道肖總有老婆,夫妻感情很好。她就是單純地欣賞他、敬佩他,想幫他分擔。
看著他難受,她也跟著難受;看著他壓力大,她就想多做點事,幫他減輕負擔。
兩個姑娘,兩份心意,都藏得好好的。
她們都默契地保持著距離,隻在需要的時候出現,給予關心和幫助,不打擾,不越界。
肖克不是傻子,她們的心意,他隱約能感覺到。
但他假裝不知道。
他心裏隻有丁麗麗,裝不下別人。
他感激她們的幫助,感激她們的陪伴,但也隻能是感激。
他盡量保持著合適的距離,客氣、疏離,不單獨相處,不說容易誤會的話。
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話,不用說透。
保持分寸,對誰都好。
丁麗麗心裏也清楚。
她能看出來,顏落落看肖克的眼神不一樣,陳莎莎提起肖克的時候眼裏有光。
但她一點都不擔心。
她相信肖克,也相信這兩個姑娘。
她們都是好姑娘,懂事、有分寸,不會做越界的事。
而且,她也看得出來,肖克心裏隻有她。
經曆過這場大病,她比以前更自信,也更淡然了。
是你的,別人搶不走。不是你的,留也留不住。
不如好好養病,好好過日子。
病房裏的時光,因為這些人的陪伴,變得不那麽難熬。
丁麗麗的身體,也一天比一天好起來。
十二月的時候,她已經能自己做飯、收拾屋子,跟正常人差不多了。
就是體力差點,容易累,需要多休息。
醫生說,恢複得很好,再養半年,就能正常上班了。
肖克聽了,特別開心。
最難的日子,終於熬過去了。
十二月三十一號,跨年夜。
肖克在家做了一桌子菜,和丁麗麗兩個人跨年。
窗外有煙花炸開,絢麗奪目。
丁麗麗靠在肖克懷裏,看著窗外的煙花,輕聲說:“這一年,真難啊。”
肖克抱緊她:“都過去了。明年會越來越好的。”
“嗯。”丁麗麗點點頭,“明年,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不知道的是,她是不是還有明年,又或者還有幾個明年。
但沒關係,珍惜眼前人就是她下想做的,可她腦子似乎又萌發了新的想法,如果哪天真不在了,他該怎麽辦。
丁麗麗的眼淚,又不爭氣的往下落,她知道肖克的倔脾氣,他會變得人不人,鬼不鬼,他會什麽都不要,出現在任何一個地方。我不要這樣的肖克出現。她轉手給顏落落發了條資訊,“落落,如果將來某一天丁姐不在了,請你幫我照顧肖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