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號,肖克陪著丁麗麗住進了雲市的省腫瘤醫院。
住院、檢查、活檢、等病理結果,一係列流程走下來,丁麗麗的心情起起落落。肖克全程陪著,跑前跑後,辦手續、找醫生、買飯、打水,事無巨細。
病理結果出來那天,醫生單獨叫走了肖克。
“確診是**內膜樣腺癌,中分化,臨床分期1b期。”醫生指著片子說,“屬於早中期,還沒擴散到宮外。首選治療方案是全**加雙附件切除,盆腔淋巴結清掃,術後根據病理結果看要不要輔助化療。整體治療不錯,五年生存率能到80%以上。”
肖克緊緊攥著診斷報告,指節都發白了。
“醫生,手術風險大嗎?”他聲音有點啞。
“常規手術,風險不大。我們會安排最好的醫生主刀。術後恢複也快,年輕人身體素質好,很快就能出院。”
“……好。那就麻煩您了,盡快安排手術。”
“放心,後天就可以做。”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肖克靠在牆上,閉了閉眼。
早中期。
能治。
治癒率很高。
他反複告訴自己這幾句話,心裏的石頭稍微落地了一點。
還好,發現得不算太晚。
還好,還有機會。
他調整了一下表情,走進病房。
丁麗麗正坐在床上發呆,看見他進來,緊張地問:“醫生怎麽說?”
肖克走過去,坐在床邊,笑著摸了摸她的頭:“沒事,早中期。醫生說做完手術就好了,後天就能手術。小手術,不用怕。”
“真的?”丁麗麗眼裏閃過一絲光亮。
“真的。”肖克點點頭,“我騙你幹嘛。醫生說切了就沒事了,術後養養就能出院。”
“那就好……”丁麗麗鬆了口氣,臉上終於露出點笑容。
她不知道的是,手術之後,大概率還要化療。
肖克沒說。
他怕她害怕,怕她有心理負擔。
能少知道一點,就少一點痛苦。
八月十七號,手術日。
早上八點,丁麗麗被推進了手術室。
肖克站在手術室門口,看著門緩緩關上,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手術要做三個多小時。
他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一動不動,眼睛死死盯著手術室的燈。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麽長。
期間顏落落、林曉、吳群都打電話過來問情況,他都簡單說“還在手術,沒事”,就匆匆掛了。
他沒心情多說。
楊誌偉也來了,陪著他一起等。
“肖總,別太擔心。醫生說手術很常規,肯定沒事的。”楊誌偉安慰他。
肖克點點頭,沒說話。
他知道沒事,可還是控製不住地擔心。
萬一呢?
他不敢想。
三個半小時後,手術室的燈滅了。
醫生先走了出來,摘下口罩。
肖克立刻衝上去:“醫生,怎麽樣?”
“手術很成功。”醫生笑著說,“切得很幹淨,淋巴結清掃也很徹底。病理結果要等一週出來,看要不要化療。病人現在麻藥還沒醒,一會兒就推出來了。”
“謝謝醫生!謝謝醫生!”
肖克懸了好幾天的心,終於落了地。
他腿一軟,差點站不住。
楊誌偉趕緊扶住他:“肖哥,沒事了,沒事了。”
肖克擺擺手,深吸了口氣。
沒事就好。
沒事就好。
很快,丁麗麗被推了出來。
她臉色蒼白,閉著眼睛,還沒醒。身上插著管子,手上打著吊針。
肖克跟著病床,一路送到病房。
護士交代了注意事項:六個小時不能枕枕頭,不能喝水吃東西,要盯著輸液,注意引流管,觀察病人狀態。
肖克一一記在心裏。
他坐在床邊,握著丁麗麗的手,靜靜地等著她醒。
楊誌偉坐了一會兒,見沒什麽事,就先迴去了,說晚上再過來送飯。
病房裏很安靜,隻有監護儀滴滴的聲音。
肖克看著丁麗麗蒼白的臉,心裏又疼又鬆了口氣。
還好,手術很順利。
還好,她沒事。
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低聲說:“麗麗,手術做完了。很快就好了。”
下午,丁麗麗慢慢醒了過來。
麻藥勁過了,傷口疼得厲害,她皺著眉,額頭直冒冷汗。
“疼……”她聲音微弱。這一聲,直接讓肖克鼻子一酸,眼淚忍不住在眼睛直打轉,幾乎馬上就要掉下來。
“我知道。”肖克心疼得不行,“醫生說疼是正常的,忍一忍。實在受不了就叫護士打止痛針。”
“不用……忍忍就過去了。”丁麗麗咬著唇,硬是沒喊疼。
肖克知道她怕打止痛針影響恢複,也沒勉強。隻是拿濕棉簽,蘸了點水,輕輕擦她的嘴唇。
“再忍忍,過了今天就好了。”
“嗯。”
術後第一天是最難熬的。
丁麗麗疼得幾乎沒閤眼,肖克也一夜沒睡,守在床邊,給她擦汗、翻身、盯著輸液瓶。
第二天,丁麗麗就能稍微喝點水了,疼痛也減輕了點。
第三天,能下床慢慢走幾步了。
恢複得比預想的快。
丁麗麗性格堅韌,再疼也不哼一聲,醫生讓下床活動就下床活動,讓吃飯就吃飯,特別配合。
醫生都誇:“你愛人心態真好,恢複得比同齡人快很多。”
肖克笑著點頭,心裏卻很心疼。
他知道,她是不想讓他擔心,才硬撐著。
病理結果出來那天,肖克單獨去見了醫生。
“病理結果出來了,有脈管侵犯,淋巴結有一個微轉移。”醫生說,“保險起見,建議術後做四到六個療程的化療,降低複發風險。”
肖克的心又沉了下去。
還是要化療。
“化療……副作用大嗎?”他問。
“因人而異。惡心、嘔吐、脫發、乏力,這些都是常見的。但為了降低複發率,還是建議做。”
“……好,那就做。”
隻要能治好,副作用再大也得做。
迴到病房,肖克沒立刻告訴丁麗麗要化療,想等她傷口再恢複恢複再說。
可丁麗麗多聰明啊,看他的表情就猜到了。
“是不是要化療?”她平靜地問。
肖克愣了一下,點點頭:“醫生說做幾個療程,保險一點。副作用不大,就是可能會掉頭發,惡心。”
“我知道了。”丁麗麗笑了笑,“做吧。沒事,我能扛得住。”
看著她故作輕鬆的樣子,肖克心裏更難受了。
化療的苦,他聽說過。
他不想讓她遭這份罪。
可他更怕複發。
那天晚上,肖克在走廊裏抽煙。
一根接一根。
他想,有沒有別的辦法?有沒有更好的藥,能少遭點罪,效果還好?
他忽然想起了白珍。
想起了以前做醫藥生意的時候,白珍手裏有國外的靶向藥、抗癌藥,從泰國那邊過來的,據說效果很好,副作用也小。
雖然是灰色渠道,但藥是真的。
以前父親生病的時候,他也接觸過這些,隻是那時候是白血病。
現在丁麗麗的情況,能不能用?
他掐滅煙頭,拿出手機,翻通訊錄。
翻了半天,找到一個以前的聯係人,叫老鬼,以前是白珍的下線,專門跑邊境帶藥的。
號碼已經存了好幾年了,不知道還能不能打通。
他抱著試試的心態,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就在他以為打不通的時候,那邊接了。
“喂?誰啊?”聲音沙啞,帶著點警惕。
“我是肖克,以前跟白姐見過。”肖克壓低聲音,“想問你點事,抗癌藥,你那邊有沒有路子?”
老鬼沉默了幾秒:“什麽癌?要什麽藥?”
“**內膜癌,術後輔助治療。有沒有效果好、副作用小的藥?進口的也行。”
“有。”老鬼說,“泰國那邊有專門的抗癌藥,還有靶向藥,比國內的副作用小,效果也不錯。就是貴,雖然是灰色渠道,但藥有保障。”
“隻要藥是真的,錢不是問題。”肖克說,“怎麽拿?”
“我下個月去泰國拿貨,你要是要,我給你帶兩盒迴來。先給你看說明書,你問過醫生能不能用,再決定要不要。”
“好。”肖克說,“麻煩你了。錢不是問題,藥必須是真的。”
“放心,我做這行十幾年了,從來不賣假藥。”
掛了電話,肖克心裏燃起一絲希望。
要是有更好的藥,能讓丁麗麗少遭點罪,花多少錢都值得。
他知道,私自買境外藥是違法的。可他管不了那麽多了。
隻要能治好丁麗麗,讓他做什麽都願意。
一週後,老鬼給肖克發了幾張照片,是藥的說明書和包裝,全是泰文和英文。
肖克拿著照片,找了相熟的醫生私下問。醫生說,這個藥是靶向藥,針對**內膜癌確實有效,副作用比常規化療小很多,就是價格貴,而且國內沒上市,正規渠道買不到。
“能用嗎?”肖克問。
“能用是能用,就是得注意來源,別買到假藥。”醫生說,“而且這個是輔助治療,不能完全替代化療。可以化療配合靶向藥,效果更好,副作用也能小一點。”
“好,謝謝醫生。”
肖克心裏有底了。
他給老鬼迴了信,要兩盒,讓他盡快帶迴來。錢先打一半,貨到了再付另一半。
老鬼也爽快,說月底就能迴來。
掛了電話,肖克心裏稍微踏實了點。
隻要藥是真的,能讓丁麗麗少遭點罪,就值了。
他沒告訴丁麗麗這件事,怕她擔心是假藥,怕她有心理負擔。等藥拿到了,跟醫生商量好劑量,再給她用。
丁麗麗術後一週,開始第一個療程的化療。
副作用比預想的大。
惡心、嘔吐,吃什麽吐什麽,渾身乏力,頭發也開始掉。
丁麗麗本來就瘦,化療幾天,又瘦了一圈,臉色蒼白得像紙。
肖克看著心疼得不行,變著花樣給她買吃的,可她吃兩口就吐。
醫生說這是正常反應,過了這幾天就好了。
肖克隻能陪著,給她遞水、擦嘴、拍背,什麽都做不了。
除了照顧丁麗麗,公司那邊的事也不能完全不管。
顏落落、湯大川他們很懂事,一般小事自己處理,實在拿不定主意才給他打電話。可就算這樣,每天也有好幾個電話。
星翎工廠和藍岸酒吧那邊,每週都要報報表,有大事也得他定奪。
剛開始,肖克還能撐住。可時間長了,天天在醫院熬夜,再接一堆工作電話,人也有點扛不住。
丁麗麗看他天天熬得眼睛通紅,心疼得不行。
“肖克,你不用天天守著我。”她虛弱地說,“公司那麽多事,你該去忙就去忙。我沒事,有護士呢,實在不行我叫護工。”
“不行。”肖克搖搖頭,“你在化療,我怎麽能走。公司那邊沒事,他們能處理。”
“總不能什麽事都你扛著。”丁麗麗拉著他的手,“你這樣天天熬,身體也會垮的。聽我的,隔兩天去趟公司,處理完事再迴來。不然我心裏不安。”
肖克拗不過她,想了想,也確實不能一直不管。
他跟醫生打聽了,化療前三天反應最大,後麵幾天會慢慢緩解。
於是他跟丁麗麗商量:每個療程前三天,他在醫院守著;後麵幾天,白天他去星城處理事務,晚上趕迴來陪床。
丁麗麗同意了。
就這樣,肖克開始了醫院、星城兩頭跑的日子。
每週一到週三,在醫院守著丁麗麗,陪她輸液、吃飯、散步。
週四一早,坐最早的火車去星城,處理星翎工廠的生產、質檢、訂單問題,再去藍岸酒吧看一下運營情況,跟店長聊一聊,對接一下物業的租金。忙完一天,晚上坐最晚的火車迴醫院,陪丁麗麗過夜。
一週至少跑兩三次星城,有時候更多。
人瘦得很快,眼眶深陷,胡茬天天冒,話越來越少。
以前還會跟丁麗麗聊聊天,講講公司的事。現在迴來就是倒杯水,坐床邊看著她,問一句“今天感覺怎麽樣”,然後就沉默地坐著,處理手機上的訊息。
丁麗麗看著他疲憊的樣子,特別心疼。可她知道,他肩上的擔子太重了。
家裏、公司、別人托付的產業,都壓在他一個人身上。
她幫不上忙,隻能好好治病,盡量不讓他操心。
團隊裏的人也都很懂事。
顏落落把工廠的事管得井井有條,生產、設計、品控,幾乎不用肖克操心。實在拿不定主意的,才發訊息問他,而且盡量攢到一起問,不零散打擾他。
湯大川天天泡在車間,盯著產能和質量,交貨期從來沒耽誤過。
吳群把批發渠道打理得穩穩當當,經銷商返單、新客戶開發,都順順利利。
林曉管著三家門店,活動、庫存、人員,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陳莎莎更是主動把各部門的報表整理好,每週匯總發給肖克,讓他一眼就能看到重點,省了很多時間。
大家都盡量把自己的事做好,不給肖克添亂。
他們都知道,肖哥現在太難了。
顏落落和林曉、吳群、周文靜她們,還約好了,輪流來醫院看望丁麗麗,陪她聊聊天,給她帶點吃的,也幫肖克搭把手。
幾乎每天都有人來。
有時候是顏落落,帶點自己燉的湯,陪丁麗麗說說話,問問她想吃什麽,下次帶來。
有時候是林曉和周文靜,拎著水果和營養品,跟她講講門店裏的趣事,逗她開心。
有時候是吳群,說說批發渠道的新鮮事,告訴她生意很好,讓她安心養病。
丁麗麗病房裏,天天都熱熱鬧鬧的,一點都不冷清。
肖克嘴上沒說,心裏都記著。
他很慶幸,有這麽一幫靠譜的員工,這麽好的朋友。
不然,他真的撐不下去。
第一個療程結束後,丁麗麗可以出院迴家休養幾天,再過來做第二個療程。
肖克收拾東西的時候,丁麗麗讓他迴家把她的銀行卡拿過來,說要交住院費。
“不用你的錢,我有。”肖克說。
“我的錢就是你的錢,分那麽清幹嘛。”丁麗麗笑了笑,“銀行卡在衣櫃最下麵的抽屜裏,紅色的那張。密碼你知道的。”
肖克沒多想,迴家收拾換洗衣物的時候,就順手找了那張卡。
抽屜裏除了銀行卡,還有一個舊存摺。
肖克有點好奇,拿起來看了看。
是丁麗麗的工資存摺,從剛結婚的時候開始用的。
他翻開看了看。
上麵的存取記錄很清楚。每個月工資存進去,很少取。攢了好幾年,裏麵有八萬多塊錢,幾乎沒動過。
肖克愣住了。
他記得,去年丁麗麗的父親丁勇建打電話來,說老家的房子牆壁掛水,想翻新一下,讓丁麗麗拿點錢。丁麗麗當時跟他說,手頭緊,先緩一緩,等年底再說。
他那時候還以為,丁麗麗的錢都花得差不多了。
沒想到,她存摺裏明明有八萬多,卻沒拿出來給家裏建房。
為什麽?
肖克拿著存摺,坐在床邊,想了很久。
忽然就想起,之前聊起建房子的事,丁麗麗說過:“哪有孃家人先建房子的,等你先把老家的房子建好了,再建我家的。你是家裏的頂梁柱,你家的房子,纔是根。”
當時他以為是隨口說說的。
現在看著存摺,才知道她是認真的。
她手裏明明有錢,卻捨不得給孃家建房,想留著給他家先建。
肖克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這個女人,永遠把他、把這個家放在第一位。
自己省吃儉用,捨不得吃捨不得穿,錢都攢著,想著先給婆家建房,先顧著他的麵子。
現在她生病了,躺在醫院裏遭罪,還想著不給自己添麻煩。
肖克越想越心疼,越想越愧疚。
他拿著存摺,坐在床邊,眼淚控製不住地掉下來。
這麽好的女人,他怎麽就沒照顧好她呢。
他以前總覺得,日子還長,以後再好好疼她。
可疾病說來就來,根本不給你等的時間。
肖克擦了擦眼淚,把存摺放迴去,拿著銀行卡和換洗衣物,迴了醫院。
丁麗麗正靠在床上看書,看見他迴來,笑著問:“找到了嗎?”
“找到了。”肖克走過去,坐在床邊,看著她,眼睛紅紅的。
“怎麽了?”丁麗麗有點奇怪,“怎麽哭了?”
肖克伸手,把她摟進懷裏,抱得很緊。
“麗麗,你怎麽那麽傻。”他聲音哽咽,“你存摺裏明明有錢,為什麽不給你爸建房?為什麽總想著先顧著我家?”
丁麗麗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看到存摺了。
她笑了笑,輕輕拍著他的背:“這有什麽呀。你家房子舊了,叔叔不在了,阿姨一個人在家,住著不安全,當然先建你家的。我家那邊,我爸身體還好,房子湊活能住,晚兩年沒事的。”
“那你也不能委屈自己。”肖克的聲音更啞了,“以後不許這樣了。你的錢,你自己留著花。家裏的事,有我呢。”
“知道啦。”丁麗麗靠在他懷裏,特別安心,“我們是夫妻,分什麽你的我的。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
肖克抱著她,泣不成聲。
他以前總覺得,自己是家裏的頂梁柱,是他在撐起這個家。
現在才知道,丁麗麗纔是那個默默付出、把一切都打理好的人。
她用她的方式,守護著這個家,守護著他。
“麗麗,”肖克擦了擦眼淚,認真地看著她,“等你病好了,我們先把你家房子建了。再把我媽接過來,我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
“好。”丁麗麗笑著點頭,眼裏閃著光。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溫暖又安靜。
經曆過這場病,肖克更懂了,什麽纔是最重要的。
錢、事業、名聲,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身邊這個人,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能陪著他,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