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省文旅展迴來,整個公司都沉浸在豐收的喜悅裏。
意向訂單堆在辦公桌上,吳群帶著批發部的人天天打電話跟進,每天都有好訊息傳來。景區訂單陸續敲定,經銷商陸續打款,首批貨排產排到了七月底。湯大川天天泡在工廠裏,盯著產能,連五一攢的假都沒休。
肖克反而冷靜下來。
展會的爆發是好事,但也暴露了問題:落川製造的產能,主要針對工裝鞋和布鞋,做高階女鞋有點吃力。針車工藝、成型技術都不一樣,工人也不熟練。要是訂單多了,質量容易出問題。
他正琢磨著要不要給星翎鞋業加單,張白鴿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我有事跟你商量,有空嗎?去趟星城,或者我過去也行。”
肖克想了想:“我過去吧,剛好出門去工廠看看首批大貨的進度。”
“好,我等你。”
下午,肖克就去了星城。
張白鴿直接在鞋廠的會議室等他。桌上擺著厚厚的資料,有工廠的產能報告、設計師團隊介紹、未來的研發規劃,還有一份合作方案草案。
“坐。”張白鴿把方案推給他,“展會效果好,說明雲翎這個牌子能做起來。我想趁這個機會,把星翎鞋業整體注入雲翎品牌,我們深度繫結,一起把高階女鞋做起來。”
肖克翻開方案,越看越心驚。
張白鴿的意思很明確:星翎鞋廠作價三百萬,折算成股份,占雲翎品牌60%的股權;雲克以品牌、渠道入股,占40%。工廠由張白鴿負責管理,品牌運營和銷售由雲克負責。雙方聯合經營,利潤按股權比例分紅。
換句話說,張白鴿要把整個工廠都綁進雲翎專案裏,不再是簡單的供貨關係,是深度的股權合作。
肖克皺起了眉。
比之前的五五分賬更進一步,直接工廠入股品牌。張白鴿這是要徹底繫結雲克的渠道,也徹底把女鞋生意正規化。
“張總,步子是不是太大了?”肖克合上方案,“品牌剛起步,還沒驗證市場,現在就股權繫結,風險有點高。”
“風險我擔大頭。”張白鴿語氣平靜,“工廠是現成的,裝置、工人、研發團隊都在,就算品牌做不起來,我還能做外貿代工,虧不了多少。但要是做成了,我們就是雙贏。”
她往前傾了傾身子,眼神認真:“肖克,我不是跟你玩過家家。高階女鞋市場我盯了三年,工廠籌備了兩年,就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和合適的人。現在渠道有了,展會也驗證了市場,正是發力的時候。光靠你那邊小打小鬧試銷,做不起來的。”
“要做,就正規做。獨立團隊,獨立品牌,獨立覈算。我們一起把雲翎做成省內中高階女鞋的頭部品牌。”
她的語氣很篤定,帶著強大的自信。肖克看著她,不得不承認,她說的有道理。
隻靠兩千雙試銷,永遠做不成品牌。要想真正切入女鞋市場,必須有穩定的供應鏈、持續的研發投入、係統的品牌運營。張白鴿把工廠綁進來,相當於把供應鏈的風險和成本都承擔了大半,雲克隻需要輸出品牌和渠道,壓力小很多。
可股權繫結不是小事。一旦綁在一起,以後想拆就難了。
“我得迴去考慮考慮。”肖克沒有立刻答應,“還要跟老婆商量一下。”
“應該的。”張白鴿點點頭,也不催,“方案你帶迴去看,有什麽想法我們再談。我不急,等你訊息。”
談完正事,兩人一起去車間看了首批大貨的生產情況。兩千雙雲翎女鞋已經做了大半,工人操作熟練,品控也嚴,每雙鞋都要經過三道質檢。肖克隨機抽了幾雙檢查,做工和樣品一樣精細,沒什麽問題。
“品控你放心。”張白鴿走在他身邊,“工廠的質檢主管是我從廣東挖來的,做了十幾年女鞋,眼裏揉不得沙子。以後每批貨,你們也可以派質檢員過來查。”
“嗯,質量是底線。”肖克點頭,“隻要質量穩,渠道我來鋪。”
晚上還是在附近的私房菜吃飯。
席間,張白鴿聊起了自己的過往。
同年趣事,學習成績好,那時第一次注意喜歡男生的事,很多很多。
肖克抬眼看她。默默地,仔細地聆聽。
肖克心裏微微動容。他忽然有點理解這個女人了。她的強勢、她的防備、她的深謀遠慮,都是被生活逼出來的。她做灰產是為了翻身,為了跟家族證明,現在洗白做實業,是為了證明自己。
他忽然有點共情。
“張總,”他端起茶杯,“我敬你一杯。雲翎這個專案,我迴去盡快給你答複。如果合作,我肯定盡全力。”
張白鴿看著他,嘴角緩緩揚起笑容。她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好。我等你。”
茶杯碰撞的清脆聲響裏,有些東西悄悄變了。肖克對張白鴿的印象,不再僅僅是“有灰色背景的女老闆”,多了幾分敬佩,還有幾分說不清的親近。
迴到雲市,肖克立刻召開了核心層會議。
丁麗麗、吳群、顏落落、湯大川都到了。肖克把星翎鞋廠入股雲翎品牌的方案說了一遍,讓大家討論。
湯大川第一個表態:“我覺得可以。我們工廠做女鞋確實不專業,要是星翎負責生產,我們專心做工裝鞋,兩邊都專業,質量更有保障。”
顏落落也點頭:“對,星翎的研發能力比我們強太多了。有他們的設計師團隊,新款更新速度能快很多,對市場反應也快。”
吳群有點擔心:“股權繫結會不會太被動了?張白鴿那邊工廠占60%,以後要是有分歧,誰說了算?”
“方案裏寫了,重大決策三分之二股權同意才能通過。我們占40%,日常運營我們說了算。”肖克解釋道,“而且張白鴿的核心訴求是把女鞋做起來,不是搶控製權。她不懂渠道和品牌,搶過去也沒用。”
丁麗麗一直沒說話,等大家都說完了,才緩緩開口:“我覺得可以做。張白鴿雖然背景複雜,但做事很大氣,不像是會在股權上玩小動作的人。而且她把工廠都投進來了,誠意很足。我們不用投錢,隻用品牌和渠道,就能撬動一個成熟的女鞋工廠,很劃算。”
她頓了頓,看向肖克:“唯一要注意的,是財務和品控。財務必須獨立覈算,我們派人管賬;品控我們也要派人駐廠,不能完全交給他們。”
肖克點點頭,丁麗麗說到了點子上。
“行,那基本定了。”肖克拍板,“接下來我跟張白鴿談細節,財務和品控是底線,必須我們派人。談妥了就簽正式協議。”
散會後,丁麗麗留到最後。
“你跟張白鴿談的時候,把握好分寸。”她再次輕聲說,“她這個人,能力強,心思也深。合作歸合作,別太近了。”
肖克心裏一疙瘩,僅僅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女人的第六感或許真就那麽準。
接下來的一週,肖克和張白鴿來迴溝通了好幾次,把合作細節一一敲定:
星翎鞋業作價300萬,注入雲翎品牌,占股60%;雲克貿易以品牌、渠道、團隊出資,占股40%。
雲翎品牌獨立覈算,獨立運營團隊。肖克任董事長,張白鴿任副董事長,總經理由雲克提名,財務負責人由雲克派遣。
生產端由張白鴿負責,品控團隊雙方共同組建,雲克派一名駐廠質檢主管。
年度研發投入不低於營收的5%,用於新款設計和工藝升級。
第一年不分紅,利潤全部投入品牌擴張。
條款很清晰,權責分明。張白鴿沒在細節上糾結,很大度地接受了財務和品控由雲克派人的要求。她說:“我要的是把品牌做大,不是搞小動作。你們管錢管質量,我更放心。”
六月底,雙方在星城正式簽了合**議。
簽字那天,沒有搞儀式,就在鞋廠的會議室裏,雙方律師在場,兩份協議,簽字蓋章。
簽完字,張白鴿伸出手,笑著說:“肖董,以後合作愉快。”
肖克握住她的手:“合作愉快,張副董。”
兩人相視一笑,過往所有的試探、博弈、權衡,都在這一刻落定。從今天起,他們不再隻是簡單的合作夥伴,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中午的慶功宴很簡單,就在工廠食堂,幾個核心人員一起吃頓飯。張白鴿喝了點酒,臉頰泛紅,話比平時多了點。
她跟顏落落談設計,跟湯大川聊生產,跟吳群聊渠道,聊得都很專業,一點都不像外行。大家都暗暗佩服,覺得這個女老闆不簡單,不是隻靠錢砸的花瓶。
吃完飯,肖克準備迴雲市。張白鴿送他到廠門口。
天氣有點熱,她額角沁出點細汗,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少了平日的淩厲,多了點柔和。
“肖克,”她看著他,語氣認真,“謝謝你願意跟我一起做這件事。”
“是我們一起做。”肖克糾正她,“女鞋專案,我們一起把它做好。”
“嗯。”張白鴿點點頭,忽然笑了,“說起來,我們也算不打不相識。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還是個為了救父親鋌而走險的毛頭小子。一轉眼,都能獨當一麵了。”
肖克也笑了。想起第一次在會所見張白鴿的場景,恍如隔世。那時候他走投無路,被迫捲入灰色生意,心裏全是忐忑和不安。現在再看,居然一起做起了正規實業。
世事難料,莫過於此。
“以前的事,都過去了。”他說。
“是啊,都過去了。”張白鴿輕聲重複,目光落在遠處的香樟樹上,眼神有點悠遠,“以後,我們往前看。”
風拂過樹梢,沙沙作響。兩人站在陽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長。
肖克開車迴長裏的時候,心裏有種很奇妙的感覺。
他和張白鴿的關係,從最初的不對等交易,到商標博弈,再到專案合作,現在變成了股權合夥人。一步步走來,有試探,有博弈,有欣賞,也有克製。
他承認,自己對這個女人,越來越欣賞。她的能力、她的韌性、她對實業的執念,都很有魅力。
但也僅此而已。
合作就是合作,不能摻雜別的。他有丁麗麗,有家庭,有自己的底線。
車子駛上高速,肖克深吸一口氣,把雜亂的思緒收起來。
接下來,雲翎品牌要正式啟動了。組建團隊、鋪設渠道、營銷推廣,一大堆事等著他。兒女情長的事,沒空想,也不能想。
迴到雲市,雲翎品牌的組建工作立刻啟動。
吳群兼任雲翎銷售總監,負責批發和渠道拓展;顏落落兼任設計對接人,跟星翎的設計師團隊對接產品;財務從公司調了個老會計,派駐星翎,管獨立賬目;品控招了個有女鞋質檢經驗的主管,下週就去星城駐廠。
一切都有條不紊地推進著。
七月初,首批兩千雙雲翎女鞋全部到貨,正式在三家門店和批發渠道上線。
上市第一週,反響就特別好。門店裏試穿率很高,成交率能到40%,比普通女鞋高得多。批發客戶返單也快,拿過樣的客戶,大多都補了單。
蘇曼曼趁熱打鐵,在三家門店搞了“雲翎上新周”活動,搭配裙子、包包做組合銷售,還搞了穿搭打卡送鞋油的活動,吸引了不少年輕女性顧客。
陳莎莎也在官網和qq群重點推雲翎係列,放了很多上腳圖和穿搭建議,線上諮詢的人越來越多,甚至有外地客戶直接打款下單,讓快遞發貨。
看著每天的銷售資料往上漲,所有人都信心十足。
張白鴿那邊也很高興,時不時打電話過來問銷售情況,跟肖克討論下一款的設計方向。兩人聊工作的時間越來越多,有時候一聊就是半個多小時,從產品聊到市場,從渠道聊到推廣,總有說不完的話。
丁麗麗看在眼裏,沒說什麽,隻是偶爾會提醒肖克“早點休息”“別聊太久”。語氣平平淡淡,聽不出情緒。
肖克知道她心裏有點不舒服,也刻意控製通話時間,盡量在公司聊,不迴家聊私事。
可生意上的事,哪能分得那麽清。尤其是兩個都想把事情做好的人,聊起工作來,很容易就忘了時間。
七月中旬,張白鴿提出,要一起去周邊幾個地市調研女鞋市場,順便拜訪幾個經銷商。
“光坐在辦公室裏不行,得去終端看看,顧客喜歡什麽款式、什麽價位,心裏纔有數。”張白鴿在電話裏說,“我打算去衡州、嶽州、潭州三個地方,跑一圈,大概三四天。你要不要一起?”
肖克有點猶豫。單獨跟她出去跑市場,丁麗麗肯定會多想。可終端調研確實很重要,他也想實地看看雲翎的銷售情況。
正糾結著,丁麗麗走過來,聽見了電話內容。她輕輕拍了拍肖克的胳膊,對著電話說:“張總,去吧,讓肖克跟你去。多跑跑市場,對產品有好處。”
張白鴿在那邊笑:“還是丁總明事理。那就這麽定了,明天出發。”
掛了電話,肖克看著丁麗麗:“你……不介意?”
“介意什麽。”丁麗麗笑著幫他收拾行李,“做生意哪有不跟異性接觸的。我相信你,也相信張總。你們都是幹正事的人,我沒什麽好擔心的。”
她嘴上這麽說,可疊衣服的動作,還是比平時慢了點。
肖克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老婆,謝謝你。”
“謝什麽。”丁麗麗靠在他懷裏,輕聲說,“我知道你心裏有數。好好去考察,多學點東西。家裏有我呢。”
肖克抱緊了她,心裏又暖又愧疚。
他知道,丁麗麗不是真的一點都不介意。她隻是懂事,隻是不想拖他的後腿。
第二天一早,張白鴿的車就到了樓下接他。
還是李長江開車,張白鴿坐在副駕,穿了套簡約的褲裝,戴了副墨鏡,看著很幹練。看見肖克拎著行李出來,她笑著打招呼:“早啊。”
“早。”肖克坐進後座,“麻煩你們特意過來接。”
“客氣什麽。”張白鴿摘下墨鏡,“這趟主要跑終端門店和商場專櫃,多看多問,爭取摸透地市市場的喜好。”
“好。”
車子駛出市區,往衡州方向開去。
七月的陽光很烈,照在車窗上發燙。張白鴿拿著平板,跟肖克講三個地市的市場特點:衡州消費力強,喜歡時尚款;嶽州旅遊城市,遊客多,適合賣舒適款;潭州工業城市,價效比款更受歡迎。
她做足了功課,每個城市的客群特點、主流價位、核心商圈都摸得清清楚楚。肖克聽得很認真,時不時提問補充,兩人討論得很投入。
李長江開著車,聽著後座兩人聊工作,心裏暗暗感慨。他家白鴿總,多少年沒跟人這麽聊過生意了。以前跟人合作,都是談條件、談利益,冷冰冰的。隻有跟肖克在一起,眼裏纔有光,是那種遇到知己的亮。
他歎了口氣,沒說話。
有些事,旁觀者清。可他也知道,張白鴿的驕傲,不會允許她做第三者;肖克的底線,也不會允許他背叛家庭。
這兩個人,大概也就止步於合作夥伴了。
車子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不斷變化。肖克看著身邊侃侃而談的女人,心裏也不得不承認,跟她一起聊生意,確實很舒服。勢均力敵,同頻共振,不用多解釋就能懂對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