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李長江和張白鴿準時接肖克去了鞋廠,下午二人到了雲市的鞋廠。
工廠在雲市郊區的輕工產業園,獨棟四層廠房,外牆刷成了幹淨的白色,門口掛著“星翎鞋業”的牌子。廠區不大,但打理得井井有條,綠化、停車場、貨物裝卸區劃分清晰,看著比落川製造還要規整。
“前年盤下來的,以前是給外貿品牌做代加工的,底子不錯。”李長江一邊走一邊介紹,“白鴿總接手後,換了意大利的生產線,挖了兩個從港資廠出來的設計師,一直做高階女鞋研發,也接少量外貿代工單,沒怎麽做內銷。”
肖克點點頭,跟著他往裏走。
一樓是生產車間,縫紉機、針車、成型流水線整齊排列,工人不多,但都穿著統一的工服,操作規範。生產線旁的物料架上,擺著真皮麵料、橡膠鞋底、五金配飾,用料看著就比普通女鞋廠考究。
“這是成型線,一雙鞋從裁料、針車到成型、包裝,一條龍。”李長江指著流水線說,“滿產的話,一天能出兩百雙精品女鞋。量不大,但走的是高階路線,做工細。”
肖克蹲下來,拿起一隻半成品的高跟鞋細看。鞋麵是頭層小羊皮,手感細膩,鞋跟是烤漆細跟,內裏做了包邊處理,連鞋膛底都印著品牌logo,細節做得很到位。
“用料確實不錯。”他直言評價,“比市麵上普通真皮女鞋高一檔。”
“那是自然。”身後傳來張白鴿的聲音。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西裝,頭發利落地挽在腦後,沒了昨晚的慵懶,恢複了職場女強人的幹練。走過來拿起那隻鞋,指尖劃過鞋麵:“小羊皮麵料,真皮大底,鞋跟是abs材質,承重好不易斷。設計師是廣東來的,以前給國際大牌做過版,楦型特別貼腳,久穿不累。”
她頓了頓,看向肖克:“做高階女鞋,細節就是生命。走線差一毫米,鞋跟歪一度,檔次就掉下來了。”
肖克認同地點頭。做鞋的道理都是通的,不管是工裝鞋還是高跟鞋,用料和工藝決定了品質。
兩人接著上了二樓。二樓是設計部和樣品間,靠牆的展架上擺滿了各式女鞋樣品,單鞋、高跟鞋、靴子,款式上百種,風格各異。有通勤簡約款,有宴會禮服款,也有日常休閑款。
“這些都是近兩年研發的樣品,有一百多款。”張白鴿隨手拿起一雙黑色細高跟,“這款是經典款,外貿訂單一直返單,賣得特別好。要是做內銷,這款可以當主打款。”
肖克接過鞋,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鞋型。線條流暢,比例協調,確實比國內很多牌子的版型好看。
“設計沒問題,工藝也過關。”他放下鞋,看向張白鴿,“但內銷和外貿不一樣。國外的腳型、審美跟國內有差別,直接拿外貿款賣,不一定賣得好。”
“這點我想到了。”張白鴿早有準備,拿出一份調研報告,“這是去年做的國內女鞋市場調研,一二線城市的審美偏好、價格接受度都有。設計師已經在調整版型了,針對國內女性腳型,加寬了前掌,降低了跟高,日常款控製在五到七厘米,好穿又好看。”
肖克翻了翻報告,資料很詳實,看得出是花了心思做的。他心裏越發清楚,張白鴿不是一時興起做女鞋,是籌備了很久,萬事俱備,隻差渠道和品牌落地。
而他的雲克,就是她選中的落地載體。
“張總,”肖克合上報告,語氣正式,“工廠和產品我都看過了,沒問題。女鞋專案可以合作,但我有幾個要求。”
“你說。”
“第一,成立獨立的女鞋事業部,用子品牌‘雲翎’,歸雲克貿易旗下,品牌所有權歸雲克。工廠負責生產供貨,按成本價加合理利潤給事業部供貨,不直接參與品牌運營。”
張白鴿挑眉:“品牌歸你,工廠歸我,你倒是算得精。”
“品牌是渠道的根。”肖克不卑不亢,“既然讓我做渠道銷售,品牌就得握在我手裏。不然哪天合作不愉快了,我渠道鋪好了,你把貨掐了,我怎麽辦?”
張白鴿笑了:“你倒是直白。行,品牌歸雲克。我要工廠的長期供貨權,同等條件下,你不能換供應商。”
“可以。”肖克點頭,“第二,利潤分配。出廠價以上的部分,扣除渠道、營銷、人員成本,淨利潤五五分。賬目獨立覈算,每月對賬,季度分紅。”
“沒問題。”
“第三,首批試銷款,我選二十款,先拿兩千雙鋪渠道。賣得好再加單,賣不動的可以退換。”肖克看著她,“畢竟是新品牌,我得控製風險。”
張白鴿沉吟了幾秒,爽快答應:“可以。首批兩千雙,賣不動退給我,我處理外貿渠道。”
兩人站在樣品間裏,你一言我一語,把合作細節一條條敲定。沒有律師,沒有合同,就憑著口頭商議,把核心條款全部說透。張白鴿說得幹脆,肖克也問得直白,彼此都知道對方是聰明人,繞彎子沒用。
聊到晚上,核心框架全部談妥。
“細節讓下麵的人對接,擬正式合同。”張白鴿收起報告,語氣輕鬆了些,“走,吃飯去。附近有傢俬房菜,味道不錯。”
午飯就在產業園附近的私房菜館,臨江的包廂,能看見湘江景色。
席間沒怎麽聊工作,張白鴿聊起了星城的風土人情,聊她年輕時候跑生意的事。說她二十歲就跟著父親做生意,跑過廣東,去過浙江,住過幾塊錢的招待所,也被人騙過貨、欠過賬,一路摸爬滾打纔有了今天。
“那時候沒人把我一個小姑娘放在眼裏,談生意都覺得我是花瓶。”張白鴿喝了口茶,語氣平淡,像在說別人的故事,“後來我就比他們更狠、更準,談生意從不拖泥帶水,欠我錢的,我拚著成本也要把賬要迴來。慢慢的,就沒人敢小看我了。”
肖克靜靜聽著,沒插話。他能想象出那個畫麵,一個年輕女人,在男人主導的生意場裏殺出一條血路,得有多難。也難怪她性格強勢、防備心重——不強勢,活不下來;不防備,早被人吞了。
“不說我了。”張白鴿看向他,眼裏帶著點笑意,“你呢?年紀輕輕把生意做得這麽穩,你父親教的?”
“嗯,我爸以前也做鞋生意。”肖克點頭,“他總說,做生意先做人,利和、人和、心和,才能長久。”
“利和、人和、心和……”張白鴿重複了一遍,若有所思,“你爸是個明白人。可惜我沒機會見見。”
“他去年走了。”
“抱歉。”張白鴿語氣軟了些,“提起你的傷心事了。”
“沒事。”肖克搖搖頭,“都過去了。”
包廂裏安靜了幾秒,窗外的江風吹進來,帶著點涼意。張白鴿看著窗外的江水,忽然輕聲說:“其實我挺羨慕你的。有自己的實業,有老婆在身邊,日子過得踏實。不像我,做了半輩子生意,迴頭看,什麽都沒剩下。”
這話帶著點寂寥,不像是她會說出口的話。
肖克抬眼看向她。陽光落在她側臉上,能看見眼角淡淡的細紋。她其實才二十八歲,比自己大不了一歲,可眼裏的滄桑,卻像經曆了幾十年的風雨。
他沒接話,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張白鴿這樣的女人,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安慰。她隻是偶爾情緒上來,感慨一句罷了。
果然,幾秒後她就迴過神,自嘲地笑了笑:“瞧我,說這些幹嘛。吃飯吃飯,菜都涼了。”
話題重新轉迴到生意上,剛才那點脆弱的情緒,像風拂過水麵,漣漪散了,就沒了痕跡。
吃完飯,肖克就告辭了。雲市那邊還有一堆事,他得趕迴去。
張白鴿讓李長江送他雲克貿易,遞給他一份檔案:“酒吧的合**議,我讓人擬好了,你迴去看看,沒問題就簽字。投資款不多,二十萬,占20%股份。下個月酒吧重新裝修開業,到時候我通知你。”
肖克接過檔案:“好。女鞋的事,我迴去就安排人對接,首批選款定了告訴你。”
“嗯。”張白鴿點點頭,看著他,“肖克,跟你合作,我很期待。”
火車開動的時候,肖克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心裏久久不能平靜。
這一趟星城之行,談成了兩個專案,收獲比預想的大。可心裏的沉重也多了幾分。張白鴿這個人,比他想象的更複雜,也更孤獨。
他甩了甩頭,把亂七八糟的思緒收起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迴去還有一堆事等著他:女鞋專案啟動、儲備店長入職、省文旅展籌備,每一件都要盯。
迴到廠裏的時候,丁麗麗還沒睡,坐在客廳等他。看見他迴來,趕緊起身接行李:“怎麽樣?談成了?”
“嗯,都談成了。”肖克換了鞋,坐在沙發上,把酒吧和女鞋的事大致說了一遍,“酒吧投二十萬,占20%股份,隻分紅不經營。女鞋用‘雲翎’子品牌,張白鴿出工廠出研發,我們出渠道運營,利潤五五分。首批兩千雙試銷。隻不過我沒想到的是張白鴿的工廠居然就在雲市。”
丁麗麗聽完,鬆了口氣:“隻分紅不經營就好。娛樂行業太複雜,咱們不沾手最安全。女鞋這個倒是挺好的,不用投工廠,風險小,還能補全咱們的產品線。她的眼光真毒,莫非兩年前她就想到雲克貿易先穩住線下,她的工廠就可以運用雲克品牌的補充渠道的不足。”
“我也是這麽想的。”肖克喝了口水,沒過多糾結張白鴿佈局雲市加工廠的這步棋,彷彿更理解了這個女人。“儲備店長招得怎麽樣了?”
“定了三個姑娘,都挺不錯的。陳莎莎你認識,還有兩個,一個學市場營銷的叫蘇曼曼,一個學會計的叫江語桐。”丁麗麗把簡曆遞給他,“下週入職,先集中培訓一週,再輪崗。”
肖克翻了翻簡曆,三個姑娘照片看著都很清爽,學曆、專業都匹配。“可以,你安排就行。培訓的時候多講講公司文化和產品知識,基層輪崗別心疼人,站店、搬貨都得幹,熬得住的才能留。”
“知道。”丁麗麗笑著說,“我跟林曉都安排好了。”
接下來的幾天,公司裏兩件大事並行:一是女鞋專案啟動,顏落落牽頭跟星翎鞋業對接,選首批試銷款,製定價格體係;二是儲備店長入職,林曉負責培訓,按部就班推進。
五月初,三個姑娘正式報到。
入職那天,肖克在會議室見了她們一麵。三個女生都穿著簡單的襯衫和長褲,站成一排,有點緊張又有點期待。
陳莎莎還是老樣子,紮著馬尾,看見肖克就笑,眼睛彎成月牙;蘇曼留著齊肩發,溫婉大方,眼神很靈動;江語桐梳著低斜劉海,戴著副細框眼鏡,看著文靜沉穩,手裏攥著個小筆記本。
“歡迎你們加入雲克。”肖克坐在主位上,語氣平和,“雲克是創業公司,規模不大,但機會多。你們從基層做起,隻要肯學肯幹,上升空間很大。我對你們隻有一個要求:踏實。別想著走捷徑,別眼高手低,一步一個腳印,公司不會虧待認真做事的人。”
三個姑娘齊聲應是。
“接下來一週,集中培訓。產品知識、服務標準、公司製度,林曉會帶你們。一週後考覈,過了就正式輪崗。”
散會後,林曉帶著她們去辦入職手續,領工服。肖克看著三個年輕的背影,心裏有點感慨。一年前,他還守著個破鞋店,連個正經員工都沒有;現在,居然開始招大學生、培養儲備幹部了。
時間過得真快。
培訓期,三個姑孃的特點很快顯現出來。
蘇曼曼最活絡,學產品知識最快,跟誰都能聊得來。模擬銷售的時候,話術一套一套的,連林曉都誇她天生做銷售的料。
江語桐最沉穩,話不多,但記得特別細。產品引數、價格、庫存規則,她都整理得清清楚楚,筆記做得比培訓資料還全。考覈的時候,資料類的題她全對,一分沒丟。
陳莎莎則有點慢熱。線下銷售話術她學得慢,模擬接待顧客的時候還有點生硬。可一碰到電腦、一說到線上運營,她就像換了個人。官網優化、搜尋引擎排名、qq群運營,她講得頭頭是道,還給林曉提了好多建議,比如做線上優惠券、建顧客qq群做售後維護。
一週培訓結束,考覈結果出來,三個人都合格了。林曉給她們分配了輪崗崗位:
蘇曼曼先去南潮市場新店,跟著店長做活動策劃和顧客接待;
江語桐去老店,跟著梁叔和張姐學庫存管理和門店賬務;
陳莎莎去批發部,跟著吳群做官網維護和線上客戶對接。
三個人分到不同的崗位,各展所長。
陳莎莎到了批發部,簡直如魚得水。她先把官網重新優化了一遍,產品分類更清晰,圖片修得更美觀,還加了線上qq諮詢入口,客戶逛網站的時候,隨時能彈出對話方塊問價。又把批發客戶按省份、按品類分了群,不同群發不同的新款通知和優惠活動,比以前挨個打電話效率高多了。
吳群看著她劈裏啪啦敲鍵盤,沒幾天就把線上渠道打理得井井有條,佩服得不行:“莎莎,你可真是幫了我大忙了。以前我哪懂這些,客戶問網站怎麽搜不到,我都不知道怎麽解釋。”
陳莎莎笑著撓頭:“都是我專業內的事,應該的。吳經理,我想再做個產品電子畫冊,客戶要資料的話,直接發電子版,比寄紙質冊方便省錢,你看行嗎?”
“行啊!”吳群一口答應,“你弄,需要什麽支援跟我說。”
蘇曼曼在新店也幹得風生水起。她剛到崗,就趕上五一活動,主動給林曉提了好幾個創意:跟附近的漢服體驗館搞聯名優惠、景區遊客憑門票打折、發朋友圈集讚送鞋油。林曉採納了兩個,五一期間新店客流漲了三成,效果特別好。
林曉逢人就誇:“蘇曼曼這姑娘,真是塊做營銷的料,想法太多了。”
江語桐在老店,跟著梁叔盤庫存、理賬務,安安靜靜的,卻總能發現問題。她把老店的庫存重新理了一遍,按暢銷款、平銷款、滯銷款分類擺放,還做了庫存預警表,哪款鞋庫存少了、哪款積壓了,一目瞭然。以前梁叔盤一次庫要兩天,現在照著她的表格,半天就能盤完。
梁叔跟肖克唸叨:“那個叫江語桐的小姑娘,心細得很。以前庫存亂哄哄的,她一整理,清清楚楚。是個做管理的料子。”
肖克聽著各部門的反饋,心裏很滿意。這三個姑娘,沒招錯。
更讓他意外的是陳莎莎。這姑娘不僅技術好,還特別肯學。線上工作做完了,就主動去檔口幫著接待客戶、理貨,學批發談判的技巧。一點都沒有大學生的嬌氣。
肖克偶爾去批發部,能看見她蹲在地上整理鞋盒,臉上沾著點灰,也毫不在意。看見他就站起來笑,眼睛亮亮的。
他知道這姑娘崇拜自己,也知道她努力。但他從不多說什麽,隻是在她做得好的時候,點頭誇一句。
五月中旬,首批雲翎女鞋樣品送到了批發檔口。
二十款高跟鞋,款式經典又時尚,皮質細膩,做工精緻。肖克和丁麗麗、顏落落、林曉一起選款,大家都覺得品質遠超預期。
“這質量,放商場裏賣四五百完全沒問題。”林曉拿起一雙黑色通勤款,上腳試了試,“跟高七厘米,但是穿著挺穩的,不累腳。”
顏落落也點頭:“楦型確實好,比國內很多牌子貼腳。設計師有水平。”
肖克也試了試女款的舒適度,心裏有了底。“首批選十款,各兩百雙,一共兩千雙。渠道分三塊:三家零售門店各擺一部分做體驗,批發部給省外優質客戶發樣品推經銷,文旅渠道搭配漢服店、高階酒店做聯名。”
他頓了頓,補充道:“定價統一,零售價三百九十八一雙,批發拿貨價一百九十八。不還價,不賒賬,跟咱們其他產品一個規矩。”
眾人都沒意見。
首批訂單很快發給了星翎鞋業,張白鴿那邊效率很高,說十天就能交貨。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批發現款製度徹底落地,現金流健康;三個儲備店長入職,團隊越來越穩;雲翎女鞋專案啟動,產品線即將擴容;省文旅展的籌備也進入了衝刺階段。
可肖克總覺得,平靜之下,還有暗流。
張白鴿那邊,酒吧專案進展如何?灰產的事徹底了結了嗎?還有,她那天午飯時說的那些話,到底是隨口感慨,還是有意為之?
他甩了甩頭,不讓自己想太多。不管張白鴿有什麽心思,隻要守住自己的底線,按規矩合作,就出不了大問題。
他不知道的是,不久後的酒吧市場調研,會讓他和張白鴿的關係,變得比預想的更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