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總是如流水,等我們二人迴到醫院已經淩晨2點多了。睏意襲來時,我迅速在走廊的臨時床上趟下,眯著眼睛目送丁麗麗快速走過去。她輕輕推開病房,將手提袋先擠進去,伸拉個腦袋,衝我擺手微笑後,消失在她的病房門口。
趟下沒多久,就聽見了父親的呢喃聲,反而有清醒了些許,我強迫自己放空,明天哪都不亂跑,就好好照顧父親,陪他聊聊天。進入省會醫院的這4個月,我似乎真沒好好陪父親聊聊天,一種無形的愧疚,湧上心頭,更加確定接下來就好好陪父親。
清晨第一縷陽光灑進醫院時,走廊似乎永遠都是最熱鬧的,大多數人還在熟睡時,我便被走路聲,問候聲吵醒,於是推開門,發現父母都還在睡著,便強提精神下樓去打早餐。15分鍾後,等我提著一大堆早餐進入病房時,母親正忙著攙扶父親上洗手間。
“爸媽,我把早餐弄好了,你們上完洗手間,就來吃。”於是迅速講床頭櫃整理出早餐的位置。
當父親從洗手間出來時,明顯速度更慢了些,走路也顯得有點歪,頓時覺得鼻子一酸,我起身來挽過父親的胳膊,讓母親先去吃。迴到床位,父親笑著說,孩子長大了。可我能感覺他抓住我手的力氣卻小了。
過了一會,母親說是去借點洗衣粉,就離開了病房。
父親緩緩轉過頭,就問了句,克兒,昨晚是跟那個丁麗麗一起出去的嗎。
我倒是沒想到,父親這都知道,轉念一想,隻要我媽,去趟丁麗麗的病房確認一下,就知道了。所以,也就沒有對父親隱瞞。
“是的,昨天跟她出去聊了聊天。”
“克兒,你也不小了,有時間可以找個女朋友了,爸媽老了,以後沒人陪你在身邊,我們都不放心。”
爸或者媽囑咐我時,總會下意識說成爸媽的囑咐,直到很多年後,媽的囑咐才單獨變成媽媽的囑咐,而不再是爸媽兩字作為勸誡的代名詞。
“爸,我跟她沒那關係,她現在好像隻想賺錢,我對她也沒有其他想法,至少現在還沒有。”
“傻孩子,爸爸是過來人,還能看不明白,丁麗麗是個好女孩,家裏的生意,你也可以讓她一起幫幫忙,相信你們一定可以做的好。”
“我不想接那個店,我想去打工,想搞自己的事,雖然我現在還不知道我能做什麽。”
“爸爸生這個病,讓家裏已經入不敷出,能支援你的地方不多,我們都是小老百姓,更多的時候要學著自己成長、成熟,你知道你爺爺以前和我說過什麽道理嗎,他說啊,人生就是一個和字。年輕的時候,聽你爺爺說,就以為隻是家和萬事興的和,後來才發現不單單是家和,和的意思變的像一本書,需要慢慢體會。”
“那爸爸,你覺得和是什麽意思啊?”
“和啊,首先還得是家和,婚姻要遇良人,兄弟要和睦,晚輩與長輩要和愛,這就是家和。其次,爸媽這一輩子下海的早,追求一個利,也就你要學的利和。學會利和,就得明白利散,利散的原因找的到,才能反著搞明白利合,合在一起的合,自然而然也就利和了。最後啊,我們要心和,每個人一輩子都會遇到很多事,會讓我們脾氣失常,會憤怒、抱怨,甚至會動手打人,尤其是你,看起來文質彬彬,實則內心膽子大著,以後肯定會遭事,那麽,克兒,一定要學會冷靜下來,內心與想法和解,纔不至於犯下大錯,而且還能有轉圜的餘地,你的人生就永遠還有一次機會……”
父親又咳嗽起來。
“爸,你別說了,你快躺下休息,我去叫醫生。”
“別動!”父親的手突然就變得力大無窮,像那雙小時候的手。
“克兒,你聽爸爸說完。”那雙手從我的手上慢慢向腦袋摸了下去,順了我的頭發4、5次,接著說,“生意人,財大氣粗是一種境界,財大氣和同樣也是一種境界。你重情重義,如果氣粗,絕對無法財大利和,所以克兒,以後所有的氣都不能表露出來,學會藏,藏氣藏鋒,學著氣和心和,你才能聚財。咳咳……”父親用手捂著嘴,抬頭的一瞬間,眼神犀利地看著我。“爸爸的病,不要治了,你聽話,孩子,下午……我們出院……咳咳……你要是不聽話,我就不吃飯。”
“爸爸,你不能讓我不治你啊,錢我再去借,我還年輕,我可以還,求你了,爸,你別出院,我怕你再進icu。”我逐漸抽泣了起來。
“克兒,人這一輩子,什麽是圓滿,爸的這輩子的圓滿就是,你現在懂事而且長大了。對爸來說,就足夠了,帶爸爸迴去吧,我不想呆在這個陌生的城市,我想見到那些可以說家鄉話的親人街坊。”
突然一聲“好”,打破了我與父親之間的拉扯,看見母親掛著淚痕,手捧著一袋洗衣粉,站在門口,那一刻,我才明白二老,其實早已商量好。而我做的事情,他們是否知道,我隻能猜測,他們已經知曉。
母親過來也是摸著我的頭,“克兒,你長大了,父母尊重你的意見,但這件事,就聽你爸爸的,好嗎?你去辦出院手續吧,順便跟丁麗麗那丫頭道個別。”“老頭子,我來扶你起來……”
父親在母親攙扶下,緩緩直起身,望著我,“去辦出院手續吧,克兒。”那眼神透露毋庸置疑。
我呆呆地,看著他們,然後像丟了魂一般往護士站走去……
直至經過丁麗麗的病房時,我才如睡醒一般,看見其正在給她爸聊天,很開心地笑著,就沒忍打擾,繼續往護士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