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群的動作比預想中還要快。
任命下來的第二天,她就把老店的工作交接給了周文靜,自己揣著個小本子,一頭紮進了南潮市場的批發區。
南潮市場是雲市最大的鞋類集散地,分零售區和批發區兩大塊。零售區臨街,人流量大,散客多;批發區靠裏,連著貨運站,全國各地的拉貨卡車都停在後麵,檔口看著不起眼,可每家背後都牽著幾十上百家下遊鞋店。
吳群連著跑了三天,把批發區三十多家鞋類檔口摸了個門清。哪家做運動雜牌、哪家做皮鞋、哪家主打中老年鞋、哪家是廠家直營,她都記得清清楚楚。本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備注:哪家租金多少、哪家拿貨價區間、哪家客戶主要是哪個省份的,字裏行間全是幹貨。
可問題也跟著來了——位置好的檔口,早就被老牌鞋商占滿了,根本沒有空鋪。位置偏的,在市場最裏麵,貨車開不進去,拿貨商懶得往裏走,租了也等於白租。
第四天下午,吳群蹲在批發區的拐角處啃包子,正琢磨著要不要去隔壁鞋城看看,就聽見旁邊兩個檔口老闆聊天。
“聽說了嗎?老周那家檔口到期了,他兒子讓他去深市幫忙,不打算續租了。”
“就是靠貨運站那家?位置倒是好,就是麵積大,租金貴,一般人接不住。”
“貴是貴,可位置擺在那啊,貨車卸貨直接到門口,拿貨的進來第一家就是他,生意能差得了?我聽說瑞豐的人已經去問過了。”
瑞豐鞋業。
吳群手裏的包子頓了一下。
瑞豐是趙德海旗下的牌子,之前眾恆鞋業惡意仿冒,就是趙德海在背後撐腰。雖然後來和解了,可對方本質上還是競爭對手。如果瑞豐拿下了那個檔口,主打低價流通鞋,肯定會分流不少批發客戶。
她立刻掏出手機給肖克打了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姐夫,市場裏有個檔口要空出來,靠貨運站,位置特別好,但是瑞豐的人也盯上了。你要不要過來一趟?”
肖克當時正在工廠和湯大川核對秋季產能,接到電話立刻就趕了過來。南潮市場裏人擠人,他穿過摩肩接踵的人流,在批發區中段找到了蹲在路邊的吳群。
“就是前麵第三家,‘周記鞋行’。”吳群指著不遠處一個卷閘門半拉著的檔口,“房東是市場管理處的,老周是承租的,這個月月底到期。我剛問了旁邊的老闆,麵積有六十平,比一般檔口大一半,能隔出樣品間和小倉庫,剛好適合咱們做批發。”
肖克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檔口正對著貨運站的出入口,拉貨的小推車進進出出,人流量確實是整個批發區最好的一檔。位置沒話說,可租金肯定不便宜,而且瑞豐也在搶,怕是沒那麽容易拿下來。
“走,去市場管理處問問。”
兩人轉身往市場辦公室走,剛拐過一個彎,就迎麵撞上了兩個人。
走在前麵的男人四十多歲,大肚腩,穿著花襯衫,手腕上戴著金錶,正是瑞豐鞋業的采購經理,叫王彪。他身後跟著個助理,手裏拎著公文包,一看就是剛從管理處出來的樣子。
王彪也看見了肖克,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上下打量了他兩眼,語氣帶著點擠兌:“喲,這不是肖總嗎?怎麽,文旅的大生意做膩了,也來擠我們這小批發的生意?”
他聲音不小,周圍幾個拿貨的商販都看了過來。
吳群眉頭一皺,剛想開口,被肖克輕輕攔住了。
肖克臉上沒什麽表情,語氣平淡:“市場又不是你家開的,瑞豐做得,雲克就做不得?”
“做得,怎麽做不得。”王彪皮笑肉不笑,“就是怕肖總做慣了文旅的高價單子,瞧不上我們這點薄利。再說了,好檔口也得有實力拿,不是誰想搶就能搶到的。”
這話擺明瞭是說,這個檔口他們瑞豐誌在必得。
肖克沒接他的話,隻是淡淡點了點頭:“那就各憑本事。”
說完,側身帶著吳群走了過去,連多餘的眼神都沒給。
王彪看著他的背影,啐了一口,小聲嘟囔:“毛都沒長齊,還想跟我搶檔口,做夢。”
這邊,吳群邊走邊有點氣:“什麽人啊,說話這麽難聽。姐夫,他不會真把檔口搶走了吧?王彪跟市場管理處的人熟得很,聽說經常請他們吃飯。”
肖克腳步沒停,語氣很穩:“急什麽。他有人情,我們有籌碼。”
市場管理處在三樓,辦公室不大,主任姓劉,五十多歲,戴著副眼鏡,正在看報表。看見肖克進來,抬了抬眼皮,語氣不冷不熱:“肖總?稀客啊,有事?”
顯然王彪剛來過,他已經知道來意了。
肖克也不繞彎子,拉了把椅子坐下,直接開門見山:“劉主任,我聽說周記的檔口月底到期,我們雲克貿易想租。租金方麵,我們可以按市場最高價給。”
劉主任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說:“肖總,不是我不幫忙。這個檔口問的人多,瑞豐那邊也有意向,人家可是老商戶了,合作好幾年了。按規矩,也得優先老商戶吧?”
果然是這套說辭。
肖克笑了笑,從包裏拿出一份檔案推過去:“劉主任,瑞豐是老商戶沒錯,可他們做的是普通流通鞋,南潮市場一抓一大把。我們雲克不一樣,主打的是文旅定製鞋、國風婚鞋,是雲市獨一份的品類。我們租這個檔口,不隻是做批發生意,還是南潮市場的一個特色招牌。”
他指尖點了點檔案:“這是我們和文旅集團的供貨合同,全市十一家古鎮的景區鞋都是我們供的。以後外地的景區采購商過來,要找文旅鞋,第一站就會來南潮市場,來我們檔口。這相當於給市場引流,您說是不是?”
劉主任拿起檔案翻了翻,眼神動了動。
他在市場幹了十幾年,太清楚“特色”兩個字的分量了。南潮市場什麽都好,就是品類太雜,全是通貨,沒有拿得出手的特色品類。如果雲克的文旅鞋能進來,確實能打出差異化,吸引外地采購商,對市場的名氣也有好處。
而且文旅集團的合同蓋著紅章,做不了假。有官方背書的商戶,比普通鞋商靠譜得多。
他心裏的天平已經開始傾斜,可嘴上還是沒鬆口:“話是這麽說,可租金……”
“租金我們可以年付,再加一個月押金。”肖克立刻接話,“而且我們可以承諾,所有雲克的批發訂單,物流都走市場指定的貨運站,給市場帶物流營收。”
年付租金,還帶物流流量。
劉主任徹底動心了。
一般檔口都是季付或者半年付,年付的少之又少。而且貨運站是市場的重要營收來源,商戶走貨量大,市場抽成就多。肖克這兩個條件,剛好戳中了他的痛點。
他放下檔案,臉上終於露出點笑容:“肖總果然是年輕人,有魄力。這樣吧,我跟上麵匯報一下,明天給你答複。檔口是好檔口,給有實力的商戶,我們也放心。”
“那就麻煩劉主任了。”
肖克起身握手,帶著吳群離開了辦公室。
下樓的時候,吳群長長舒了口氣,臉上終於露出點笑:“姐夫,你太厲害了,我還以為真搶不過瑞豐呢。你怎麽知道年付和物流能打動他?”
“管理處要的不隻是租金,是業績、是市場名氣。”肖克邊走邊說,“瑞豐能給的,隻是租金;我們能給的,是特色品類、官方背書和穩定物流單。換你是主任,你選哪個?”
吳群恍然大悟,低頭在小本子上記了兩筆。
第二天上午,劉主任的電話就打過來了,說檔口同意租給雲克,讓下午過去簽合同。
吳群聽到訊息,高興得差點跳起來。當天下午,她就跟著丁麗麗去簽了合同,拿到鑰匙的那一刻,她站在空蕩蕩的檔口裏,摸著冰涼的卷閘門,心裏又激動又沉甸甸的。
六十平的空間,比她預想的還要寬敞。前麵可以做樣品展示區,中間隔出辦公區,後麵還能隔個小倉庫,放常用的備貨。她腦子裏已經開始規劃樣品架怎麽擺、價簽怎麽貼、不同品類怎麽分割槽,連門口的廣告牌設計都想好了大概。
接下來的半個月,吳群幾乎泡在了檔口裏。
簡裝、裝貨架、做噴繪、擺樣品,她事事親力親為。為了省裝修錢,刷牆、擦貨架都是她自己動手,每天忙到晚上十點多,手上磨出了兩個水泡都沒吭聲。丁麗麗要給她派幫手,她都笑著拒絕了,說“剛起步,能省一點是一點”。
樣品陳列是重中之重。她和顏落落一起,把雲舒、雲瑾兩個係列分割槽域擺放,景區鞋按春夏秋冬四季陳列,婚鞋按唐製、明製、中式婚禮分類,每雙鞋都配了小卡片,寫著設計理念和材質說明。她還特意做了一塊大大的背景板,上麵印著“雲克貿易?文旅鞋定點批發中心”,旁邊貼著和各大景區的合作照片,一進門就能看見,氣派又正規。
十月底,批發檔口正式試營業。
開業當天,沒有花籃,沒有鞭炮,甚至沒告訴多少人。可吳群印了幾百張名片,挨個檔口去發,給拿貨的商販遞,連貨運站的司機都塞了幾張。第一天就來了十幾撥人問價,有三個老闆當場下了小批量試單。
晚上打烊盤點,吳群算著當天的訂單,雖然總額才八千多,可她看著空蕩蕩的檔口一點點被樣品填滿,看著訂單本上寫下的第一個客戶名字,心裏滿是踏實。
肖克和丁麗麗過來的時候,她正蹲在地上整理鞋盒,頭發都亂了。
“姐夫,姐,你們來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睛亮閃閃的,“今天接了三單,都是周邊縣城的鞋店老闆,說先拿點貨試試,好賣再補。”
“辛苦你了。”丁麗麗看著她手上的水泡,有點心疼,“別什麽都自己扛,招人慢慢做。”
“沒事,剛起步嘛。”吳群笑了笑,“等生意穩定了再招人也不遲。對了姐夫,我想了個政策,拿貨滿五十雙就包物流費,省內三天到貨,你看行不行?”
肖克看著她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批發政策細則,有拿貨階梯價、有補貨週期、有退換貨規則,考慮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周全。他點點頭,語氣裏帶著讚許:“你定就行,批發這邊你全權負責,大方向沒問題就大膽做。”
吳群心裏一熱,用力點頭。
檔口外,貨運站的燈光亮著,拉貨的卡車進進出出,發動機的轟鳴聲混著裝卸工的吆喝聲,是批發市場獨有的煙火氣。
吳群站在檔口門口,看著來往的人流,攥緊了手裏的訂單本。
她知道,這隻是開始。批發這條路還長,難打的仗還在後麵。可她不怕,腳下有地,手裏有貨,心裏有底,就沒什麽闖不過去的。
南潮市場的卡位戰,雲克贏了第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