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十月的嶺南,秋老虎還賴在城市上空不肯走。下午三點的南潮市場,鐵皮頂棚被太陽曬得發燙,熱氣順著鞋架的縫隙往下沉,混著皮革、膠水和汗水的味道,裹在每一個往來拿貨的批發商身上。
肖克站在第二家門店的二樓窗邊,指尖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目光落在樓下川流不息的人群裏。剛結束的九月複盤會的餘溫還沒散,原本以為踩穩了文旅賽道、結清了商標款,能喘上半口氣,可接連七天,有六撥人找上門來——都是周邊地市的鞋店老闆,有的是遊客買了雲舒景區鞋迴去覺得款式好,循著吊牌上的廠家地址找過來;有的是做縣城鞋類批發的生意人,從同行嘴裏聽說雲克的鞋質量穩、款式新,特意繞路過來問能不能批量拿貨。
這些零散的批發需求,之前一直是吳群順帶對接的。沒有統一的報價體係,沒有專門的樣品陳列,人家要貨得臨時從三家門店調庫存,數量多了還得等工廠趕單,既耽誤時間,又顯得不正規。上週有個來自賀州的批發商,等了兩天沒看到完整的樣品冊,搖著頭走了,說“連個批發檔口都沒有,誰敢跟你長期合作”。
這句話像根細針,輕輕紮在肖克心上。
“想什麽呢?茶都涼了。”
丁麗麗端著兩杯涼茶走過來,玻璃杯外壁凝著細密的水珠。她剛核對完八月的零售台賬,鬢角的碎發被汗濕了,貼在光潔的額頭上。這段時間她瘦了些,下巴尖了一圈,可眼睛依舊亮得很,翻賬本時指尖飛快,一筆賬都不會錯。
肖克接過茶杯,指尖碰到冰涼的杯壁,思緒稍稍迴籠:“在想批發的事。這個月找上門的散批客戶比上個月多了三倍,再這麽零打碎敲地接,既做不大,又得罪人。”
丁麗麗在他對麵坐下,翻開隨身的小本子,筆尖停在“產能”兩個字上:“我算過,落川現在兩條精工線,文旅訂單占了七成產能,剩下三成供三家零售店剛好。如果開批發業務,產能首先就跟不上。而且批發要壓貨、要賬期,咱們剛結清商標款,現金流剛緩過來,再鋪一個檔口,會不會太緊?”
她的顧慮很實在。十二萬商標轉讓款掏出去,公司賬麵能動用的流動資金隻剩十八萬,工廠秋季原材料預付要六萬,三家門店備貨要四萬,剩下八萬撐著日常運營和人員工資,本來就不寬裕。再開批發檔口,租金、裝修、鋪貨、人工,哪一樣都要真金白銀砸進去。
肖克沒說話,伸手拿過桌上的筆,在白紙上畫了四個方框,依次寫下“工廠”“批發”“零售”“文旅”。
“你看,”他筆尖點在最左邊的“工廠”上,“現在咱們的工廠是源頭,但是隻供文旅和自己的零售店,相當於一條腿走路。文旅訂單是穩,可三年合約到期了呢?政策變了呢?單一渠道永遠有風險。”
筆尖移到“批發”兩個字上:“批發是中間的樞紐。往上,能消化工廠產能,攤薄生產成本,訂單量越大,原材料采購價越低;往下,能輻射周邊省市的鞋店、商販,把雲克的牌子鋪出去,不用隻守著雲市這一畝三分地。零售做終碑,文旅做標杆背書,批發走量賺利潤,工廠做產能兜底,四條線擰成一股繩,這才叫產銷一體化。”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穩,可每一句話都落在實處。丁麗麗盯著紙上的四個方框,眉頭漸漸舒展。她不是沒想過批發的好處,隻是被資金和產能的難題絆住了腳,可肖克這麽一梳理,整條鏈路瞬間通了。
“產能的事,”肖克接著說,“現在的廠房合同明年三月就到期,本來就要搬。趁這次搬廠,直接擴兩條精工線,產能提上來,剛好供批發。檔口不用搞太大,先在南潮市場批發區拿一個,鋪貨先少而精,主打雲舒、雲瑾兩個係列,流通款暫時不碰,先靠差異化打市場。”
丁麗麗指尖在賬本上輕輕敲了兩下,心裏快速算了一筆賬:南潮市場批發區的檔口,月租大概四千五,押金兩個月,簡裝加樣品陳列一萬五,首批鋪貨五萬,加起來八萬出頭。賬麵資金雖緊,但咬咬牙能撐住,隻要批發渠道跑起來,迴款速度比文旅快,現金流很快就能轉活。
“可以做。”她抬起頭,眼神篤定,“但得先定負責人。批發和零售不一樣,對接的都是老油條批發商,要懂產品、會談價、心還得細,不能亂了價格體係。”
兩人對視一眼,幾乎同時說出了一個名字:“吳群。”
吳群是丁麗麗的表妹,也是雲克最早的員工。從鴻羽老店的營業員做起,到後來管兩家店的總負責人,做事滴水不漏。老顧客的鞋碼、喜好她都記在心裏,批發商來詢價,她能三言兩語摸透對方的拿貨量和心理價位,既不把人嚇跑,又守住了價格底線。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有股韌勁,遇到難啃的客戶不怵,遇到麻煩事不慌,是挑大梁的料子。
“就是委屈她了,”丁麗麗輕輕歎了口氣,“老店她管了快一年,順手得很,現在讓她從零開始做批發,等於從頭再來,壓力不小。”
肖克搖搖頭:“她的能力不止於管零售店。批發做起來,盤子更大,能發揮的空間也更大。她是聰明人,能想明白。”
當天傍晚,吳群盤完老店的庫存,正準備鎖門下班,就被丁麗麗叫到了老店後麵的小辦公室。
辦公室很小,隻有一張舊辦公桌和兩把椅子,牆上貼著庫存明細表,邊角都捲了邊。吳群剛點完最後一雙鞋的數量,手上還沾著點鞋盒上的灰塵,她隨手在牛仔褲上蹭了蹭,笑著問:“姐,姐夫,找我啥事?是不是庫存數對不上?”
燈光落在她臉上,這姑娘才二十二歲,可眉眼間的沉穩遠超同齡人。常年站店讓她練出了一雙快腳和一張利嘴,既能笑著跟砍價的顧客磨半小時,也能冷著臉把混水摸魚的拿貨商懟迴去。
丁麗麗拉過一把椅子讓她坐,給她倒了杯溫水,斟酌著開口:“阿群,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公司打算在南潮市場開個批發檔口,我和你姐夫商量了一下,想讓你過去當負責人。”
“我?”
吳群手裏的杯子猛地晃了一下,熱水濺出來一點落在手背上,她都沒察覺。眼睛睜得圓圓的,筆尖懸在剛掏出來的記事本上,半天沒落下去。
她不是沒幻想過管更大的攤子,可真聽到任命,第一反應不是驚喜,是慌。管三家零售店,都是熟客、熟流程、熟產品,閉著眼都能轉起來。可批發是完全陌生的領域,要對接全國各地的批發商,要管鋪貨、管賬期、管價格體係,萬一搞砸了,對不起表姐和姐夫的信任。
“我能行嗎?”她小聲問,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筆記本的邊角,“我以前沒接觸過批發,怕做不好,耽誤公司的事。”
肖克看著她緊張的樣子,笑了笑:“沒人天生就會。你管老店的時候,也是從營業員一步步做起來的。我和你姐信你,不是信你有批發經驗,是信你做事的穩勁。檔口剛起步,不用急著衝業績,先把架子搭起來,把規矩立好,慢慢來。”
丁麗麗也握住她的手,溫聲說:“有什麽拿不準的,隨時來找我們。價格體係、鋪貨清單,我們一起定。你姐夫說了,批發是公司接下來的重點,你這個負責人,就是獨當一麵的大將了。”
吳群的心跳得很快,耳邊嗡嗡的。她抬起頭,看見表姐眼裏的信任,看見姐夫臉上的篤定,那點慌亂慢慢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發燙的幹勁。她咬了咬下唇,用力點頭,筆尖“唰”地在本子上寫下“批發部”三個字,力透紙背。
“好,我幹。”她聲音不大,卻字字堅定,“姐,姐夫,你們放心,我一定把批發檔口做起來,絕不拖後腿。”
敲定了批發負責人,接下來就是零售的接管。
第二天下午,三家門店的營業員都聚到了新店二樓的小會議室。長條桌坐得滿滿當當,林曉坐在最邊上,手裏轉著筆,還在琢磨下週的會員活動方案。她是市場營銷專業畢業的,來公司快一年了,從新店的營業員做到店長,腦子活、嘴甜,最會搞活動、抓顧客心理。
肖克站在桌前,先講了公司接下來的發展規劃,然後話鋒一轉:“從本月起,吳群調任批發部負責人,三家零售店的整體運營,由林曉接任總店長,周文靜擔任零售總助,協助管理庫存、資料和日常事務。”
話音落下,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一秒。
林曉手裏的筆“啪嗒”掉在了桌上。
她猛地抬起頭,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眼睛瞪得溜圓,指著自己的鼻子,聲音都有點飄:“肖總,我?我管三家店?”
她才二十三歲,畢業剛一年,雖然管著一家店,可底下都是平級的同事,突然要管三家店、管七八個人,其中老店還有梁叔,資曆比她老得多。她心裏瞬間打鼓她們能服我嗎?我能管好嗎?
周文靜坐在她旁邊,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遞過來一個鼓勵的眼神。
肖克看著她緊張的樣子,語氣平和:“林曉,你是學市場營銷的,這一年新店的活動做得都不錯,會員體係也是你搭起來的。零售終端需要新鮮想法,需要懂運營的人來管。你有這個能力。”
丁麗麗接著補充:“文靜心細,管庫存、核資料是把好手,你們倆一個管運營、一個管後勤,剛好互補。有什麽解決不了的,隨時找我們。”
林曉深吸了一口氣,攥緊了手心。她看著桌對麵吳群笑著朝她點頭,看著周文靜眼裏的支援,心裏那點慌慢慢變成了躍躍欲試的勁。她站起身,椅子腿蹭著地板發出輕微的聲響,她站得筆直,聲音還有點發顫,卻異常清晰:
“謝謝肖總、丁總信任。我一定好好幹,把三家店的零售做上去。”
散會後,人都走光了,林曉還坐在椅子上,盯著筆記本上“零售總店長”幾個字發呆。周文靜走過來,把整理好的三家店庫存報表放在她麵前,輕聲說:“林姐,這是最新的庫存資料,你先看著,有不懂的我幫你。”
林曉抬頭看著她,心裏一暖,咧嘴笑了:“文靜,多虧有你。不然我真怕自己扛不下來。”
周文靜也笑了,眉眼彎彎的,像初秋的月牙。
窗外的太陽漸漸西斜,金色的光透過窗戶灑在辦公桌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肖克站在走廊裏,看著樓下市場裏熙熙攘攘的人流,指尖的煙終於點燃了。淡青色的煙霧緩緩升起,他心裏的棋局也漸漸落定。
批發、零售、工廠、文旅,四塊版圖已經有了雛形。接下來,就是找檔口、擴產能、搬新廠,一件一件落地。他知道接下來的半年會很忙,會有很多坎,可腳下的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丁麗麗走過來,靠在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樓下的人流。
“都安排好了?”
“嗯。”肖克點點頭,彈了彈煙灰,“吳群跑批發,林曉管零售,落落抓設計,大川盯生產,誌偉對接安保和文旅,梁叔管倉庫物流。架子搭起來了,接下來就是往前衝了。”
丁麗麗輕輕“嗯”了一聲,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晚風從市場盡頭吹過來,帶著一絲難得的涼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熱。
兩人並肩站著,誰都沒說話,可心裏都揣著同一份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