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幾個一直糾結的問題,張白鴿的商標對我究竟意味著什麽,兩個古鎮的合作模式還能開發成其他什麽樣,湯大川能否在加工點和顏落落搭檔成功,我也漸漸睡去。
翌日清晨,雲市就像是被放在蒸籠裏,把我蒸醒了過來。太陽就白花花地照著,空氣濕得能擰出水來。巷口那棵老榕樹上,知了叫得有氣無力,像在抗議這鬼天氣。每次路過這顆榕樹,總感覺它有靈一般會看著人,但又總覺得這樹生在這路口,遲早會被人拔了去,因為它太過醒目。
我站在鏡子前,係上那條丁麗麗給我買的淺藍色領帶。這是她上個月逛街時買的,說是見重要的人要穿得體麵些。我平時不愛係領帶,總覺得勒脖子,但今天要去市政府,得正式點。
丁麗麗走過來,幫我整了整領帶的位置。
“緊張嗎?”她問。
“有點。”我說,“畢竟是第一次參加這種場合。”
她笑了,眼睛彎成月牙:“你連陳民都見了,還怕這個?”
“不一樣。”我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陳民是生意人,大家平起平坐。政府的人……那是另外一個世界。”
她拍拍我的肩膀:“沒事,你就當是去賣鞋的。反正不管什麽場合,咱們就是賣鞋的。”
我被她逗笑了。
對,不管什麽場合,我就是個賣鞋的。政府的人也要穿鞋,也要買鞋,也要送禮。隻要東西好,價格合適,沒什麽不一樣的。
出了門,太陽已經毒辣起來。我鑽進那輛五菱宏光,發動引擎,往市政府的方向開去。
車子穿過城中村狹窄的巷子,匯入主幹道的車流。雲市的早高峰還沒完全過去,路上堵得像停車場。我握著方向盤,副駕放著昨晚的那堆資料和樣品鞋,腦子裏過著今天要說的要點。
市政府在珠江新城,那是雲市最繁華的地方。高樓大廈玻璃幕牆閃著光,路上的行人都穿著襯衫西褲,腳步匆匆。我把車停進停車場,拎著裝樣鞋的袋子,往會議廳走去。
會議廳在一棟老式建築裏,門口掛著牌子:雲市2005年中秋國慶禮品采購說明會。我推門進去,裏麵已經坐了二十多個人,有男有女,都穿著正式。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在翻看資料。
我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把樣鞋袋子放在腳邊。
旁邊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深藍色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袋子上停了一下。
“做鞋的?”
“對。”我點點頭,“雲克貿易。”
他伸出手:“久仰。我是做茶葉的,姓周。”
我跟他握了握手,心裏想,他肯定沒聽說過雲克貿易。但生意場上就是這樣,見麵三分熟,先寒暄了再說。
台上開始有人講話,是市政府的采購辦主任,姓劉,叫劉來福,五十來歲,頭發微白,說話慢條斯理。他講了今年中秋國慶的采購政策,講了招標的流程,講了對供應商的要求。我一邊聽一邊記,重點的地方畫了線。
講完之後,是自由交流時間。會場裏擺了幾張圓桌,每個桌上都有茶水點心。供應商們三三兩兩地聊著,也有人去找劉主任套近乎。
我拎著樣鞋袋子,走到劉主任麵前。
“劉主任您好,我是雲克貿易的肖克。”我雙手遞上名片,“我們做手工鞋的,想給您看看樣品。”
劉主任接過名片,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手裏的袋子。
“手工鞋?”他笑了笑,“現在手工鞋不多了。”
“是。”我開啟袋子,拿出一雙樣品,“您看看這雙,真皮的,手工縫製,鞋麵上繡的是雲市的木棉花。”
劉主任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他看得仔細,把鞋翻過來看鞋底,又用手指按了按鞋麵。
“這刺繡是手工的?”
“對,專門請繡娘做的。”我說,“我們想做一個雲市元素的係列,作為中秋國慶的禮品。既有特色,又有紀念意義。”
劉主任點點頭,把鞋還給我。
“想法不錯。”他說,“但政府采購,不光看東西好不好,還要看資質、看價格、看交貨能力。你們公司成立多久了?”
“半年。”我老實說。
他笑了笑,沒說話,轉身跟另一個人聊去了。
我站在原地,拎著樣鞋袋子,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傻。
半年。在政府眼裏,半年算什麽?人家要找的是有資曆、有規模、有案例的老供應商,不是我們這種剛起步的小公司。
從會議廳出來,太陽曬得人睜不開眼。我坐在車裏,沒急著走,點了根煙。
車窗外的珠江新城,高樓林立,車水馬龍。這是雲市最繁華的地方,也是最現實的地方。在這裏,沒有人會因為你東西好就高看你一眼,他們要看你的資曆、你的規模、你的背景。
而我們,什麽都沒有。
手機響了,是丁麗麗。
“怎麽樣?”
“還行。”我說,“見了采購辦主任,看了樣品,說想法不錯。”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我吸了口煙,“咱們資曆太淺,人家不放心。”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她的聲音:“沒事,一步一步來。這次不行,下次再試。”
我笑了:“你不失望?”
“失望什麽?”她說,“咱們才半年,能走到這一步已經很好了。政府單子要是那麽好拿,人人都去拿了。慢慢來,總會有的。”
在招標辦公室走廊足足等了兩個鍾頭,才輪到我們這批做鞋子進去闡述,然後填資料,報價。等把程式走完了,劉主任隻是簡單說了句,你們迴去等訊息吧,彩虹鞋業的人留一下。
剩下的人,彼此相望,又各自搖了搖頭,識趣的往門外走去。
等出了政府大樓,我從外往裏看,喃喃道:“好事多磨吧。”
下午迴到店裏,丁麗麗正在給林曉和周文靜培訓。她們圍在收銀台前,丁麗麗拿著兩雙鞋,給她們講如何搭配銷售。
“你看這雙皮鞋,”她指著其中一雙,“款式比較正式,適合配西褲或者裙子。如果有客人買這雙,你可以推薦這雙休閑的,說平時逛街也可以穿,換著穿鞋子壽命長。”
林曉一邊聽一邊點頭,周文靜在筆記本上記著。
我悄悄從旁邊走過,沒打擾她們。
顏落落從工廠迴來了,正在新店後麵的小房間裏整理材料。看見我進來,她抬起頭。
“肖哥,政府采購會怎麽樣?”
“一般。”我在她對麵坐下,“咱們資曆太淺,人家不放心。”
她點點頭,安慰道:“沒事,下次一定行的。”接著繼續低頭整理材料。
我看著她,忽然發現她手邊放著一疊圖紙,上麵畫著各種鞋的款式。
“這是什麽?”
“秋季新款的設計稿。”她把圖紙遞給我,“我這幾天在工廠學工藝,順便請教我同學畫了一些。你看看。”
我接過來,一張一張翻。
圖紙畫得很細,每一款都有正麵圖、側麵圖、細節圖,旁邊標注著材料、顏色、工藝要求。有女式的平底鞋、中跟鞋,有男式的商務鞋、休閑鞋,還有幾款古裝定製鞋。
“這些都是你畫的?”
“嗯。”她有點不好意思,“畫得不好,還在改。”
我翻到最後一頁,看見一款鞋的旁邊,畫著一朵木棉花。
“這款是什麽?”
“這個叫雲舒係列”她頓了頓,“是我自己想的一個係列鞋子。你看,鞋麵上繡木棉花,鞋墊上印珠江水紋,鞋盒裏放一張介紹雲市的小卡片。可以作為旅遊紀念品,也可以作為政府禮品,將來可以作為招投標專案專用。”
我抬起頭,看著她。
這個二十二歲的姑娘,眼裏有光。
“顏落落,”我說,“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厲害?我上午還在迴答采購辦劉主任關於鞋子設計相關的問題,隻是說手工定製很多時候,就是師傅們的經驗,還沒有落實到圖紙這個階段,我答應她趕快做出來,這不,一迴來你就有草圖了,趕快,去找老陳,讓他幫忙設計出來,形成電腦圖紙材料。”
她愣了一下,臉微微紅了:“沒有……我就是瞎想的。”
“不是瞎想。”我放下圖紙,“這些想法很好。等加工點開起來,咱們就做樣品。”
她笑了笑,彷彿因為我的話,全身都有使不完的勁,一邊答應著一邊便往老陳的加工廠跑去。
傍晚,我和丁麗麗去簽加工點的合同。
巷子深處那個院子,門牌是青雲裏三百二十三號。推開木門,房東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陳於慧,住在隔壁。她帶著我們看了一圈,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
“這院子以前是我兒子住的,後來他去深市打工了,就空下來了。”她說,“你們做鞋也好,總比空著強。就是晚上別太吵,隔壁有老人,要睡覺。”
“您放心。”丁麗麗說,“我們就是白天做活,晚上沒人。”
簽了合同,付了押金和房租,陳老太太把鑰匙交給我們。
“這院子,就交給你們了。”她說,“好好用。”
送走房東,我們站在天井裏,看著這間小小的院子。
“這就是咱們的加工點了。”我說。
丁麗麗靠在我肩上:“真小,但很踏實。”
“小不怕,慢慢做大。”
夕陽西下,天井裏折現的光線變得柔和,桂花樹葉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畫。
“肖克,”丁麗麗忽然說,“這半年像是做夢一般?”
我想了想,說:“我們別高興的太早,以前我就和我爸討論過,社會發展的程序,他的意思是居安思危,時代變化很快。”
她深思,挽著我的胳膊,往外走。“你說將來會不會出現各種亂七八糟樣式的鞋子,我們的鞋子能跟得上這個時代嗎?”
“我聽說國家已經開啟電子商務的瓶頸,未來會玩電腦的,會開始在電腦上賣東西,有空我去聯係下我以前的大學同學,看看他們有沒有懂電子商務或者認識懂的人的。”我盯著丁麗麗的眼睛,突然想起還有個重要的事,“麗麗,你趕緊在工廠開起來之前把加工點的名字、商標和工商、國稅、地稅、消防等手續都辦好。另外,我們兩還得在這些事之後,去一趟商標公司,弄清楚,商標到底是怎麽一迴事。”
丁麗麗微微抬起頭,“你認為張白鴿還是會做局?”
我搖了搖頭:“不知道,隻是一種直覺。這次她是告訴了我們商標的事,如果她沒告訴我們呢?會不會還有其他事情我們不知道的呢?”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開始忙加工點的事,順便接迴了湯大川。
裝置是顏落落、丁麗麗叫上老陳去二手市場和其他工廠淘的。老陳懂行,聽聽聲音就知道機器好不好,看看針腳就知道縫紉機有沒有毛病。
最後買了兩台二手的縫紉機,一台削皮機,一台壓合機,還有一些工具、材料,總共花了兩萬七千多,較之預算差不太多,部分東西,我們都是采購的一手。
裝置拉迴來的那天,顏落落高興得像過年。她指揮著送貨的人把機器擺好,又和老陳一起除錯。縫紉機噠噠噠地響起來的時候,她站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
“肖哥,咱們有自己的生產線了!”
我看著她,也笑了。
“這不是生產線,就是幾台機器。”我說,“但你說得對,是咱們自己的。自己加工點的五十雙就按周老闆二十雙,絃歌古鎮專櫃三十雙供貨。”
轉頭我再次跟丁麗麗確定了古裝鞋定製這塊的渠道商具體有哪些,兩個古鎮絃歌和望橋,一個漢服店。也就是說這三個專櫃點,現在幾乎平均每天加在一起可以賣出3到5雙每天了,兩古鎮的利潤是二十一雙,漢服店是70一雙。暫且也就收支平衡,行情不好還會虧損加工點和運費的開資。
內心盤算後,我看了顏落落的設計稿,點點頭說能做。就這樣我們的第一批雲舒係列的古裝鞋,就在自己的加工點正式上線,而新招來的五千每月的鄭師傅也開始融入雲克貿易。
可天晴也會轉陰,就當我們滿懷希望開展加工點生產時,丁麗麗帶來了工商所關於雲克鞋業製造已被人註冊的訊息,這令我極度意外。為了不耽誤進度,我當即拍板將雲克鞋業製造,改名落川鞋業製造。
晚上我和湯大川就約了老陳在一個很安靜的茶樓,主要以店鋪鞋、貿易鞋都以老陳加工這邊為主,我們自己雲舒係列的渠道鞋以自己加工點為主。老陳也爽快答應,以後工廠有事還會幫忙,並表示自己隻想做好自己拿手的鞋子,我這邊需要手工刺繡的定製鞋,他不感興趣。
興許是怕丟了我們這邊的訂單,又或許真想交我這個朋友,無論如何,我和湯大川順利地把加工廠老陳穩定了。
一週後,我順利交完第一批五十雙定製鞋的貨,就讓丁麗麗組織了雲克第一次的公司聚會,地點選在了一處涵吃喝玩樂的八仙山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