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氣仍未消退,我的麵包車停在八仙山莊的停車場時,後視鏡裏映出自己微微出汗的額頭。鬆開領口的一顆釦子,搖下車窗,山風裹著草木的氣息湧進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
山莊在城北的鳥棲山半腰,從市區開過來要四十分鍾。這條路我走過兩三迴,梁叔陪我出來散心時偶爾定下來的地方——清淨,他說山上的菜比城裏的地道,茶也比城裏的香。
我看了眼儀表盤上的時間:下午五點二十。跟著下車靠在車門旁,點了一根煙,望著山下的風景,腦子卻湧現這大半年的各種景象。
從一月份在南潮市場開的新的鞋店,到老店和新店一起運營,二月份註冊雲克貿易,再到今天的八個人,那段時間我和丁麗麗兩個人經曆過沒日沒夜的工作,一個人當兩個人甚至三個人用,纔有了今天我們來八仙山莊聚會的底氣。
鳥棲山在秋季的傍晚裏呈現出一種溫柔的輪廓。陽光斜過山脊,把樹林切成明暗兩半,山腳下是密密麻麻的城中村握手樓,再往遠處,廣省電視台的塔尖刺破天際線。一線城市的繁華和城中村的侷促,在這個角度奇妙地疊在一起。我盯著那片握手樓看了很久。
其實沒什麽好想的。迴頭看看的時候,即便現在的我似乎也沒有勇氣一下接手老店,就敢讓老婆在南潮開新店,兩店同開。我自嘲地笑了笑:“那時膽子是真大,運氣也還好。真不敢想象要是沒開好這兩個店,對我會是個什麽結果。”我的思緒繼續迴憶和發散,直到手上的煙頭燙了下自己,才逐漸收迴。
我把煙頭摁滅,扔進垃圾桶。
山莊的停車場裏陸續有車進來。他看了眼時間,五點四十,該來的都要來了。
最先到的是梁叔搭的的士。
一輛老款桑塔納,灰撲撲的,在那些嶄新的大眾豐田中間顯得有點寒酸。梁超陽從車裏下來,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色襯衫,袖口捲到肘部,露出曬得黝黑的小臂。
“叔。”肖克迎上去。
梁超陽點點頭,沒說話,目光在停車場裏掃了一圈。
“都還沒到,”肖克說,“我早來的。”
“嗯。”梁超陽從後備箱裏拎出一個塑料袋,“你嬸讓帶的龍眼,自己家樹上摘的。”
肖克接過來,塑料袋上凝著水珠,摸著冰涼爽手。
“生意上的事,今天不提。”梁超陽又說。
肖克愣了一下。
梁超陽看他一眼:“你那些賬啊數字啊,自己心裏有數就行。今天是出來玩的,讓大家放鬆放鬆。”
“知道了,叔。”
梁超陽往山莊裏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迴頭看著肖克:“你那個漲工資的想法,我同意。不過別馬上說,等喝得差不多了再說。”
肖克笑了:“叔,你怎麽知道我要漲工資?”
“你是我帶出來的,”梁超陽說,“你肚裏有幾條蛔蟲我不知道?”
肖克看著表叔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事。
那時候他剛初中畢業,暑假去表叔在縣城開的鞋店裏幫忙。表叔那時候才三十出頭,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在點子上。他記得有一個下午,店裏沒什麽人,表叔讓他把貨架上的鞋全部拿下來,一雙一雙擦幹淨,再重新擺好。
他不理解,問表叔為什麽。
表叔說:“鞋幹淨了,人看著就想買。貨擺得整齊了,人覺得值那個價。”
那時候他不懂,後來才慢慢明白:這不是擦鞋,這是在擦顧客的心理。
後來他讀了一些書,知道這叫做“感知價值”——消費者不是買客觀的商品,是買主觀的感受。同樣的鞋,堆在地上和擺在幹淨的貨架上,在顧客心裏的價值是不一樣的。
這個道理,他後來用在了很多地方。
比如店裏的燈光。他特意裝了比旁邊店鋪更亮的燈,不是為了照明,是為了讓鞋的顏色看起來更鮮豔,讓顧客在門口就被吸引過來。再到後來也就明白了什麽叫亮光效應。
比如鏡子的位置。他讓人把鏡子裝在店裏最靠裏的位置,這樣顧客試鞋的時候必須往裏走,在這個過程中就會被其他鞋吸引。這也是增加客戶留店時長以及拉昇店鋪麵積。
比如找零的錢。他要求店員必須給顧客新一點的錢,最好是連號的——這樣顧客掏錢的時候會多看一眼,記起是在他家買的鞋。除去贈送的禮品,我們幾乎每天都會安排人到銀行換一千左右的新零錢。
這些都是心理學。
不是高深的理論,就是那些關於人怎麽想、怎麽做決定的細枝末節。
望著梁叔先走進去喝茶,我就擔任起了在石門前的一個寬廣大坪接待其他人的重任。
第三輛車是顏落落、林曉、湯大川等幾個年輕人一起來的。
一輛紅色的士,漆麵鋥亮,在夕陽下像一團火。顏落落從後座下來,副駕駛下來的是湯大川,後座門一開,周文靜怯生生地探出頭。
“肖總!”顏落落遠遠地喊了一聲,笑著揮手。
肖克走過去。
顏落落穿了條碎花連衣裙,頭發盤起來,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這半年,鞋子景區渠道、籌辦加工廠的事她扛了大半,從來沒叫過苦。
“落落,辛苦了啊。”
“不辛苦,出來玩嘛。”顏落落笑著,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肖總今天穿這麽正式,要相親啊?”
肖克低頭看看自己的襯衫西褲:“這不是見你們嗎?”
“那我們麵子可真大。”顏落落笑得眼睛彎起來。
湯大川從車那邊繞過來,手裏拎著兩個大塑料袋,裏麵是飲料和零食,五大三粗地,走路帶風,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甩甩手:“肖總,我這助手當得可以吧?又提又搬。”
“辛苦辛苦。”肖克拍拍他肩膀。
林曉走過來:“落落姐,你這一路嘴就沒停過。”
“那不是跟你聊得開心嘛。”顏落落挽住林曉的胳膊,笑得沒心沒肺。
肖克看著這兩個人,嘴角也忍不住上揚。
最後下來的是周文靜,人如其名,跟寧小娟一樣的性格,有點內向,卻做事很令人放心,有頭有尾。而她在跟我打完招呼後,下意識便往寧小娟的方向走去。
銷售這行,有時候就是需要這種天生自來熟的人,她們能讓顧客放下戒備,話不多卻能在幾句話裏跟人混熟,能在五分鍾裏讓人掏錢買鞋。這不是技巧,這是性格。而周文靜就是那種天生會讓人覺得她們賣的東西不會坑人的人,我管這叫客戶親和力。
肖克看著這一幕,心想:有些人天生就有讓人放鬆的本事。
就在我們快到山莊正門口時,丁麗麗和吳群到了。
“老公。”丁麗麗快速走過來,自然而然地挽住肖克的胳膊。“姐夫。”吳群也開心地打了聲招呼。
肖克感覺到她手臂上的溫度,心裏一安。這大半年,兩個人忙得連軸轉,但丁麗麗從沒抱怨過,賬她管,貨她盤,店員她帶,裏裏外外一把抓。
“老婆,這大半年苦了你了。”肖克對丁麗麗深情側目,腳上的動作卻沒停。
丁麗麗微微一笑:“老夫老妻的,說這個幹嘛。”
我哈哈一笑,沒接話,隻是左手握緊了丁麗麗搭上右手臂上的那雙手。
但這細微的一幕,卻落在顏落落的眼睛裏。
八仙山莊是個老式農家樂,依山而建,幾棟二層小樓錯落分佈,院子中間有個葡萄架,架下擺著幾張木桌。院子裏養著雞,還有一條大黃狗,見人來也不叫,隻是懶洋洋地搖尾巴。
梁超陽已經在葡萄架下坐著了,麵前擺著一壺茶,慢悠悠地喝著。
“梁叔!”林曉喊了一聲,跑過去,“您來這麽早啊?”
“年紀大了,中午也睡不著。”梁超陽笑笑,“坐,都坐。”
大家圍著木桌坐下。湯大川把飲料和零食往桌上一放,張玉立刻拆了包薯片,先遞到梁超陽麵前:“梁叔,您吃。”
梁超陽擺擺手:“你們年輕人吃,我喝茶。”
寧小娟坐在最邊上,挨著林曉。林曉把薯片遞給她,她接過來,拿了一片,小口小口地吃。
肖克坐在梁超陽旁邊。肖克看著這一桌人,心裏忽然有些感慨。
以前,他一個人在各個市場、工業園區轉悠,除了丁麗麗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現在,十個人坐在這裏,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各有各的性格,各有各的本事。
丁麗麗的手在桌下輕輕握了握他的手。
他側頭看她,她微微一笑,沒說話。
菜是梁叔點的,都是山裏的土菜:白切雞、清蒸魚、炒山筍、燉土鴨、還有一大盆酸菜魚。
“今天是個好日子,”梁超陽舉起酒杯,“能喝的多喝,不能喝的隨意。出來玩,開心最重要。”
大家舉杯,熱熱鬧鬧地碰在一起。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林曉端著酒杯站起來:“我敬大家一杯!這半年跟著肖總和麗麗姐幹,我學到了好多!以後還得請大家多多關照!”
“說得好!”吳群拍手,“我也敬大家!咱們雲克貿易,越來越紅火!”
兩個人一唱一和,把氣氛帶了起來。
湯大川悶了一杯酒,抹抹嘴,目光落在對麵的顏落落身上。顏落落正低頭吃菜,沒注意他。湯大川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迴去了。
林曉眼尖,看見了,笑嘻嘻地說:“大川哥,你是不是有什麽話想跟落落姐說啊?”
湯大川臉一下子紅了,擺手:“沒沒沒,我就是想讓她多吃點菜,她最近忙瘦了。”
顏落落抬頭看他一眼,笑了笑:“我吃著呢,你別管我。”
湯大川嘿嘿笑了兩聲,又悶了一杯酒。
丁麗麗看著這一幕,眼裏閃過一絲笑意,又很快斂去。她轉頭看向別處。
周文靜坐在林曉旁邊,安靜地吃著碗裏的菜。林曉時不時給她夾菜,她每次都小聲說“謝謝”。
林曉湊過來:“文靜,你怎麽不說話啊?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周文靜搖頭:“不是,挺好吃的。”
“那你多吃點。”林曉又給她夾了一筷子魚,“這個魚好吃,刺少。”
周文靜看著碗裏堆得滿滿的菜,眼睛有點紅。她低著頭,小聲說:“謝謝林姐。”
梁超陽慢悠悠地喝著茶,目光在桌上掃過。他在這個桌上年紀最大,輩分最高,但從不端架子。有人敬酒他就喝,有人說話他就聽,偶爾說一句,都在點子上。
周文靜,安靜地吃著菜,偶爾抬頭看看桌上的動靜。她注意到湯大川老往顏落落那邊瞄,注意到林曉和吳群一唱一和,注意到丁麗麗的笑容下麵藏著什麽。
她沒說話,隻是把這些都看在眼裏。
又喝了幾輪,氣氛更放鬆了。
顏落落端著酒杯站起來,走到肖克麵前:“肖總,我敬你一杯。”
肖克站起來,端著酒杯:“落落,辛苦了。”
“不辛苦。”顏落落看著他,眼神裏有什麽東西閃了閃,“跟對人了,再辛苦也值得。”
肖克笑笑:“大家互相成就。”
顏落落舉杯,一飲而盡。肖克也幹了。
顏落落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壓低聲音說:“肖總,廠裏的事你放心,我心裏有數。”
肖克點點頭:“我知道。”
顏落落迴到座位,坐下,目光又往肖克那邊瞟了一眼。丁麗麗正好看過來,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顏落落先移開了。
湯大川端著酒杯湊過來:“落落,我也敬你一杯。”
顏落落看他一眼:“你少喝點,一會兒還得提東西。”
“沒事沒事,我力氣大。”湯大川把酒杯往前遞,“這杯我敬你,謝謝你這幾個月多照顧我。”
顏落落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大川,你這話說的,咱們互相照顧。”
湯大川喝完酒,沒走,在旁邊站著,欲言又止。
顏落落抬頭看他:“還有事?”
“沒,沒事。”湯大川撓撓頭,“我就是想說,你以後有什麽事,盡管吩咐我,我隨叫隨到。”
顏落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行,知道了。”
湯大川滿意地走了,迴到座位上,又悶了一杯酒。
丁麗麗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
她轉頭看向自己丈夫。肖克正在跟梁叔說話,表情專注,偶爾點頭。他穿襯衫的樣子很好看,脊背挺直,眉眼溫和,說話時不急不躁,讓人聽了就安心。
這個男人,她太瞭解了。
他不會注意到顏落落的目光,因為他心裏裝的都是生意。他不會注意到湯大川的笨拙,因為他習慣隻看結果。他不會注意到桌上那些細微的暗流,因為他的眼睛永遠盯著前麵。
但丁麗麗會,她必須會。
林曉和吳群開始劃拳。
“石頭剪刀布!”兩個人喊得熱鬧,引得旁邊桌的人直看。
周文靜在旁邊看著,眼睛裏有點羨慕。
林曉看見了,一把拉她:“周文靜,來,一起玩!”
寧小娟擺手:“我不……”
“要學著融入氣氛嘛!”張玉把她拉起來,“來,我們倆來!”
林曉在旁邊起鬨:“對對對,打聲說說話,平常可沒這個機會!咱們做銷售的,膽子要大,臉皮要厚!”
周文靜被她們拉著,輸了兩輪,被灌了兩杯啤酒。她臉上終於有了笑容,雖然還是有點羞澀,但比剛來的時候放鬆多了。
吳群突然不知從哪拎著一袋橘子,圍著桌子發了過去。
吳群是丁麗麗的表妹,作為我們店裏的第一個員工,學曆不高,卻是我最看好的一個女孩。她說話精辟,做事麻利,管賬是一把好手,跟她姐丁麗麗一樣,有一種對人性天生的敏感。
“剛在山下買的,說是本地橘子,可甜了。”吳群把袋子放在桌上,“大家嚐嚐。”
她坐下來,剝了個橘子,慢慢吃著,目光在桌上轉了一圈。
梁叔在喝茶,神情沉穩。肖總和麗麗姐在低聲說話,不知道在聊什麽。顏落落剝著蝦,偶爾抬頭看看桌上。湯大川坐在顏落落旁邊,時不時往她那邊瞟。周文靜安靜地坐著,偶爾跟旁邊的人說句話。林曉和張玉還在鬧,寧小娟被她們帶著,漸漸放開了。
吳群收迴目光,又剝了個橘子。
邊吃邊聊著,我看了看時間,快七點了。
他站起來,敲了敲酒杯。
大家安靜下來,都看著他。
“我說幾句。”肖克清了清嗓子,“這半年,大家辛苦了。從一月份到現在,咱們從一個小店,做到兩個店一家公司,八個人。這不容易,是大家一起拚出來的。”
大家鼓掌。
“今天聚在一起,一是讓大家放鬆放鬆,二是有個事跟大家說。”肖克頓了頓,“我跟你麗麗姐商量了一下,從這個月開始,大家的工資都漲一漲。老員工漲到五千,新來的四千。以後公司穩定發展,半年內不開新店,不招新人,先把現有的利潤穩住,做紮實。另外,這八仙山莊也是個好數字,我們八人就是雲克的八跟柱子,八個神仙,一起用各種仙術讓公司踏實穩健地發展下去。”
桌上安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歡呼聲。
“肖總萬歲!”林曉第一個喊出來。
“麗麗姐萬歲!”吳群跟著喊。
湯大川站起來,舉著酒杯:“肖總,我敬你!跟著你幹,沒錯!”
顏落落也站起來,舉杯:“肖總,這杯我敬你,謝謝你給大家的機會!”
大家紛紛站起來,舉著酒杯,七嘴八舌地說著祝福的話。
周文靜端著酒杯,站在人群外麵,眼睛亮亮的,看著肖克,又看看丁麗麗,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肖克舉杯,一飲而盡。
他看了眼丁麗麗,丁麗麗正笑著跟周文靜說話,眼角眉梢都是喜色。
他知道她為什麽高興。不是因為漲工資花了錢,是因為大家高興,是因為這個團隊更穩了。
這半年來,他越來越明白一個道理:做生意的核心不是錢,是人。錢沒了可以再賺,人心散了就什麽都沒了。
他想起梁叔說過的話:你對別人好,別人就對你上心。你讓別人賺到錢,別人就讓你賺到錢。這不是道理,這是人性。
漲工資,表麵上是多花錢,實際上是買人心。五百塊一千塊,對個人來說不算什麽,但對這些人來說,是一種認可,是一種歸屬感。
有了歸屬感,他們才會把店當成自己的,才會主動去想怎麽把生意做好。
這就是他想要的:一個人想,不如十個人想。一個人拚,不如十個人拚。
晚飯後,大家移到山莊的ktv包間。
包間不大,但夠十個人坐。湯大川第一個搶過話筒,吼了一嗓子《傷心太平洋》,跑調到姥姥家,把大家都逗笑了。
“大川哥,你這是什麽歌啊?我咋沒聽過?”林曉捂著耳朵笑。
“這叫原創!”湯大川理直氣壯,“懂不懂藝術?”
大家笑得更厲害了。
顏落落接過話筒,點了首《後來》。她唱歌的聲音比說話好聽,溫柔裏帶著點沙啞,包間裏漸漸安靜下來,都聽她唱。
唱到一半,湯大川在旁邊跟著哼,哼著哼著聲音大了,顏落落停下來,看著他:“你唱。”
湯大川撓撓頭:“我不會詞。”
“那你還唱?”
“我哼調兒。”
顏落落被他逗笑了,把話筒遞給他:“來,你唱,我聽著。”
湯大川接過話筒,清了清嗓子,還真唱起來了。他的聲音意外地不難聽,調兒也準,就是詞兒亂飛,把《後來》和《月亮代表我的心》串一塊兒了。
大家笑得前仰後合。
吳群坐在角落裏,看著她們鬧,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她沒唱歌,偶爾喝口水,目光在包間裏慢慢轉。
梁叔坐在沙發上,閉著眼睛,好像在聽歌,又好像在打盹。肖克坐他旁邊,偶爾跟他說話,他都點點頭。
丁麗麗坐在肖克另一邊,手裏拿著杯水,目光在包間裏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顏落落身上。
顏落落從湯大川手裏拿迴話筒,又點了首歌。她唱歌的時候,目光偶爾往肖克這邊飄,但每次都很快移開。
湯大川坐迴座位,目光一直跟著顏落落,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周文靜坐在點歌機旁邊,幫著大家點歌。誰想唱什麽歌,她都記得,每次點得剛剛好。周文靜想唱一首《隱形的翅膀》,不敢點,林曉看見了,直接幫她點了,把話筒遞給她。
周文靜握著話筒,手心都是汗。音樂響起,她張嘴,聲音抖得厲害。
林曉在旁邊給她打拍子,吳群跟著哼。寧小娟的聲音穩下來了,雖然還小,但調兒是對的。
唱完,大家鼓掌。
“小娟,你唱得真好!”林曉喊。
“對啊,下次多唱,練練就好了!”吳群跟著說。
周文靜臉紅紅的,低著頭,嘴角卻翹起來,露出了開心的表情。
又唱了幾輪,湯大川終於累了,放下話筒,坐迴角落。顏落落還在唱,點了首王菲的《紅豆》,唱得很投入。
湯大川看著她,目光癡癡的。
林曉湊過來,小聲說:“大川哥,你是不是喜歡落落姐?”
湯大川臉一紅,擺手:“別瞎說。”
“我沒瞎說,”林曉笑嘻嘻的,“你看她的眼神,都快把人家吃了。”
湯大川急了:“你小點聲!”
林曉笑得更歡了,但還是壓低了聲音:“大川哥,你得主動啊,不然落落姐不知道。”
湯大川苦笑:“她知道的。”
“知道?”林曉愣了,“她知道還不理你?”
湯大川搖搖頭,沒說話。
林曉還想說什麽,吳群拉她:“別問了,唱歌去。”
兩個人又去點歌了。
湯大川靠在沙發上,看著顏落落的背影。
他知道她心裏有別人。他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開始注意她的,可能是在廠裏那會兒,她穿著工裝,戴著水套,站在流水線旁邊檢查鞋子的樣子,特別認真。可能是有一次,貨出了點問題,她一個人加班到淩晨兩點,把問題全找出來改了。可能是很多次,她笑著跟他說話,眼睛亮亮的,讓人看了就開心。
他不知道她心裏那個人是誰,但他知道不是自己。
顏落落唱完歌,放下話筒,迴座位。經過湯大川身邊,她停了一下:“大川,你剛才唱得不錯。”
湯大川抬頭,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顏落落笑笑,“就是詞兒得練練。”
湯大川嘿嘿笑:“行,我迴去練。”
顏落落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拿起水杯喝水。她沒往肖克那邊看,也沒往別處看,隻是低頭喝水,好像在想什麽。
快十點了,聚會接近尾聲。
大家意猶未盡,但明天還要上班,隻能散了。
走出ktv包間,山風撲麵而來,帶著秋夜的涼意。九月的山裏,白天和晚上是兩個季節。
周文靜縮了縮肩膀,林曉看見了,把自己外套脫下來給她披上。
“我不冷……”寧小娟想推辭。
“穿著,我皮厚。”林曉拍拍自己胳膊。
周文靜沒再推辭,低著頭,小聲道謝。
吳群在旁邊看見了,心裏暖了一下。
這姑娘來的時候,怯生生的,話都不敢說。現在雖然還是靦腆,但至少會笑了。慢慢來,會好的。
大家往停車場走。
梁叔走在最前麵,步履穩健。肖克和丁麗麗走在他旁邊,低聲說著什麽。周文靜和吳群走在一起,討論著明天店裏的事。林曉和顏落落嘰嘰喳喳地說著剛才的歌。湯大川一個人走在後麵,湯大川不遠不近地跟著,手裏提著各種物件,似乎想說什麽,卻張了張嘴,再次欲言又止。
到了停車場,我招呼大家路上小心後,便和丁麗麗坐上麵包車下了山。
“知道了肖總,您也慢點。”
“到家發個資訊。”
“好嘞。”
一輛一輛的士駛出停車場,紅色的尾燈在山路上漸漸遠去。
丁麗麗坐在副駕駛,沒說話,看著窗外。
車子拐過一個彎,八仙山莊的燈光消失在樹影後麵。
“想什麽呢?”肖克問。
丁麗麗轉過頭,看著我:“在想今晚的事。”
“什麽事?”
“大家都在,”丁麗麗說,“梁叔的沉穩,吳群的細心,落落的灑脫,大川的直率,林曉的活潑,文靜的心細。還有你。”
“我怎麽了?”
丁麗麗沒迴答,隻是看著我,眼裏有什麽東西在閃。
肖克騰出一隻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點涼。
“開始有點像老闆了。”
“老婆,這一路真的謝謝你。”
車子在山路上慢慢開著,車窗外是黑黝黝的山影,偶爾有燈光閃過。
丁麗麗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腦子裏卻在轉著別的事。
今晚的一切她都看在眼裏。
顏落落看肖克的眼神,湯大川看顏落落的眼神。這些人,這些事,都在她腦子裏過了一遍。
她知道顏落落的心思。做女人的,這種事一眼就能看出來。她也知道肖克沒往那方麵想,或者說,他根本沒時間沒精力往那方麵想。
這大半年,他腦子裏裝的都是生意。怎麽把店做好,怎麽把廠管好,怎麽讓大家賺到錢。別的事,他顧不上。
這樣也好。
她不想因為這些事分他的心。
車子開進市區,燈光漸漸亮起來。城中村的握手樓在夜色裏擠成一團,窗戶裏透出溫暖的燈光。
肖克把車停在樓下,熄了火,鎖好車門,往樓上走。
樓梯間的燈是聲控的,一層一層亮起來,又一層一層暗下去。
走到三樓,丁麗麗的手機響了。
她掏出來看了一眼,腳步頓了一下。
肖克迴頭:“怎麽了?”
丁麗麗看著螢幕上的名字,眉頭微微皺起。
“沒事。”她把手機收起來,“一個不想接的電話。”
肖克沒多問,繼續往上走。
丁麗麗跟在後麵,腦子裏卻亂了起來。
那個名字,她很久沒見了。
楊誌偉。
他怎麽又出現了?
樓梯間的燈滅了,黑暗裏,丁麗麗站了一會兒,才繼續往上走。
手機又震了一下,她沒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