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等丁麗麗睡去後,翻起父親的語錄記事本,成為我總感覺心緒不寧時的習慣。父親那一種遇見迷茫和決斷時,會做出何種判斷,會有什麽樣的心理成為我一直想弄明白的一點。雲克鞋店和貿易公司看起來的確是有條不紊的發展了起來,離張白鴿當時允諾年利潤超二十萬,已經非常接近了,可我卻總有種莫名的心慌,想抓住為何心慌,卻始終抓不住。
但父親筆記的一句話,似乎給了我提醒——輸事輸在決斷不下,輸心輸在亂而不決。
一、搞工廠,增加資金壓力,但話語權在自己手裏,將來也會搞,且有抗風險的能力,店鋪位置變不變,隻要盈利模式在,貨源在,營業額風險就會無限降低。思考完,第一個電話我便打給發小湯大川,約他2天後到雲市,帶點路費就好,盡快見麵。
二、望橋古鎮和絃歌古鎮,都沒有好好考察過,當時丁麗麗一手操辦的景區渠道供應,隻是想著投資很小,利潤也有,就沒太在意,現在想想,得抽個時間好好去瞭解一番,定製鞋、古裝鞋的出路或許真是一個很大的市場。
三、我之所以去看尾貨,並不是為了開工廠,還有個原因就是拓展全國各地的尾貨渠道,以雲克貿易,乃至未來雲克旗下的分公司名義去操作,典型的薄利多銷的生意,不能放過。
四、我們托人製作的鞋子,之前有雲克雲錦係列,以後得把自己鞋子盡量按照係列或者規則、品類區分開來,建立屬於自己的雲克係列的鞋子品類。
五、人才儲備和人才的多功能性要提升上來,我對顏落落的依賴太多,這並不是什麽好訊息。
六、另外雲克貿易也需要一間專門談事的房間,裏麵得有茶桌,需要稍微裝扮一下。
整理好這些思緒,我的決斷也隨之有了,輕聲踱步迴到房間,望著累壞了且熟睡的妻子,我頓感心安。
雨來得毫無征兆,第二天的下午三點鍾,天突然黑得像傍晚,然後嘩的一聲,雨水從天而降。巷子裏的積水瞬間沒過腳踝,塑料拖鞋、爛菜葉、廢紙屑在水麵上打著旋往下水道口湧去。
我站在新店門口,看著這場雨發呆。
店裏開著燈,林曉正在給一個客人試鞋。這姑娘來了不到一週,已經能獨當一麵了。她蹲在客人腳邊,一邊幫客人穿鞋,一邊輕聲細語地介紹鞋子的特點。客人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本來隻是進來躲雨的,現在手裏已經拎了兩雙鞋。
周文靜在收銀台後麵整理單據,時不時抬頭看一眼窗外的雨。她話不多,但做事極有條理,來了幾天就把店裏的庫存理得清清楚楚。
丁麗麗說得對,招大學生是對的。哪怕多花點工資,但人靠譜,省心。
雨漸漸小了,天空露出一角淡藍。巷子裏的積水開始退去,留下一地狼藉。我正準備迴店裏,手機響了。
是張白鴿。
“肖克,下週市政府有個小型采購說明會,主要是針對中秋國慶的禮品采購。”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簡潔,“你們雲克貿易拿到了資質,可以去參加。具體的資料我發你郵箱,你準備一下。”
“好,謝謝張總。”
掛了電話,我給丁麗麗發了個簡訊:“政府禮品采購,下週。”
迴複很快:“我準備材料。”
這就是丁麗麗。不用多說,她懂。
傍晚時分,雨徹底停了。夕陽從雲層縫隙裏灑下來,把整個城中村染成金色。我開著那輛五菱宏光,去接顏落落。
她這幾天把自己關在出租屋裏寫報告,除了吃飯基本不出門。我去敲她門的時候,她頂著兩個黑眼圈開門,手裏還攥著一支筆。
“肖哥,正好。”她把我拉進屋,“報告寫完了,你看一下。”
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桌上堆滿了材料樣本、筆記本和各種鞋樣。她讓我坐在唯一的椅子上,自己坐在床邊,緊張地看著我翻報告。
報告寫得很細。
第一部分是尾貨市場的分析,按質量分了三個等級,每個等級舉了案例,標注了價格區間和供貨穩定性。第二部分是工廠考察的記錄,三十七家工廠,每一家都寫了地址、聯係人、產能、質量評級、合作意向。第三部分是材料梳理,皮料分頭層二層、產地、價格,鞋底分橡膠pu木頭、優缺點、適用場景,膠水分普通環保、幹透時間、耐候性。第四部分是秋季款式的預判,結合今年流行的元素,畫了十幾款樣鞋的草圖。
最後一頁,是加工點的可行性方案。
場地:五十到一百平米,月租不超過三千。裝置:縫紉機兩台、削皮機一台、壓合機一台、工具若幹,總預算六萬八千元。人員:熟練工兩名,工資計件,先招一個,我帶。成本測算:第一批做五十雙古裝定製鞋,材料成本每雙約五十元,人工每雙二十元,總計三千五百元。銷售價一百五十元,毛利八十元,五十雙全賣出,毛利四千元。迴本週期:裝置投入約四到五個月。風險提示:銷量不穩定、工人難招、質量把控。
我合上報告,看著她。
“寫得很好。”我說,“比我預想的還要好。”
她鬆了口氣,但馬上又緊張起來:“那加工點的事……”
“方案可行。”我說,“但有幾件事要落實:第一,場地,咱們在附近找找;第二,工人,你有沒有認識的?第三,銷售,景區那邊得先鋪好路,我們需要第三、第四家景點或者古裝店。”
她點點頭:“場地我看了幾個地方,明天可以帶你去看。工人我有個同學,她媽媽以前在鞋廠幹過,現在閑在家裏,可以先請她來試試。銷售……”
她頓了頓,看著我:“肖哥,景區那邊,我想自己跑一趟。”
“自己跑?”
“嗯。”她眼神很堅定,“丁姐教過我,做銷售要親自去現場看、親自去跟客戶聊。我想去那幾個古鎮看看,看看漢服店的客流是什麽樣的,看看遊客喜歡什麽樣的鞋,看看咱們的展示櫃放的位置對不對。”
我想了想,說:“行。後天我和你去。我們順便把望橋古鎮的貨給送過去。”
從顏落落屋裏出來,天已經黑透了。巷子裏的路燈亮著,把路麵照得一片昏黃。我走迴店裏,丁麗麗正在跟林曉和周文靜交代什麽。看見我進來,她笑了笑。
“吃飯了嗎?”
“還沒。”
“走吧,迴家吃。”
我們穿過巷子,迴到租住的屋子。屋裏亮著燈,桌上擺著兩菜一湯,還冒著熱氣。丁麗麗給我盛飯,一邊盛一邊說:“今天吳群去景區了,三個古鎮的展示櫃都看了一下,有兩家位置不太好,她跟店主商量,換到了門口。漢服店那邊,周老闆說那批定製鞋賣得不錯,問咱們能不能再做一批,要二十雙。”
我接過碗:“哦,你們已經把貨送過去了嗎?我還說後天帶顏落落再去看看“我轉身盛飯,”可以。讓顏落落去對接。”
“她不是在寫報告嗎?”
“寫完了。”我夾了一筷子菜,“她還想去景區自己跑一趟。”
丁麗麗點點頭:“應該的。做產品的人,一定要懂市場。”
吃完飯,她去洗碗,我坐在陽台上抽煙。遠處的工地塔吊亮著燈,像紅色的星星。這個城市永遠在建設,永遠在變化,就像我們的生意。
丁麗麗洗完碗,坐到我旁邊。她手裏拿著一個本子,翻開給我看。
“這是我再次修改的培訓手冊,你幫我看看。”
我接過來,一頁一頁翻。手冊比之前厚了很多,新增了“如何處理客戶投訴”“如何識別意向客戶”“如何搭配銷售”等章節,每一章都有案例和話術。
“寫得很細。”我合上手冊,“林曉和周文靜看了嗎?”
“看了,她們還提了些建議。”她頓了頓,“肖克,我想再招兩個人。”
“嗯?”
“一個是培訓專員,專門負責新員工的培訓;一個是市場專員,專門跑景區和禮品渠道。現在咱們人多了,不能什麽事都我自己做。”
我看著她,忽然笑了。
“笑什麽?”
“笑你。”我說,“我們現在已經在想怎麽搭團隊了。”
她也笑了,靠在我肩上。
“那是因為有你。”她說,“如果沒有你,我有可能也是在一路還債。”
突然丁麗麗深色黯然,似乎想她父親了。
我沒說話,隻是握住她的手。
夜深了,遠處的燈火一盞一盞熄滅。我們迴到屋裏,她繼續看她的營銷書,我拿出筆記本,開始整理下週政府采購說明會的思路。
政府禮品采購,跟我們平時做的生意完全不同。
平時麵對的是普通消費者,一百兩百的鞋,講究價效比,講究款式。政府禮品采購,講究的是檔次、是包裝、是寓意。一雙鞋,價格可以翻幾倍,但必須拿得出手,必須讓人覺得有麵子。
我在筆記本上寫了幾點:
第一,定位:高階手工鞋,突出“純手工製作”“真皮材質”“雲市特色”。
第二,款式:要簡潔大方,不能太時尚,也不能太土氣。棕色和黑色為主,男女款各兩款。
第三,包裝:要好盒子,要好袋子,最好還能配個油性鞋刷或者鞋油。
第四,價格:控製在兩百到三百之間,留出利潤空間,也留出還價空間。
寫完了,我又看了一遍,覺得還差什麽。
對了,樣品。政府的人看東西,不會隻看圖片,一定要看實物。我得準備幾雙樣品鞋,要做得精緻,要擺得好看,要讓人一看見就想摸一摸、試一試。
明天讓顏落落去老陳工廠盯著,專門做幾雙樣品出來。
隔天一早,我去找顏落落。
她正在屋裏整理材料,看見我進來,馬上站起來:“肖哥,場地我去看了,有兩處還可以,要不要現在去看看?”
“先不急。”我說,“有個急事。下週政府采購說明會,需要幾雙樣品鞋,要做得精緻。你去工廠盯著,專門做幾雙出來。”
她眼睛亮了:“什麽款式?”
我掏出筆記本,把昨晚想的幾點告訴她。她一邊聽一邊點頭,聽完之後說:“咱們能不能做一款雲市元素的鞋?”她翻開自己的筆記本,“你看,雲市有珠江、有白雲山、有騎樓、有木棉花。這些元素如果用在鞋子上,會不會更有特色?”
我愣了一下:“怎麽做?”
“刺繡。”她說,“在鞋麵上繡木棉花,或者繡珠江水的波紋。不會太誇張,但懂的人一看就知道是雲市的東西。”
我想了想,說:“時間來得及嗎?”
“來得及。”她說,“我認識一個繡娘,她做手工刺繡的,技術很好。隻要款式定下來,她一天以內就能繡出樣品。”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姑娘真是個人才。
“行。”我說,“你去辦。錢的事找丁麗麗。”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下午,顏落落去工廠了。我去看那兩處場地。
一處是老街上的一個鋪麵,以前是賣雜貨的,七十多平米,月租三千七。缺點是沒有窗戶,光線不好,白天也得開燈。另一處是巷子深處的一個院子,九十幾平米,月租四千五,有個小天井,光線不錯。缺點是巷子太窄,車進不去,送貨得靠手推車。
我站在第二個院子裏,看著隔壁滲入的那棵桂花樹樹葉,葉子綠得發亮,有幾朵早開的桂花,香氣淡淡的。
如果在這裏做加工點,顏落落每天從巷子口走進來,穿過窄窄的巷子,推開木門,在天井裏曬曬太陽,然後進屋做鞋……
我想象那個畫麵,忽然覺得,這地方比那個鋪麵好。
“就這裏吧。”我對房東說,“明天來簽合同。”
傍晚,我開車去接顏落落。
她在工廠待了一下午,盯著工人做了三雙樣品。看見我,她興奮地跑過來,把鞋遞給我看。
“肖哥,你看!”
我接過來,仔細端詳。
是一雙女式平底鞋,淺口,棕色的頭層皮,鞋麵上繡著一朵百合,刺繡很精細,花瓣的紋理都繡出來了,顏色也正,不是那種豔俗的紅,而是木棉花特有的深紅。
“好看。”我說,“多少錢一雙?”
“光刺繡就要三十。”她說,“加上皮料和工錢,成本大概七十。如果批量做,刺繡可以便宜些,能壓到六十。”
我點點頭,把鞋還給她。
“樣品做得不錯。明天再盯著做幾雙,要男女款都有,要不同顏色,要木棉花款的,也要沒有刺繡的。下週帶去給政府的人看。另外明天你陪我去接個人,以後說不定就是你的搭檔,他叫湯大川。”
“好。他長的帥不,有你好看嗎?”她臉微紅,把鞋小心地包起來,又立刻轉移話題,“肖哥,我今天在工廠還學到一樣東西。”
“什麽?”
“鞋底的製作。”她說,“以前我隻知道鞋底分橡膠底、pu底,今天看工人做,才知道裏麵還有學問。橡膠底又分天然橡膠和合成橡膠,pu底又分冷壓和熱壓,不同的底配不同的膠水,不同的工藝有不同的幹透時間。”
她頓了頓,看著我:“肖哥,咱們自己開加工點,這些都得懂。我想在老陳工廠多待幾天,把整個流程都學一遍。”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半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我剛接手父親的鞋店,什麽都不懂,也是一邊幹一邊學,每天記筆記,每天問人,每天犯錯,每天改正。
“去吧。”我說,“學好了,加工點的事就交給你和湯大川了。”
她笑了,用力點點頭。
晚上迴到家,丁麗麗正在打電話。
“對,二十雙,下週五之前要……好,我讓顏落落跟您對接……周老闆,謝謝您照顧生意……好,再見。”
掛了電話,她對我說:“漢服店那邊又要加單,二十雙。周老闆說,有幾個客人專門來店裏問,能不能定製婚禮用的鞋。他想跟咱們合作,做一批婚嫁主題的定製鞋。”
我愣了一下:“婚嫁主題?”
“嗯。”她翻開筆記本,“周老闆說,現在年輕人結婚,有的喜歡穿漢服,有的喜歡穿旗袍,但鞋子不好配。市場上的婚鞋要麽太土,要麽太貴,要麽質量不行。如果咱們能做,價格合適,他願意合作。”
我想了想,說:“這倒是個方向。但婚鞋要求高,質量要過硬,款式要好看,還得有喜慶的元素。”
“顏落落不是會設計嗎?”丁麗麗說,“讓她試試。”
我點點頭,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加工點的場地我定了,巷子深處那個院子,月租四千五,九十多平,明天簽合同。”
丁麗麗眼睛亮了:“真的?那加工點的事,就算定下來了?”
“算是有個地方了。”我說,“但裝置還沒買,工人還沒招,還有很多事要做。”
她走過來,握住我的手:“一步一步來,總會成的。”
夜深了,我們坐在陽台上,雲市九月的夜風溫熱,帶著城中村特有的氣味——油煙味、垃圾味、還有一點點花香,大概是哪家陽台上種的花花草草。
“肖克,”丁麗麗忽然開口,“你說咱們這半年,是怎麽走過來的?”
我想了想,說:“一步一步走的。”
她笑了:“具體點。”
“具體點……”我看著遠處的塔吊,“就是每天睜開眼睛,想著今天要做什麽,然後去做。遇到問題,想辦法解決。解決不了,找人幫忙。幫不了,硬扛。扛過去了,繼續往前走。”
她靠在我肩上:“就這麽簡單?”
“就這麽簡單。”我說,“做生意沒那麽複雜,就是一天一天地熬。熬過去了,就活下來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最近在看一本書,講的是企業生命週期。書裏說,創業公司最容易死的時候,不是剛開始,而是開始有起色的時候。因為剛開始,大家都小心翼翼,不敢亂動。開始有起色了,就容易飄,容易擴張太快,容易資金鏈斷裂。”
我轉頭看著她。
她繼續說:“咱們現在就是這樣。新店起來了,景區渠道開啟了,政府禮品也有眉目了,還要開加工點。每一步都走得對,但每一步都在花錢。如果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就可能全盤皆輸。”
我沉默了很久。
她說得對。這半年,我們一直在擴張,一直在花錢。老店的利潤投進新店,新店的利潤投進景區,景區的利潤還沒見到太多,又要投進加工點。資金鏈繃得很緊,如果哪個月生意不好,就可能發不出工資。
“你說得對。”我說,“得控製節奏。”
她點點頭:“我不是反對開加工點,是覺得不能一下鋪太大。先投裝置,先試三個月,看看效果再說。如果好,再慢慢擴大。”
我握住她的手:“好,聽你的。”
夜深了,遠處的塔吊還亮著燈,像紅色的星星。我們迴到屋裏,她繼續看她的書,我拿出筆記本,開始寫加工點的啟動計劃。
裝置:縫紉機兩台,二手,每台八百,共一千六;中型削皮機一台,二手,二千八;小型三雙壓合機一台,二手,二千二;鞋襯、絲印、膠水、錘子、大小鉗等工具若幹,三千;鞋模估計都要7、8千;烘烤爐自己做,也得一千多。總計約兩萬。
材料:第一批做五十雙古裝定製鞋,皮料、鞋底、輔料,預算三千到四千。
人工:先招一個全工序熟練工,計件,每雙二十,五十雙一千,按月算得五千一個月。
場地:月租四千五,押一付六,共兩萬七。
總計:五萬六。
五萬六,我們有,距離顏落落給我們的預算隻差一萬多。
寫完了,我合上筆記本,走到窗邊。窗外的城中村已經睡了,隻有幾盞路燈還亮著。遠處傳來貨車的鳴笛聲,這座城市永不眠。
我又忽然想起父親。
他走的時候,留給我的是一個鞋店、一堆庫存、還有一屁股債。那時候我覺得天都塌了。現在想想,他留給我的,其實是一個機會。一個讓我重新開始的機會。
“爸,”我喃喃說,“你放心,我會把生意做好的。”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桌上那堆材料(雲克貿易的所有資料整理成的一張表,展示櫃照片、古裝定製鞋的樣品、顏落落做的品控流程文件),當然還有父親的那兩個筆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