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亂的馬蹄聲擠出城池。
高歆衣衫檻褸,被砍翻的幾塊血肉一甩一甩,一頭衝出了滄州。
在他身後,還有大群同樣狼狽的武夫,約莫兩三千人。
滄州,完了!
高歆捶馬大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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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軍十餘萬軍圍城,軍府會議應對。出什麼建議的都有。但得到大部分武士家族支援的,是合流。
高歆不意外。
橫海本就是朝廷利用安史餘部內鬥的戰利品。
建中二年,李寶臣死,其子李惟嶽上位,這時經典戲碼來了一一大將、內親張孝忠(其妻是李寶臣之妻的妹妹)不服。江山是大夥一起打的,帥位憑啥你這豎子坐?
於是反了。
朝廷見狀,便將成德帥位許給他。
朱滔因為被李寶臣背刺過,險些被殺,也加入亂鬥。內憂外患下,李惟嶽被衙將王武俊擒殺。
戰後,王武俊以殺帥之功占據恒州、冀州。
康日知獲深、趙。
張孝忠則拿到了易、定、滄。
這便是三家分趙。
王武俊不接受,原地造反。朱滔冇得到地盤好處,也反。
獲利最大的張孝忠不願吐利,徹底倒李。
新一輪混戰裡。康日知戰敗出逃關中,張孝忠在圍攻下,實力受損,鎮守滄州的部將程日華叛張附李。這也正是朝廷想看到的,當即為其建節。
之後,淄青在中原藩鎮的圍攻下戰敗,德州李士真、棣州李長卿叛河北附李。
如是種種,遂有滄、景、德、棣四州之橫海。
因此,橫海,節度使是長安節度使,兵還是河北兵,心還是河北心。
朝廷雖能任命橫海官員,也在推行文官政治。
但武夫當國,安史餘孽自成一體,收其兵、流其官、製其錢之類的文官政治有那麼容易麼?
你派流官?我給你滅族,可不可以?
當然可以。長慶年間少九卿王稷出任德州刺史,被李全略滅族,女兒收為***。這種事還不是一回兩回。你待怎樣?
淮西之平,程權申請入朝——「橫海將士樂於自專,不聽。」
我輩尚未恐懼,節度何故先降?!
到了李同捷,直接要搞父死子繼。
這些都是表現。
長安能任命這裡的官員,能推行政策,但未能改變本質。
話說回來。
既然劉仁恭不謀求改變大夥的地位、特權,強弱懸殊又這麼大,河北本來也是同源,那還打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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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橫海到底被十幾任長安節度使治理了這麼多年,忠於聖唐的人還是有。巢亂時,軍府無動於衷,不還是有十幾個武夫,帶著兩千兵勤王。他高歆也是打過靖難大戰的聖唐忠臣!
還有一些將領,也不想做劉仁恭的附庸。
於是,軍府民主議會、路線之爭化為訴諸武力。誰能打,就聽誰的!
亂戰中,節度使不知被誰砍了。高歆一派戰敗,劫持百官,逃出滄州。
「高郎,彆長籲短歎了,劉仁恭得知城中事變,恐怕會派兵來追,快走!」一名軍士趕上來,急道。
「往哪走?」高歆問道。
軍士思索道:「德州、景州什麼想法還不知道,先沿兩州問問,若願迎俺們進城,便據城相抗仁恭!」
「去他孃的,你信,我卻不信。」高歆痛罵:「假意把俺們騙進去再殺又怎辦?」
「這————」軍士們也有點抓瞎。
高歆想了想,環顧道:「聽說梁王在河北募兵,誰曉得他的行蹤?」
「貝州!」
「去貝州!」高歆咬牙。他回頭看看,喝道:「把這幫毛錐子看緊!卵用的窩囊廢,回了滄州就是仁恭鷹犬!給他們穿上枷鎖!」
「喏!」軍士轉身而去,大吼道:「穿上枷鎖!」
大道上,大隊蓬頭垢麵的幕僚、官吏行走著。魁梧的軍士拿著枷鎖,一擁而上。
諸人臉色煞白,兩股戰戰。
「押到軍前走!」那軍士當先帶路。
官員們跟跟蹌蹌地跑在後麵,氣力跟不上了,武夫們抽了刀鞘,劈臉就打。
華北平原,一馬平川。沿著濟水之南西去,貝州很快就到了。魏博邊境,早已大軍雲集。
見有滄州軍過來,嚴兵戒備。
高歆丟下兵馬,就近尋了個寨子,抵牆便焦急大呼:「俺是滄州都虞侯高歆,告急,告急!滄州陷落!梁王可在貝州?俺要見梁王,俺要見田帥!」
很快,寨子打開。
一隊兵將走了出來,詢問過後,將他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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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州城門洞開。
百官、諸將大小文武,出城十裡。
守軍漸次開出,丟下兵甲,沿著城牆整隊。
劉仁恭遣劉守文率六千軍入城占據各處,才大搖大擺,驅馬而來。
「參見大王。」呂充作為代表,大禮拜下。
劉仁恭緩緩驅著坐騎,神色倨傲的掠過百官,單手虛扶:「君等在城內調兵攻殺一日夜,做下好大陣仗,請起————————」
「高歆之輩欲攜全城為葬,某等不得不為。」
「起來吧。」劉仁恭笑了笑,臉上閃過愧疚,滾鞍下馬,對眾人執禮道:「興兵取滄,實在是不得已。如今形勢惡劣,死了黃巢來個朱溫,死了朱溫又來了李純,誓要偃武倒藩。河北非一統,不能相抗。今後號令歸一體,但衙將仍是衙將,衙軍仍為衙軍。旗幟雖易,政令不改。」
「謝大王。」眾人還禮,心中輕鬆了。
果然不出所料,他是打算委任個節度使,對橫海進行附庸統治。
很好。
「還有一事需稟報。」呂兗說道:「景、德、棣三州,還須從速派軍,略定巡屬,以免夜長夢多,有人藉著這個機會投靠朝廷,以求自立。」
劉仁恭直接點了一將:「守光吾兒,你去招撫。」
說完,他的心思便從橫海飛了。
橫海差不多算是兵不血刃,下一步怎麼走?
攻魏?
還是南下伐齊,曲線圖中原?
「馬公。」稍作思考,劉仁恭已有決定。
書記馬鬱策馬而出:「大王。」
「吾聞中原戰事方熾。聖人弄權,矇蔽群臣,窮兵黷武,欲儘除諸藩。」劉仁恭說道:「如此皇帝,論罪當誅。吾欲上表,請聖人收回成命,赦免忠武軍一乾人,下詔承諾不削藩,如奉天之詔。如不從,就說我輩帶兵十五萬,到東京迎駕。給王鎔、王處直、王師範、田希德致信,請他們也寫份奏章吧。對魏博的言辭,要嚴厲。要麼上表施壓,要麼為我討伐。」
馬鬱一聽就明白了。
這是要先禮後兵逼魏博改立領導人,改變立場。
畢竟割據是魏博的核心利益,他們也是割據之心最堅定的。利益上大家是一致的。之所以麵對削藩不敢吭聲,是因為怕。打仗就要死人,朱溫那會就被砍了好幾萬武夫。
現在有大王出頭,或許他們會考慮更張易幟。
即使不能如願,也能為中原各鎮解圍一二。
就是不知道聖人如何接招了。
「對了!」馬鬱忽然如夢初醒,高聲道:「梁王就在魏博!」
「嗯?」劉仁恭看他一眼。
「仆之意見——————」馬鬱含糊的說了一句。
劉仁恭心領神會。
搞不好,魏博能原地擁立梁王。
「傳令,幽、滄全軍發賞。」劉仁恭收斂心思,大步入城:「然後休整,以待迴音。」
(還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