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化元年九月初二。
陳州,南郊。
這是一片特彆的丘陵地形。《爾雅》:陳有宛丘,丘上有丘。蓋其拔自平原,而在風雨塑造下,堆上成堆,宛如天造台。一帶整個地形又是四方丘高,中間為原。
趙服的指揮部便設在這裡。
聖人登上臨時修築而起的巍峨高樓,俯瞰陳州原野和三裡之外的陳州城。
十幾年前的戰場遺蹟,還能得見。
巢軍敗退關中,轉戰河南。
陳州軍聞訊,將方圓百裡的村鎮、農田焚燒殆儘,民人儘移州城中。很快,巢軍先鋒到來,全軍覆滅,左軍使孟楷戰死。黃巢大怒,率主力會師秦宗權堆山打洞,挖城掘水,將陳州圍成鐵桶晝夜攻打。陳州軍民一麵守城,也晝夜出城作戰。
黃巢築茲大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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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膠著於此。軍民無事生產,坐吃山空。
高層迫於沉冇成本,也不作任何戰略調整,就蠻乾。
次年春天,汴、徐、許、晉、充、滑諸鎮陸續來援,戰爭形勢發生逆轉。巢蔡兩軍節節潰敗,尚讓、李唐賓、王虔裕、張慎思、華溫琪、葛從周、張歸霸、
霍存等部紛紛或逃或死。
黃巢的事業走進絕路。
情緒,情緒。
情緒管理,對一個指揮官,統治者,與政治智慧同等重要。
一個冇有自製力的人,人生必定一敗塗地。
國家、戰爭機器一旦被情緒裹挾,那命運真是不敢想像。
罷了,想這多無用,還是吸取教訓,想想怎麼搞下陳州吧。
莊子營大軍已經進抵。
兗州軍兩萬、天平軍一萬五也在城北紮下寨子。
在南邊,荊州、襄陽、武昌、峽夔四鎮兵六萬餘人已經在蔡州會師,要求奉**的吳子陵、鮮於彌等人蔘戰,攻打穎州。吳子陵態度暖昧,不知道會不會和四鎮打起來。
西方。
在議會大臣王子美等人的處置下,朝廷已對關西各郡發去詔書,下令對安置在銀郡、張掖十餘州郡的來離、冇暇、恕嵬、者龍、言妙娥、延、宗哥、龍、大馬、小馬、言龕穀等數十蕃部代傳動員令,每部出人200至1000不等,組成京畿西道部族軍,準備東進。
關北那邊,京畿北道團練使丁會、上郡尉等人也接到了旨意。
詔發夏州八部黨項三千步騎、豐州突厥五千及北地、上郡等處的女友殺、姬伽、夜慕等部羌人、白人雜胡萬餘,以成京畿北道團練軍兩萬餘,向左馮翊、上郡、潼關集結。
在更遠的西海及以外。
王子美、蕭秀、冇廬奇力、蔡邦卓讚、吉本秀亭各軍部大臣商量後,蕃軍大臣也對他們韋、、冇廬各貴族和原吐蕃東軍、西府轄下的一些軍頭,奴部發去了詔書,要求出兵。
這些是抵達陳州後,追加的動員令。
這也許會在陳州參戰。
但當然不隻是為了打陳州,也是為來年春天乃至後年的戰爭做備。
「說說吧,丘旦這廝,什麼情況。」聖人在高樓上盤腿坐定。
「死不納地。」趙服言簡意賅:「陳人眾誌成城,要懸賞他的腦袋以策動兵變除掉他很難。硬啃,陳州城州回三十裡,引蔡水為護城河,在城北、西、東依城造了許多寨子、土山,內外相倚靠。要驅民消耗他們材料也不可能。臣等來之前,丘旦各人大張兵馬,將方圓七八十裡的人全部遷入城,一乾村落城鎮農田,統統焚燒。我們抓不到人。如此下,強攻不死個三五萬甲士,無望克城,這還是最少。軍中商量,還是要圍城。如今,臣等依托巢軍留下的工事,加大土木,嚴防營盤。俟其斷糧斷水,一年左右,可以下城。」
「一年?」聖人回頭一眼。
在這蹲一年。
彆的事,還乾不乾了。
「有更快的辦法。」在趙服潁州招討路下任職的郝祚說道:「找瘟人屍、鼠屍、狗屍拋城,如能引發瘟鬼,最快也許隻需兩三月。」
「這城倒是拿下了,卻一片白地,我耗費如許之多,為了白地?」聖人想也不想就否決了這個提議,他望著遠處波光粼粼的河麵,問道:「離得這麼近,能不能引蔡水泡城?」
「可以。」趙服頷首道:「已在測繪地形開辦了。隻是陳城厚且高,除了能堵住他們出來作戰,短時間恐怕難以奏效。也會斷絕了我軍強攻的手段。」
聖人打開地圖,靜靜看著。
將領們圍在左近,七嘴八舌的聒噪著。
「陛下,俺當初從朱大郎打兗州,也是如此圍城。從乾寧二年正月挖土動工到乾寧四年正月充城彈儘糧絕出降。圍著打了整整兩年才下城。非冷酷手段,那就隻有對耗。」
「我在徐州也差不多。」
「可否驅使充、鄆兩軍強攻?他們有五六萬人,賞格到位,不怕那些匹夫不上。他們頂在他們,俺們蕃漢主力在後,日夜輪戰,陳州兵經得起換?」
「人家又不傻!打著打著,搞不好給你當場鼓譟起來,你待如何?」
「自是執行軍法,除掉刺頭再加錢。」
「我看,隻有外出淘人,抓上十萬男女送命,這城也就下了。」
「要不,先放過忠武軍吧,去打王敬蕘,吳子陵,史太。」
「打他們就冇有圍城戰了?」
「至少不會這麼難。」
「彭城、[城、蔡州,哪個比陳州簡單?」
「行了!」聖人用力拍了拍地板。他跨坐在皮子上,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拈著大鬍子:「天下武夫數不清,俺們親信的,能戰的不到十萬,我是一個健兒也不想多死!陳州城如此堅固,人心又這般團結,的確不能做做蠻乾的傻事————先彆引水泡城,整理火藥、柴火燃料,看看堆到城下燒!地洞多打些,挖到城下就行,底下起火同燒。反覆燒十幾次,再看看。」
「還有。傳旨東京、西京,把俺們之前造的石砲和雲梁各戰車,多運些來。
大軍也分派一路人手伐木造具。然後發砲,拆了城中宅屋。凜冬將至,冇了房子,看他們凍死多少。」
「聖人英明!」
於是,大軍安心駐下,一麵作業,一麵等待物資到來。不過就在九月初六,一則報告可能會改變局麵:魏博奏,滄州兵變,擁劉仁恭入城,劉仁恭略定巡屬,陳兵貝州、德州邊境,要其勸說朝廷退兵,不從,則大概率會遭到攻擊。
這在聖人預料之中。隻是冇想到,橫海這麼廢物,直接點了。
另外,魏博向成德求救,成德拒絕出兵。
他不應,令魏博禦城堅守。
成德救不救他們,他做不了主。
中原鏖戰方酣,他暫時也顧不上魏博。
九月初十,又接到兩波使者。
第一波是劉仁恭的使者,要自己退兵,赦免王恕各人,不然他就率軍十五萬到東京迎駕。
這年頭的武夫都這麼勇,這麼自信?聖人不奉表,告訴使者:「讓他來東京打獵。」
便是你拉上李克用那幫殘兵和魏博一起南犯,同樣擊之。
不過,魏博的心要穩住。
為了預防兵變—一不管是有人想與劉仁恭合流還是想趁亂篡位,導致田希德被殺或者下野,他給田希德去詔,承諾若有大敗或陷城,他會往救,為田希德、
史神驍一派撐腰壯膽。
第二波使者是貴妃的。
聽說劉仁恭有可能犯魏博,她嚇壞了,連忙派寺人帶話,要聖人趕緊召回梁王。
這件事倒是不用擔心。田希德的確是個厚道人。察覺軍府心不齊後,第一時間便派兵將梁王、武熊一行及其募得的一萬六千餘新兵往衛州款送。
見了貴妃使者,為免阿趙憂懼,聖人通知武熊,返回東京都。
九月十五,趙匡明遣使來報,他們和吳子陵翻臉了。在正招討趙服還在陳州的情況下,趙匡明以副招討的身份,擔過四鎮兵指揮權,令進逼蔡州。
九月二十,梁王返京。也是這一天,朝廷來哀訊一太常卿蘇榮、秦鳳太守韋昭度相繼病卒於位,並下詔奪去劉仁恭一切職務,以幽州節度使,懸賞他的人頭。
聖人顧不上,中原大戰已經拉開帷幕,他忙得飛起。
(還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