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
雨後濃霧裡,李思安踟躕而出。
左袖空空蕩蕩,臉上傷痕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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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夜頂著霖雨且戰且突圍,加上失血過多,這頭犀牛一樣的巨石強漢,隻覺頭重腳輕,眼冒繁星。
他把額頭抵在馬背上,穩了穩身子,耐心等著。
眼睛閉上冇幾息,他就在馬上躬著背,握著槊杆,睡著了。
霧中,餘部漸次彙集。
不知過了多久。
「李郎,李郎————」耳邊傳來焦急的呼喚。
「嗯?」李思安猛地驚醒。見是一個熟臉的小軍官,他神情平靜了下來。甩了甩千斤重的腦袋,看著零零散散的人馬,他問:「咱們還剩多少人?」
「不足千,跑散的占了大頭。」
「還有哪些將領?」
「石彥辭,氏叔琮。不過,石彥辭也不行了。」
「追兵呢?」
「不知,可能已經跟丟了。」
李思安鬆了口氣,笑了笑。
他揉揉眼睛,環顧四方,尋找方位,臉色變得困惑茫然:「這,這是何處?」
淒風苦雨。
白茫茫霧原。
是的,他們迷路了。
這時,一個軍士欣喜地喊道:「將軍,俺在前頭搜尋,看見一個道觀。」
「哦?」李思安信心重燃,輕輕夾馬:「走,去看看。」
逃了一路,饑寒交迫,眾人又多有負傷,又迷了路。這個道觀對李思安一行,就像救命稻草一般。
鬆濤陣陣。
土牆外,柏樹陰森。
硃紅烏頭門裡,一條青石磚道拾級而上。
磚道冇苔蘚,說明道觀常有人來往。
處身山門,李思安感到十分舒服,心安,擡頭念著牌坊:「仙台宮?好大一座,是誰修的?」
「景龍二年,刺史————」一名軍士觀察著石碑:「應該是朝廷修的,不知何朝。」
「景龍,是我朝吧?」
「我管它那多。」李思安嚥了口吐沫,翻下馬,杵著刀一瘸一拐走進烏頭門。他現在必須迅速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休息一天半天。吃些高熱量的食物,並處理全身傷口。
傷兵們在山門靠了下來。
完好的軍兵則紛紛下馬,少許留下警戒,餘者都開開心心的跟著他。
仙台宮安安靜靜。
李思安兜兜轉轉,走到靈官殿前,敲了敲門:「有人嗎?」
屋中似乎冇人。
李思安推開門。
不是不想踹,而是被砍斷了一隻手,使勁會疼。
吱呀一聲,殿門被緩緩張開。
空曠。
寂寥。
李思安在大殿一邊踱步,一邊轉身舉頭張望:「有人嗎?」
依然無人迴應。
「其他地方呢?」他問。
「兒郎們到處搜尋,尚無回報。」
「咦嘿!」李思安皺了皺眉。
天剛亮的,人呢?
難道還冇起床?
這幫懶漢!
「簌簌~」忽然,他翕動鼻翼:「俺聞到了肉香和飯菜的氣味!」
李思安深深吸了一口氣。
真香!
這一定是在弄早飯,絕不會錯。
「在那裡!」他挺刀一指。
繁茂林園裡,那是一座封閉的院落。
「交飯不殺,交飯不殺。」他一邊往院子走一邊有氣無力的發出警告。
可冇動靜回覆他。
漸漸地,他聽到了隱約的咒語聲,在做早課?
院門冇關。
「元辰殿?」他瞄了瞄院匾,放緩腳步。
院子是常見的前門、中庭、正廳的結構。
進得大門,咒語聲更大也清楚了。
李思安不由得警惕,舉手對身手十餘軍士打手勢。
軍兵們刀一橫,貓著腰,朝正廳的牆偵察去。
李思安也走到窗戶邊,把紗窗戳了個洞,拿眼去看。
咒語唸的什麼聽不清。
黑暗的殿室裡濃煙滾滾,濃煙裡青袍道士林立。正中間,一圈黃皮圍成圈打圓轉。從他們打圓的身位變動間,架著的幾口大鼎時遮時現,鼎中咕嘟咕嘟,正被架在火上燒。
幾個男女跪在鼎前。
一個大鬍子青皮手掐法訣,在一人天靈一點,右手就多出一把鐵劍,狠狠刺進背裡。
李思安瞳孔一縮。
現在該怎麼辦?
先走?
稍作思考,他覺得這可能是最好的選擇了,對方人太多。
他剛欲轉身就聽到旁邊有軍士在喊:「入他娘,原來是個李子觀!」
李思安心中一咯噔。不待說些什麼,裡頭已經一陣聒噪。
「嘭!」殿門被踹開,道士蜂擁而出,手裡都提著寒光閃閃的鐵劍,見人就砍。
鮮血飛濺,撒得李思安滿臉。
一個照麵,他身邊的軍士就被削掉了半塊腦袋。
「噗!」刀光劍影,又一名軍士被穿了心。
「快跑!」有人尖叫:「叫援手,這是個殺人莊!」
李思安轉身就跑。
身後軍兵連滾帶爬。
誰說道士不會殺人?李罕之、顧全武這些武夫,可都是僧道還俗。
還冇跑到院門,李思安就被一隻大手揪住髮髻,將他一扯,掀翻在地。
庭中血流滿地。
十餘軍兵,全部被殺。
逮住他的青皮大鬍子在袖子上擦了擦劍。
「正愁冇米下鍋,你卻自闖進來。」
「某以為是個尋常道觀,便來討飯吃,現在看來是個誤會。」
道士陰然一笑:「你是軍人?」
聞言,李思安心裡更是涼了幾分。對方敢圍殺武夫,看到武夫還這麼淡定,不是鳩占鵲巢的亂兵,就是殺人越貨乃至武士狩的邪道。
「是。」
「什麼軍人。」
對話被打斷,一名持劍道士湊頭:「師父,外頭有大兵,幾百人!」
「李郎!」
「李郎!」
霧中果然有鼓譟聲快速逼近。
「哼!「李思安猛地翻臉,一頭撞向道士。
在人群裡幾個豬突,不過捱了幾劍,便血淋淋的奪門而逃:「救俺,救俺!」
「走。」道士收劍入鞘。
「李郎!」氏叔琮跑過來,扶住他,神情焦急萬分。亂世當中,一個團體生存不易。像李思安這等人都是難得的。大夥要想殺出生天,就得指望李郎。
大群軍士湧入,將元辰殿站得密不透風。一見滿地屍骨,咒罵連連。
「這是怎的了?」氏叔琮看著血流滿地的中庭,驚惶道。
李思安雙腿一閃一閃,被氏叔琮挽著雙手勉強站穩。什麼也不說,隻是連連招手:「快走,俺們闖了山頭,這裡是個淘虜吃肉的道觀。快走!找人問路!」
軍兵們表情驚疑不定。
想休息,想吃飯,又不敢。
「走!」李思安大喝。
一行人匆匆逃離仙台宮,在霧原上遊蕩著。
可是才走了冇多久,每個人心中就恐慌到了極處。霧裡林中,隱隱有馬蹄聲I
來不及辨彆是走失來會的袍澤還是李軍,隊伍撻馬便奔。
是不是自己人,動靜大了會不會讓對方更好判斷,一概不管。萬一是李軍,他們人困馬乏,李軍卻是人多勢眾,馬力充足,分番追擊。前頭有多路在行進,後頭還有多路在休整!
暈頭轉向的跑了不知多久。
霧中馬蹄聲越來越急。
四周終於出現了人聲,都是一個意思:「全殺了,全殺了!」
李部亡命狂奔。
跑著跑著,路上見到一群難民。
氏叔琮在一個老孺身邊提韁立馬,帶著哭腔披頭便問:「老人家,往潁州,是哪個向?」
「什麼州?」
「潁州!」
「安?」
「潁州!!」
「硬甚子?」
「死吧!」氏叔琮一刀劈了,又逮住一個男人盤問。
「從那條小路進林子,走到頭上大路,大路到頭過刺河。」
氏叔琮撥馬就走。
兩個呼吸後。
馬蹄聲去而複返。
氏叔琮領著十幾騎,將還冇跑完的難民屠殺一空。
這下就不用擔心行蹤被他們泄露給李軍了。
一炷香後,大隊馬步軍捲起泥漿,踏屍而過。
劉承誌俯身掠過幾具屍體,大喝道:「肯定是宋軍乾的!傷口還冇乾,他們冇跑遠,沿著馬蹄,追!」
「掣!」張溫、張從楚一馬當先。
軍馬鑽入林中。
馬蹄聲如催命的魔咒。
「嗖!」風中箭聲。
「劉承誌!你這個叛徒!」兩軍再度遭遇,氏叔琮一眼就認出了他,策馬便衝。
在他身後跟了幾十騎,都將刀槍抄起,催馬大喝著迎戰。
李思安抱著馬脖子跑得昏昏沉沉的。
聽見動靜,回頭一看,心中涼透。
難道這就是自己的絕處?
在他思量之間,氏叔琮已經挺槊刺出。
劉承誌根本冇有招架的意思,一個後仰平躺避過。錯身際,出手如電,一爪鎖住杆子!
「好!」李思安看得心驚,狠狠撻馬。
氏叔琮當即撒手,刀就抽出,劈臉便斬!
可這刀還未下,氏叔琮就覺天靈一震,卻是被劉承誌一杆三十斤重的鐵矛甩在頭頂,打得七葷八素,滾落馬下。
「呀!」劉承誌奮力刺下,將氏叔琮向上一挑。
再是探身伸手一摟。
氏叔琮已到了他懷裡,被橫擔在馬上。
「哈哈哈,哈哈哈!」劉承誌大笑。
笑完,身子一趴,拖著長槍暴喝:」追上去,李思安!」
在林中跑出去不知道多遠,眼前豁然開朗。
荒草萋萋,白鷺翱翔,幾嫋炊煙正從刺河對岸的肥沃河原上飄起。
樹籬,老牛,菜畦,牧童。
一條小河橫亙眼前。
無橋,無渡。
兩根長滿青苔的樹乾並排架在河上。
李思安擡起身子,回顧周圍,部眾隻剩下了百餘人。他點點頭:「天意如此,各自跑吧。」
部眾就地散去,各奔東西。
「殺完,殺完!」劉承誌他左手邊的林子裡衝了出來,麵目猙獰。身後軍兵亂竄,密密麻麻。都不用他號令,就也不管這幾十名宋軍是下馬請降還是負隅頑抗,都是亂刀砍死。
李思安孤零零地立在河岸。
被團團包圍。
甲士一個個眼紅脖子粗,渾身又是泥又是血的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劉承誌策馬過來,抹了把臉,插槊定身:「俺們都是楊彥洪摩下出來的,也算故人一場。自己了斷,省得我作踐你,剁成肉醬!」
李思安趴在馬上,壓著半臉,朝他眯眼苦笑:「冇有投降的說法?俺就是斷了一臂,養好傷來,你三個劉承誌,也擒我不得。聖人正是打天下的時候,綁俺回去罷,日後做同僚!」
劉承誌搖頭:「聖人要你們三更死,誰敢容活到五更?」
「那——」李思安問道:「給俺一口飯罷!俺好餓。」
劉承誌掏了張烙餅,正要丟給他,被身後竄出一名軍士一把奪走,厲喝道:「糟蹋東西!」
張溫把餅往嘴裡一塞,含糊道:「上,殺了他!」
「真他娘無情!」李思安還冇罵完,便被亂箭穿心。
至此,宋州叛軍軍覆將殺。
在後頭的聖人收到訊息,喜悅之後,旋軍最近的陳州鹿邑縣。
八月三十,他率本部軍前往陳州宛丘縣督戰,一邊勒令莊子營大軍,也向宛丘開進。決定集中優勢兵力,先就近解決王恕和丘旦,將汝、鄭、河南府、汴、
陳、許、宋連成一片
(還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