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乾盤虯臥龍。
樹冠若傘。
像荔枝樹?又像胡楊。
??
原來是柘樹。
光影陰翳,水霧流動,藤蔓交織,密密柘樹林中。
長矛帶著尖嘯電也似的射來,穿口而出。
何細握著雙刀,喘著粗氣,轟然跪地。
他慢慢鬆開了刀,圓瞪的雙眼直直盯著林子裡一張張變重的人影。
俺們這是到了哪裡?
滿目柘樹,宋州柘城縣?
應該是毫州真源縣吧,畢竟一直是朝著真源突圍的。
甚似秋葉啊。片片凋落,隨風飄遊,不知何所來兮,何所終————
風聲猶在耳畔。
王子美驚魂未定地望著身邊的聖人。
「怕什麼?我有準頭。」聖人彎曲了幾下手指,平日裡苦練射術,手眼協調。可這一矛明明瞄得是那廝心口,誰知道射出去,竟然從那廝嘴裡穿透了。
不過目的既達,偏了也就偏吧。
四十步,穿體而誅!
對比起上次在統萬城外擊斃朔方軍大將李弘道,這殺人本領,又長進了。
「四麵合圍,不要與其短兵接。」聖人一揮手,吩咐道。
「圍困殺,不短兵!」軍將們一層層喊著。
密林裡,數不清的軍兵飛馳著,牽馬步行著,或坐在馬上。追了一個白天加一個晚上,且戰且追,終於還是纏上了牛禮的主力。一日夜下來,馬歇氣,人不卸甲,從李皇帝到多數將士,精神還是抖擻。
聞令,都各自歡呼,快速整理著隊伍,前突後停,試圖呈一個包圍圈,將宋軍全殲在這林中。
牛禮血腦袋上裹著一圈布,眼也瞎了一隻,可凶性依舊,已經殺到興頭上,理智半去。
這年頭,勇氣根本靠不住,隻有完全的瘋狂纔有掌握!
鞭鐧、陌刀、斬劍、馬槊、矛、斧頭——————————————諸般兵器乾爛一把,隨手找來一把又殺。一日夜至此,他手下已倒下不知多少人,其中似乎還有個魏博都將,回鵑貴族,叫李什麼英?
戰到現在,他已經信心十足。
這天下,誰能斬他!
徐軍不能,蔡軍不能,李存孝不能,西軍也不能!
攻潼關,大帥若是帶上他,哪還有今日?
聽見周圍的呼喊,他獨眼掃了掃戰場,發現李軍不願白刃戰,他大笑幾聲,拍馬大喝:「李曄惜命!李曄惜命!二三子,向南錐突!」
底下軍官們揮舞著鋼刀,撥馬尋向:「七路錐形抽陣,向南突圍!到了潁州,俺們就安全了!已經派人接洽了王敬蕘,援軍會來,援軍會來!」
「牛禮抽陣,牛禮抽陣!」
「休要走了李思安!」
「有詔誅大賊,殺牛禮者封侯爵!」
密林裡頭,王師所部源源不斷的出現,喊殺聲接地連天。在他們周圍,無數軍兵大喝著抄刀跳馬,摘下馬鞍旁邊的皮盾。不知多少人一匕首紮在馬屁股上,彎刀一樣繞道離開,要到前頭佈陣截停。人們亂紛紛的閃避著,變動著。刀槍劍戟,都嗆啷換用。呼喊咒罵,響徹密林之間!
「殺!!!」王師抱著鋼刀,蹚著泥漿,連滾帶爬,勢如瘋虎。
「突圍!!」牛禮一夾馬,舉著牛字大旗,橫衝直撞。
旗杆一掃,迎麵數騎紛紛落馬。
彆刀一滑,一人喉血狂噴。
「痛快!痛快!」
「咚!」一拳打在脖子上,香缽拳下,又添一斷頸人。
「一身轉戰三千裡,一劍曾當百萬師,哈哈哈!」笑容在他臉上轉瞬而收,他旗子一揮:「跟隨俺!」
人堆裡,到處都是拚命的驚呼怒吼。
「閃開,閃開,莫犯他!直娘賊的這雜種,回報聖人,加派大將!」
「搖人,搖人!」
「牛禮在俺們這裡,在這裡!」
「快去請武二郎!!」
追逐戰!
遭遇戰!
白刃戰!
日戰。
夜戰。
原戰,陂鬥,水中搏,林裡砍。
亂戰!
要怎麼亂戰,就有什麼亂戰!
十餘來年,中原爭霸,幾乎全是這種亂戰。
而無疑,這也是個人勇武最好的平台,萬人敵最好出頭的風格。一個大殺材,就足以扭轉戰局。張存敬、牛禮之輩,莫不是從這種亂戰裡不敗而出。若換個對手,恐怕已經給牛禮仗著個人實力,殺得對麵心驚膽顫,贏了!
數千人,隻是追著他的旗子,狠狠向南。
可他不當人,李氏政權殺人如麻,但凡軍中一官半職的,幾個又是人了?便是符存審這等篤厚,溫和的,也是吃得人肉,喝得生血,從食人軍脫胎換骨而出的。
「下來!」飛起一腳踹開腳下人頭,拉下身邊一名軍士,符存審跨馬而上。
就空手按背,低趴飛出,目標—一牛禮!
「躲開,俺來斬他!」
牛禮身邊諸人卻冇注意他,而是遙遙一指:「牛帥,俺看見李曄了!」
大樹下。
聖人手執霹靂火,蓑衣鬥笠。
背後鋼刀林立。
身前,一排白旗嘩嘩雨流。
大票將吏,環奉左右。
牛禮喜上心頭,目光如電:「在哪裡!?在那裡!」說著,紗布一扯,一對血眼在人群裡尋找李思安,揮手招呼:「李郎李郎,俺二人直突李曄,齊心協力殺了他!足以反敗為勝!」
嗖嗖嗖!
高速運動中,符存審在馬上連發七箭,直至箭袋一摸,空空如也。
「好射,好射!」
鐺鐺鐺鐺————
雙刀揮斬,七箭全部落空。
牛禮哪裡也不看,隻死死鎖盯李嘩。
他已經看到了侍從臉上的恐慌。
「哈哈。」他怪笑兩聲。
禦前,數千武士叉腰而立,手持刀槍。
「哢!」一個斜裡跨立,群刃前指。其亮如鏡,鋒吹髮。
牛禮、李思安對視一眼。
李思安掉頭就走。
你瘋了,我可冇瘋!
就看見他頭也不回,左近好多軍兵。
每個人都咬牙切齒,拚命撲來。刀槍吞吐,坐騎頓時被掀了個底朝天!
「殺!」長槍攢刺。
李思安在泥潭裡順著杆子打滾。
他氣力極大,攬手一拽。攬著大把杆子幾甩,身邊軍兵就跌跌撞的朝前搖晃。
轉眼,他已劈手奪過一匹馬,絕塵而走!
「李思安,你個死孃的!」牛禮大罵。
「魔頭,你媽死了!」越來越近,牛禮也聽到了聖人見到自己的第一句話。
「李曄!!」牛禮目眥欲裂。
他嘴裡的罵娘還冇出口,下一刻便將氣力集中在雙臂。
原因無他。
那一聲死媽之後,聖人鬥笠一擡,已從馬上躍起,破空接矛。
一杆鐵槍,二話不說,直奔他心口。
牛禮來得好快,幾乎就見一團黑影,人馬都挾著一股大風。
「砰!」
好重,好鑽的力道。
甫一打飛短槍,牛禮便虎口震震,馬槊欲脫,好似一杆甩在大梁上的反彈。
槊杆劇烈顫抖著,彎折著。
一絲裂縫爆開。
李世民,你到底給他傳了什麼血統功夫!
「殺!!」牛禮舉著馬槊,直衝大陣:「李曄,有種的就出來捉對!」
「真是大逆不道。」聖人看著他,淩空再是一槍。
「嗖!」
「嗖!」
「嗖!」
第三槍。
第四槍。
第五槍。
第九槍,力道如初。
戰馬載著牛禮,倒身栽翻。
牛禮顫顫巍巍地,半斜著身子,扶著背後透體而出的槍桿,搖搖晃晃地,要站起:「李————」
「嗖!」第十槍飛來。
十槍封喉。
槍頭在牛禮喉嚨刹住,鮮血浸透脖間已經看不出顏色的汗巾。
聖人聳聳痠痛的肩,按響十指關節。
——
鬥笠下壓,跨馬坐回。
真是個神經病。
開了大的奧拉夫不用追,自己會送?
來人!
就說這裡有托,給朕刷威望!
一蓑煙雨在林,人群沉默著,瞧著安坐如山的他,一陣驚呼:「李天下,李天下!」
看來,聖人不僅胯下槍法整齊,手上槍法,也爽利。
「偉大,無需多言!」王子美興奮地舉起聖人胳膊。
聖人皺眉:「基本操作,不要喊。」
隻是,心裡得意滿滿,鬥笠下的神色,也滿滿都是誌得意滿。
我果然是個高手!
大陣前。
牛禮緩緩撒手,一動不動。
「裝你的那個呢!」軍兵們大怒,一擁而上。
雨中,符存審打馬而來,語無倫次:「牛禮呢?牛禮呢?路上被人纏上,俺跟丟了!」
諸軍戳戳肚子:「殺了。」
「誰殺的?」
「自是——李天下!」
符存審一驚,擡頭找去。
聖人已經輕蔑的看著宋軍逃跑的身形,揚手大聲下令:「不會有反覆了!武廷劍,你留在此處安置死傷,收拾戰場!王子美,你收攏前軍,休整兩個時辰,整點熱乎的吃了,睡一會再出發。我領後軍,尾隨李思安這廝!明日內,掃除餘寇!」
數十大臣簇擁著他。
所有人都敬畏的看著他,最後隻是同聲大喝:「謹遵聖君號令!」
符存審笑笑。
瘋狂!
(還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