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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大雨又潑也似的開下。
到早上,從宋城西郊流過的汴河暴漲,在風雨裡翻卷濁浪。
八月二十七這天,橋上已經站滿四野八鄉的男女,將沙袋、船隻調度橋下,將橋加固得更寬更穩。橋下河麵,不斷漂屍。冇飯吃,冇衣穿,大雨如注,工程量大,不用打殺也不停有人墜河。彆說軍兵稍有不對,就是劈臉一刀,砍翻在河裡!
圍城尚未完成,天公落雨為掩。
城門洞開。
迎著瓢潑大雨,一群一群的宋軍蹚著層層疊疊的屍體血水魚貫而出,在碼頭集結,次序過橋。
鍋碗已丟。
城已屠。
出家令已下:「不許老弱家人跟隨,違者斬!」
全軍一萬六千餘人,除了兵甲和乾糧,不攜帶任何輻重,向湖廣轉移。
莊子營,聖人已經接到了他們洗城、出逃的報告。
大雨裡頭,聖人換了方便的圓領窄袖的淡藍武士衣衫,裡套鎖子甲,外裹一領毛喇喇的蓑衣,戴著加了防水油布的竹子大帽笠。雨水從笠縫裡嘩嘩瀑下。隻是和王子美等軍部大臣以及朱瑾等兩司將官並行,冷眼掃著軍馬。
營裡蹄聲得得,腳步嗒嗒。
一隊隊步騎軍開出,來來往往。雨水也在他們臉上不住滾落,打扮和聖人也冇兩樣,多了口號抹額、軍籍臂章和腦後長鬚而已。李皇帝治下,野戰作風簡樸,不許帶妓女,不準搞音樂。
妝容為著務實,也簡單,冇甚上下之分。現在一堆人聚在一處,分不出誰是帝來誰是大頭兵。
好半天,是看見他被幾十各侍從和將領圍著,聽見將軍們的談話嗓門,才知道是聖人。
幾名軍官踩著泥水過來,雙頭捧上:「興**奏:兩千馬步軍集結完畢!」
「吐蕃軍六千人到位,配馬六千。」步查單膝跪下。
「摩利支天兩千人,馬兩千。」
「奉化軍三千人,馬三千。」奉化軍使王彥章奏道。
雄捷軍使慕容章也走了過來:「雄捷軍一千,馬一千。」
「昭德軍都將臣劉承誌奏:昭德————」
「....
聖人點點頭。
三萬人馬,隻是牽著馬依次出營。人手一匹坐騎,兩人一匹馱馬,裝載甲包箭簇,草料豆料餅子。
「祝聖君凱旋。」朱瑾端給聖人一碗米酒,自己端了一碗:「雨中追逐,實在艱苦。」
聖人一飲而儘,淡淡一笑,指指四下:「有甚麼艱苦不艱苦?誰人不艱苦?
牛賊既遁,總是有人戰於外,有人備於內而已!我自出,速去速回,不過七八日功夫,揚了這幫雜毛,也好早些轉進徐州!」
危險?冇有。
後有大本營,前即是正在陳州作戰的趙服部,還有大本營、陳州行營各遊奕使、都虞候轄下的遠攔子蹲伏山林,流竄原野。天羅地網,手一招,哪裡都能增兵,來兵。
更不用說,牛賊所部,精乾不過寥寥數千。
這若是都能打敗,這李唐,亡了也罷!
「爾等隻管看著大營,待我報捷,指示行動,東進討徐還是南下伐潁。」說完,聖人一壓鬥笠,轉身就走:「冇差遣的將官,不必送了,送到哪是個頭?實在想跟著建功立業,說一聲就是,我鞭子抽來,倒也整齊!」
說完這冷笑話,聖人後知後覺,輕輕一歎。在宮廷,有製度約束,自己也能冠冕堂皇,垂拱而治,做個儒雅之君。一到打仗,就和個軍頭冇兩樣。旋即,又釋然了。如此亂世,隻有成為軍頭,才能操控軍隊,實現誌向又或野心。當了最大的軍頭,才能當皇帝。這樣一來,皇帝要如何維持從前的神秘、神聖呢?
又何必糾結這神聖神秘呢。
死心吧,天子不會有神聖感、神秘感了!
而這,也許就是感應說漸漸為士人拋棄的原因吧。
他招招手,已經有人將他坐騎「閃電狼」、「霹靂火」牽了過來。
聖人跨上馬。左子美,右秀妹。背後王鐵槍,麵前東軍大相——————都騎在馬上,隻是身姿筆挺,麵無表情。聖人調整了一番坐姿,馬鞭打下:「走!且隨我去將這世道,翻過來!不仁之人都可殺,不義之人都可殺。傳令麾下二三子,破敵不須封鋼刀,以符天誅。」
將士都道:「敬受命,天誅!」
汴河兩岸,宋軍神色焦急。
已經過河的,看也不看對岸的,匆匆尋了方向,便朝著毫州真源縣方向狂奔。藉著雨幕掩護,很快就消失不見。剩下的宋軍,不禁畏恐萬分。
王師離他們不到三十裡,肯定早就得知他們要逃跑了。
現在天亮了這麼久,一定已經在追來的路上。
而前鋒又不等他們,那誰跑的最慢,誰就是替死鬼。
「媽的,等不及了,俺劃船先走。」有人找來竹筏,一躍而上,撐杆便走。
——
先走帶動後走。
本來畏懼洪水的他們,當即就有許多人登上竹筏。
小小竹排江中遊。
冇一會,便有幾十張筏子、小船漂流而去。
「天呐,快看,來了!」一聲大叫。
許多人循聲看去,隻見雨幕裡人影憧憧,吆喝不斷。
「李軍追來了,怎麼辦?」
「涼辦!乾辦!既是不守城,這是我早就料到的。」
更多的人開始找筏子,找船隻。
「死道友不死貧道,擋俺路者,都死!讓開!」大群宋軍撞進橋頭人群。不管是兵是民,揮刀就砍。
鮮血迸濺。
橋上人頭亂飛。
被砍翻的人下餃子一般砰砰墜河。
或是死死逮著橋緣,吊在濁浪之上的半空中,哇哇大喊:「來個兄弟拉我一把,帶我上岸!」
男女民夫你拉我扯的,後背緊緊貼著索欄讓路。
「嘭!」幾十匹騾子軍衝進人群,戰馬清場。
遠處,已有王師踏破雨霧,長矛斜指,厲聲大喝:「天誅!」
「完蛋了!」負責殿後的氏叔琮欲哭無淚,直欲自刎。
「結陣,二三子,結陣,和他們拚辣!」數百宋軍草草結成槍陣,咬著牙齒,顫抖著盯著雨幕。
「咚咚咚咚————」打鼓似的,數十馬步軍飛奔而至。
領軍大校李戒收刀入鞘,滾鞍下馬,從馬背上抽下步弓,單膝跪地,眯眼便射,口中大喊:「待俺試箭!」
「嗖!」一箭飛出。
李戒捉弓前行,再次蹲下搭箭。
箭枝飛出。
「好了!就是這裡!」他拔刀在地上走步而畫。
身後數十昭德軍紛紛吆喝著踢馬滾下,上來就射。
亂箭撲麵而來。
兩方是曾在一個係統下的老相識。射完兩輪箭,辨出一些聲麵,兩邊都在大呼小叫。
「陳夜叉,生命隻有一次!」
「張打山,知不知道有多少兵馬圍剿?天羅地網!趕過河去,也是一刀結帳,俺們都是朱珍教出來的交情,過來罷!」
「過來了,個個騎大馬!」
「李戒,這個大馬是女人還是真的馬?」
「去你媽的,俺可不想砍了手腳做賊配軍!」
「來殺俺們跑得飛快,看李官家在大明宮摟著張惠管不管你吃餅!有種就追,俺們哪裡遇著哪裡算!」
亂戰聲裡,罵聲裡,宋軍槍陣不斷有人逃走,節節敗退。
嗖嗖嗖!
雨霧裡,又一彪軍馬風馳電摯。馬上興**繞陣打兜,都是夾馬後仰,扯著嗓子大喊:「投矛,投矛!」
短矛長槊,奮力投刺。
有那力道大得驚人的一杆子下去,被射中的宋軍被紮在泥漿裡,腦袋、雙腿跳起,直如漁夫鋼叉戳魚。
「果然是無窮無儘!」槍陣瓦解,宋軍一鬨而散。
「救救我!俺也投降得!」
「啊嗚嗚——————啊!!俺的眼睛,俺的眼睛!」
無人理會。
興**看也不堪,撥馬而去。
「下河,下河!」趕來的騎兵持著馬槊連捅帶打,不管是告饒還是抵抗,隻把人往河裡趕。
河這廂,越來越多的宋軍陷入戰鬥。
雨霧裡,出現一條黑線,前沿大張著兵器:「天誅!天誅!」
但步子緩慢,謹慎。
不過,都不必了。
因為宋軍的心就冇在戰鬥,取勝上,形不成有效反擊。可也難說,畢竟後世,汴軍演戲也挺厲害的,鬼哭狼嚎的偽裝成大敗,能把幽州軍主力騙進伏擊圈。謹慎一點,也是對的。
王師步步緊逼。
宋軍一退再退。
白刃相戰的短兵接之中,宋軍也愈發混亂。
有人朝著宋城奔跑,邊跑邊脫衣服,脫完撿起一具平民死屍扒下衣裳穿上,揮刀自斬雙手。
有人主動跳河,向下洶渡。
「嗒嗒嗒—」大橋上,密密麻麻的宋軍,平民還在通行著,互相拉扯著,砍殺著,咒罵著。
「攻橋!」大橋北側灘頭出現數百騎,擡頭仰射。
殺人盈野,流血成川。
西岸,李思安獨立雨中。
一張老臉,毫無表情。
即使這是決定伊始,所有人就預料到了的結果之一,也還是讓軍頭感到痛惜,窩火。
但現在不是情緒時刻。
——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橋頭被攻陷,已經過河的部隊所麵對的危險會大大提升。
他拔刀,驅馬上前。
「將軍,將軍!」有人在橋上尖叫:「等我,等我!」
「投降去吧。」李思安一番砍殺,斬斷幾根橋索。
大橋半傾頹,一邊接河。
李思安撥馬轉身,踟躕而去,緩緩加速。
這樣的遭遇戰,接下來,還不知道要打多少。
這萬餘人,也不知,最後能有多少人,長征到湖廣。
不過,隻要突出毫州,抵達潁州邊境就安全了。這二百裡路,還需好好盤算。
最好是化整為零!
大雨滂沱,李思安隱入雨霧。
(還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