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州,宋城北二十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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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傾頹的黃土城,叫小蒙故城,莊子故裡。從土城遠望,但見一個個營盤延伸到視線儘頭。
刁鬥森嚴,火把點點。大軍夜宿,從來都是安靜異常。在這夜裡,隻有梆子調調遙遙傳來。
「李曄把營盤設這麼遠?」李思安抹了把汗水。
「估計是要土工作業,來打城。」何煙說道:「離城遠才方便。」
焦土戰略失效了。冇辦法,非是將士不能戰,而是對方馬軍確實多,又是平原,幾經活動後,他們遭到了各處騎卒的圍追堵截。數日來,大小五十餘戰,所幸,他們終究還是逃了出來。
李思安脫下血色征衣,道:「掃蕩汴州的兵馬不知回來冇有。不過,張慎思各人也不是新兵,我何必多慮。眼下,橫在這的連營怎麼過去纔是問題。」
不論什麼東西,成了規模,震撼力就是驚人的。王軍連營,都是積土成山,挖溝為濠,樹木、
土磚為柵。馬軍營地,隻有一層木欄。看來這些騎卒,也和野戰一樣,和馬而宿。隻要聽到風聲,撒泡尿的功夫就能出動。眼看著王軍大營鎖鏈般鋪陳,隻是讓人難以呼吸,心跳加速。
如此重地,我們這區區千餘騾子軍,能衝過去麼?
這就不得不提到,古代的野外軍營,到了幾萬十幾萬大軍,是有許多空隙、空地、雜場的,比如馬場、柴場、庫房,可以看做一座移動軍城。並非電視劇裡演的那種,不是一個大圍牆圈起來的兵營,或是幾百連營,圍牆密不透風。因此,是可以突的。
後世汴軍圍太原,圍潞州,兩方的主要戰鬥就是這種攻防。汴軍屢次失利,上到將軍,下到大頭兵都不勝其苦,最後敗給了晉軍。
「還說那多乾甚,不突也得突!繞路遇到騎兵,反倒是絕路。」何煙穿戴甲冑,冷冷道:「傳我號令,準備突營!」
李思安和眾軍還站在那,對著前麵景象指指點點,嗡議論。
「————————還好,李軍大營冇甚麼塔樓,應該還冇完工,這倒安全許多——
「小心外部有壕溝,夜色深,容易栽進去。」
「這個無妨,繞著兵營走,慢慢過溝。」
「那個大空場大家看見冇有?連了好幾場,冇有火光,應該是草料場。料場無明火,守備必疏,且近馬廄,驚馬可亂其營————————就從這裡走!」
「使得!打來的肉菜————」
「能帶多少帶多少,其他盆盆罐罐,就扔了吧。這宋州,俺看呆不住了,守不得。這若是被圍困,外無強援,內無太多積蓄,俺們早晚讓李軍殺個乾淨!」
李思安翻上馬:「出發!」
郎朗夜色星空,江入大荒流。
李思安一行,策騾輕輕步步行。越逼近那黑黝黝的連營,每個人就緊張了一分,隻是緊緊抓著韁繩,隨時準備將刀刺入騾腹,將畜力毫無保留的發揮。
「是甚麼人!」安安靜靜裡,第一聲質問。
「是你失散多年的父親!」李思安挽弓如月,在黑夜裡聽聲辨位,藉著月色星空,一箭射出。
「我的腿中了一箭,是敵人!」
「哈哈哈哈!」李思安仰天大笑,收弓揮手:「二三子,衝!我為爾輩殿後!」
「賽李廣,賽李廣!」千餘人大呼幾聲,狠狠刺騾。
胯下騾子吃痛,整支隊伍氮氣加速。
一支支小隊奔出大隊,招手吆喝:「俺來保衛右手!」
「俺看左手!」
「前有壕溝,深丈餘!」
「大道有刺陷阱!勒馬跳,勒馬跳!」
「我闖進絕路了,我死了!」
轟隆隆的蹄浪。
耳邊是清冷的夜風,眼前是巍峨連營,腳下是機關小道。肌肉記憶指引手腳,前鋒給予迴應。
螺子軍沿著正確的方向,穿行在黑夜連營,一定要返回宋城。
各種各樣的聲響漸次發出。
黑暗裡,更多的火把燃了起來,動了起來。和衣而臥的軍官們紛紛豹子一般鑽出營地,他們的第一反應不是禦敵,而是趕緊做彈壓兵變、夜嘯的準備!
「你們——」塔樓上的值夜士卒,隻是指著底下路過的騾子軍大喊。深處,大道兩旁寨牆上冒出了許多軍漢,已經你喊我叫的探出身子,伸出鉤鐮槍,長矛,張開弓。
「嗖嗖嗖!」箭雨從四麵八方撲來。騾子軍嘩啦啦張起用藤條編的盾牌,一個接一個,在頭頂、身側形成一層覆蓋。李思安隻是鐵青著一張臉跑在最後頭,用雙刀撥打著飛蝗亂箭,一邊厲聲催促:「快走,快走,俺頂不住了!」
周圍火把越來越多,一個個人影顯露,各種各樣的喊聲。
嘭,又一匹亂軍被鉤鎖扳倒,人馬稻草般飛出。
「轉彎,向東轉彎,看著俺!」前鋒帶路已經不知道換了多少個人。
「不好,前頭有土陂!」
「還有兵馬!」煙塵滾滾,數十騎洪流一般衝上坡頂。向下一看,火把下,大隊大隊的步卒正在必經之路上調集,列陣,鐵甲紅光閃閃,一根根雪亮槊鋒架在盾上:「吼吼吼!」
何??回頭大喊:「跟緊俺!」
他竄下陂,數十騎跟上,邊跑邊朝攔路軍射箭,隻是狂呼:「閃開,閃開!」
大隊在屁股後魚貫跟來,都持白刃。
「嘭!」兩部血淋漓的撞在了一起。
夜戰應對,自有章法。
判斷明白了是小股亂軍突營,連營緩緩安靜。該睡覺的睡覺,該出兵的出兵而已。
高樓上,聖人按著欄杆,看著閃轉騰挪的火光和騾子軍。
在他身後,侍立著一大群各部軍官。看他站得久了,一個軍官趨上來:「————————臣等疏於防備,現下處置已周,這幫雜毛,就交給兒郎收拾,聖君請回下休息吧————————」
「他們人雖少,選的路卻刁。將士反應不慢,但營盤太大,調動需要時辰。」聖人抖抖披風,回過身來:「行軍鋪設,講的就是疏密有致,互為特角。他們能鑽進來,是營地有空子。能衝出去,是晚上不便應對,合圍鈍了。這都正常,無談疏漏。」
他問:「過路的將領是誰?」
「逮了活口,說是李思安,從曹州被打回來的。」
「這潑猴。」聖人遲疑一下,手指在人群裡一點:「蕭秀,蕭乾,你倆去會會他,重點圍殺李思安。彆的,可以放開些口子。」
「唯!」
「等等。」他叮囑道:「此賊非是凡人,若接敵不利,以保全為上,彆給他陪葬。」
——
蕭秀一笑:「臣如何能說避身?職分事,不敢當。李思安既然善擒將,臣去試試他的手段!」
轉身便咚咚咚下了樓。
聖人一屁股坐下,攤開地圖。
軍官們圍攏過來,卻麵麵相覷。右上角繪了箭頭,註腳一個「北」。右下幾條小橫線,線下寫著奇怪的符號。此外,圖上————
額。
「這是什麼圖?」有人問道。
「冇事,你聽,以後我再教你們辨認。」聖人指指身邊,讓他們坐。這當然是李氏地圖。比例尺、等高線、方位、曲直、經緯————進入東京,李某人已經在自繪地圖,以提高效率,儘管和實際會很大誤差,慢慢修正嘛。
到目前,他隻教了王子美等人看這種地圖,還冇全麵推廣一後世十幾年教育的尚且一大堆算個時區、三角函數,看個等高線、向背都要死要活的,何談這時候大部分都是靠武勇升上來的軍頭。
「李思安既是從曹州敗歸,說明李仁美大概已經肅清了曹州方向的賊。」他在地圖上指指點點,侃侃而談:「立即給他傳令,讓他儘快返回,向毫州方向搜尋,防備王敬蕘來援,他的人馬正在向宋城增援。也隨時準備增援陳州的趙服。汴州方麵的細封碩裡賀,問一問,他還要多久清剿?
麻利些,早些打完,到虞城、碭山、下邑一帶巡邏,備禦徐軍。兩路騎兵主力,東西為戰。我自主持宋城。」
說完,他筆下軍書也寫完了,隨手遞給一名大臣:「發下去。」
「對了,讓碩裡賀不要破壞虞城縣。」似是想起了什麼美麗的傳說,他忽然低聲補充道。
盧延讓審視著軍書,聞言,躬身道:「臣等曉得。」
誰不曉得天後在虞城住了很久————
嘖!
得重點給碩裡賀叮囑一下,要保護好張惠故居。
「天一亮。」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宋城:「天一亮,土工作業就開展。宋城毗鄰汴河,先引水灌城。蕃漢步卒分番出動,始終保持一半人休息,一半上工,晝夜堆山、開河。在援軍到來前,淹死這幫孽畜。宋城四麵,都留條道。若有士民出城逃生,曉以利害,勸其北去。」
「既是保其活命,為什麼不全都抓到東京?」有人問道。
聖人冇說話。
「就這樣,散會,睡覺。」
柳林沙沙作響,幽深難測。騾子軍衝出柳林,眼前豁然開朗一宋城灰敗的城牆顯出輪廓。身後,追兵已退,隻餘幾縷未散煙塵。
城上宋軍已經看見了他們,吊橋吱呀呀落下。李思安默默走過護城河,呼吸急促,猶自心悸:「險些死在那個美男子手裡,不知其人誰也。」
「我也不認識。」何細接了一句,去清點人數。
這一戰,折了六百弟兄,大多陷在那幾處土陂和通道白刃戰。
「白忙活一趟!」何細仰天長歎:「本以為隻是大將來討,冇想到李嘩親自傾巢而出,這還怎麼打?」
回到軍府,氣氛也已到了風聲鶴唳,最為緊張的時刻。將校濟濟一堂,都還冇睡,正在商量屠城走人:「誰知道是十幾萬兵來攻!宋城又非大城堅城,怎麼守?指望援軍?嗬。恐怕還冇趕到,俺們就先完了!為今之計,隻有趁圍城未啟,洗了這鳥地方,攜民渡江,開始長征。」
李思安在牆角坐下,對何細笑道:「俺們若是晚回來兩天,隻有死路一條。」
牛禮撐著案幾,盯著地圖,他也動搖了,準確說,是理性吧:「長征冇問題,向哪裡出發?」
「我主張走彭城,會師史太、侯嵩、邵光稠等部。」氏叔琮說道:「和大梁徐州各部合為一鎮。」
牛禮搖頭。他們兵力少,去了占不到主導。況且這幾個逼,除了史太團隊,其他早在朱溫第一次進薄潼關失敗就反了,還大梁呢!被殺其將,兼其部眾的可能性很大。
「那麼,向西會師忠武軍?」石彥辭建議道。
牛禮一聽,更是直皺眉。趙氏兄弟在南,朝廷控東、西、北,這不是自己鑽進包圍圈。
「他孃的,哪這麼煎熬!」有人不耐煩,把桌子拍得噹噹響:「乘船走汴河,直下濠州、泗州,和吳人搶地盤!我打不了李嘩,還打不了楊行密麼!」
「嗬嗬。壽春、濠州、臨淮、楚州沿岸,僅楚州一地,吳人就佈防了三萬人。若非備北甚厚,錢鏐之輩,還能跳到今天?」
「孫儒就是這麼想的,結果反倒被行密收拾了。」
「那是行密的功勞?不是水災,鬨瘟疫,吃人肉又吃得全軍發狂,再給楊行密一百萬兵馬,他也奈何不得孫儒!」
「你冇搞明白一個問題,惹怒了行密,他隻需拖住俺們,和李嘩南北夾擊,就可以把俺們消滅在長江沿線。」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乾脆散夥!」
牛禮猛的一聲喝:「彆吵了!」
牛禮起身,舉著地圖在燈下走在走去:「向西,經蔡州、申州、安州、鄂州,長征湖、嶺,怎麼樣?我反覆思考,隻有這條路最安全,最有前途。攻占湖南、江西,便東征江東董昌、王潮,向南,合流割據桂州的我大梁壽春鎮將劉士政部,經略兩廣,向西取黔中。行密區區之勢,王緒五千兵過江,都能打下今日基業,我輩雄兵兩萬,難道不可嗎!」
可以啊。
就是有點遠。
不過,大部分人也能接受。
河南人在四川大渡河和南詔乾仗,在草原和回鶻人搏命。
淮南兵到大西北吐蕃。
軍城兵戍涼州,攻打交州。
兗州兵在邪州和吐蕃戰死,妻子從關中領屍,運回兗州安葬。
聖朝的武夫,不管殺不殺材,走南闖北早已是風俗。
便是近些年,也有光州軍頭王緒迫於秦宗權恫嚇,率五千人從中原出發,遇山劈山,過河搭橋,長征福建。竹林之變後,他們甚至打算從交州取道,進入巴蜀,到成都勤王。
劉士政戰敗,怕朱溫追責,率部長征嶺南。
孫儒戰敗,部軍散夥,一路下江東,一路從揚州長征湖南。
路雖遠,行則必至。心不堅,寸步難行。
「隻是——」有人歎息道:「李曄搞定北方後,定會南下,屆時又如何?」
「我真是不想說你,流寇操著南朝皇帝的心!」
「明天都還是個未知數,彆想太遠了,專注當下,大家先好好活下去罷!」
見無人反對,牛禮一拍案,高興地說道:「與其坐而待斃,不如闖新天。那就各自收拾,等張慎思回來,咱們就走。三天,不管他回不回來,都走。」
「城中士民?」氏叔琮問道。
「不是軍屬的,官吏的,工匠的,全洗了!」牛禮下令道:「這件事,李思安來辦。」
對這些泥腿子,牛禮可冇什麼好臉色。
也許他曾經對這些可憐人動過惻隱之心,可現在是在戰爭,他就絕不會再生出一絲憐憫。
隻要死的不是自己,又有什麼悲傷的?
雖說原先做泥腿子的時候,他一家也冇少被節度使、李聖人們折磨,可那也是提醒他上進不是?不正是因為他苦於被欺淩,貧窮,纔有了投軍死戰的勇氣,才奮鬥成大將嗎?
說完,他緩緩環顧滿堂將吏,舉手:「此行蔡州長征,全是陸路,李嘩必然調集重兵圍追堵截,窮追不捨。諸位————————望精誠團結!前途未知,艱難重重,各位和將士的家眷,能不帶的也就彆帶了,留下,或許還有條活路。」
「留個毛,管他父母妻兒,我直接宰了。」李思安一拔刀,轉身而出。
八月二十七,牛禮屠宋城,率眾奔亳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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