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六日,征夷大將軍紮豬部、陝州軍石君涉部、義成軍焦珣部王軍進抵許州。
晴空萬裡,原野鳥雀空曠,寂寥無人,唯有青青草地上,河溪縱橫,田園阡陌,屋舍儼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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紮豬在清冷的溪水裡洗了把臉,起身瞭望,不由感慨:「真是個好地方啊!」
他雙手張開,閉眼擁抱著空氣,在草地上蹦蹦跳跳,轉圈圈:「像回到了草原。我從陝東以來,見聞過河南府、鄭州、東京、滑州、曹州、許州,無不是如此雄原。這裡的百姓,撒把麥子就有飯吃。不鬨水旱,就一定會豐收。」
「想到這,我實在是疑惑啊。」他看向身邊手執韁繩的白衣士人,請教道:「聖唐為何不都中原,而都關中?」
這人大約五十餘歲,名李德休,成德讚皇縣人,元和宰相李絳孫,前宣歙觀察使李璋長子,以右補闕差遣行在大臣,被聖人派駐紮豬身邊,擔任判官,顧問。
「這————倒把我問住了。」李德休笑笑,道:「不瞞大將軍,某也說不清。大約四塞為國,金城千裡吧。」
紮豬摸摸下巴:「何謂四塞為國,金城千裡?」
「北麵岐山,西之隴山,南之秦嶺,關中被層層山嶺囊括,又有灞、、涇、渭數十條河流切割,大將軍想像一下,你站在天空上俯瞰,是不是關中就像一座被山帶河,銅牆鐵壁的軍城?」李德休循循善誘,雙手比劃著名:「而四塞,是說蕭關,漢中,武關,潼關,黃河。」
「哦,哦。」紮豬徐徐點頭:「這我就知道了。不過關中利守,中原利攻罷了。然則仁政不施,暴秦忽亡,先君巡蜀。可見攻守根本在於自省,博愛,自由,公平,在於如履薄冰。就像聖人現在所做的那樣!」
「大將軍所言極是。」李德休欣賞道:「冇有攻不破的雄關。再好的地利,也需健兒戍守!」
「蒽。」紮豬摘下襆頭,打散髮髻理著頭髮,望著遠處的巨城:「那便是長社城吧?」
「對。」
「許州最大的城,不是許昌嗎?陳州也不小,忠武軍為何不治許昌,陳州,而治長社?」
大哥,感情你出來打仗,對敵人,還冇我一個文官瞭解?李德休對這個問題寶寶有點煩惱,他捶打著肩膀:「這說來話長了。」
彆問了好嗎?我累。
紮豬看他一眼,行軍對他們這些四肢不勤的人而言很折磨,有馬也磨得胯疼,渾身痠痛。他笑了笑,道:「冇事,慢慢說。」
「————因為許州之城,許昌、鄢、長葛、扶溝在北,臨潁、舞陽、[城在南,長社居中。治長社,離這些城都近,方便管理。」李德休乾脆坐下,道:「從安史時設立到元和削藩結束,忠武軍職責時變,轄區也一直在東京西南,淮西北,宣武南,亳州西的地界調整,而許州又是此間中心,故不治陳。直到陳州將門趙氏因巢亂得許,才遷去的陳州。」
「你懂得真多!」紮豬稱讚。
李德休搖頭:「一點點,都是常識。」
「長社城孤島一座,陳州還要麵對聖人大軍,料想此處,應無多少軍人,最多五六千。」紮豬一臉嚴肅,走來走去,說道:「如果打起來,必是圍城戰,短還好說,若是長則數月一年。一旦城陷,我不敢保證軍隊會做出什麼。而這種圍城,男當戰,女當發,征民征糧——————兵下,方圓百裡恐怕都會化為廢墟。我很喜歡這片寧靜鄉土,也不想傷害這裡的人。但我又必須攻下長社城。這讓我如何是好呢?」
紮豬不禁咬住嘴唇。
「希望長社城的主人和軍人們以和平為重,放棄割據,出城歸順,從我討叛。戍靈武,防頒寧,平淮西,誅師道,討南詔,協防回鶻,平龐勳,討沙陀,鎮黃巢,收長安————艱難以來,他們是中原最勤勉王事的,何必如此————我理解他們也許信不過朝廷,我願與他們築壇,歃血誓蒼天,他們不會有任何人被清算。我們的軍隊,也不會冒犯長社城一草一木。」
說罷,對著李德休一彎腰:「拜托李公,把我的意思寫下來。」
李德休起身還禮:「大將軍的慈悲,真是神佛之心。彼輩武夫若是不聽——
「那麼,長社城會落得跟同州一樣的下場。武夫,士人,我會處決所有造成戰爭的罪犯。包括嬰兒,老人,他們全部的家眷。」
李德休不寒而栗。
一戰同州的長春宮一役,似乎就是他指揮的。當時盤踞長春宮的同州軍攜家眷突圍,途中被包圍。夜裡,熊熊烈火下,用馬槊一個一個拖出殺死。連嬰兒,也被他狠狠摔死。
許州之軍,七千餘人,早已全數收縮到長社城。
忠武軍武德充沛,無論貴賤,男子從小習武,參加軍訓。民風已不能用彪悍形容。在中唐以後的曆史活躍度極高。輕生死,耐苦戰,闖長征。麵對數倍巢軍,開門踴躍迎戰。將儘添兵,兵儘添民,兵食將儘,人心益固。所謂,陳州許州,昂揚不滅。越殺膽越大,殺絕也不怕!
因此,紮豬部的到來,並冇有讓他們畏懼。
將軍們召回軍隊後,便準備起持久戰。男子分發兵甲,教以戰陳。女子運沙袋,做柵欄,造土堆,製弓箭,磨刀補甲。武夫、平民不分彼此,眾誌成城,忙得不亦樂乎。
意義是什麼呢?
不知道。
戰鬥即是本能。
當然,高度的本能往往奠基著樸素的本色、簡單的頭腦。
隻有這樣,纔可能形成團結、集體本能。
因此,大概率是受到了將軍們的蠱惑。
總是那句話:這年頭,不管一片地是好是歹,總有軍頭想著占山為王,傳付子孫。
這就是聖朝特色的封建主義。
大唐,人人皆可稱王!
非是有淵源更久,更深入人心的,更強的大一統封建思想,也許中唐以後,這片土地上會長出一個個王國,城邦。又或是日本先服—一聖唐天皇當擺設,不殺不推翻也不聽,將軍們各行其是,最強大的將軍和他們打擂台。
塵土飛揚。
王恕、張恭、李京、周維、鹿子齊等將軍行走在長社城裡,巡視著兵馬和工地。城郭已經再三加固,糧食已經攢夠,防禦材料也堆滿了倉庫。
「殺殺殺!」
「前進,短兵接!」
「給你們講一下軍營構成,免得偷營了,在裡頭迷路,大家認真聽。」
王恕滿意的看著,停下腳步,揹著手兒大笑幾聲:「哈哈哈————」
笑完,他問道:「打聽清楚冇有,討伐軍來了多少?主帥誰也?」
「騎軍多,無法接近,不知數目。」都虞侯說:「適纔在城頭看了看,和我輩相仿吧。兩三萬」
王恕臉一垮:「渾蛋!你是算上女人了吧?這怎麼能相仿!」
「反正是守城,男女分彆不大。主帥,隻見征夷大將軍、常勝軍節度使的旗號,不知何許人也。」
「何許人也?」王恕問其他將軍:「張恭,你是從華州逃回來的,對朝堂比我們瞭解,也和韓建與王師交過手。」
「」
張恭仔細想了一會,甩腦殼:「我哪曉得。韓建是被西門重遂滅的。我隻認得李嗣周、李彥真、王從訓、李君實、李筠、李茂貞輩。」
「看來也是個無名之人。」王恕聳聳肩,輕輕呢喃:「兩三萬————也夠了。十萬巢軍圍陳州三百日不能克。怎麼,這個征夷大將軍,還想兩三萬兵,就打下長社城?彆逗我笑!」
「哈哈哈。」鹿子齊興致勃勃,道:「說實話,還真不能麻痹大意,征夷將軍兵雖不多,但後勁強,我聽說,聖朝雄兵有幾十萬之多,陳州去覲見的使者嚇壞了。」
王恕輕輕歎息:「來多少援兵卻不是我憂慮的。」
「那麼,君一—」
「我在想,陳州、蔡州是否會投降?」
「噢?」將軍們恍然大悟:「正確地,中肯地,一針見血地。」
陳、蔡一降,則抵抗失去意義。坐守孤城,必被攻破。
「陳州之前就去覲見了,可見對聖朝是有畏懼的,等大軍兵臨城下,動搖的可能很大。尤其他們麵對的,可能是討伐主力。」
「過慮了。」李子京這時說道:「覲見是有畏懼,但不等於要交地,隻是表達臣服。丘旦不去親自覲見,就表明他們不會交地。這麼做,難道冇預料到大軍圍攻的後果?一定料到了。」
他勸說王恕:「要有點信心。我們難道隻能守嗎?征夷將軍隻有兩三萬兵,我輩大可以出城作戰,嘗試擊敗他。擊敗一路討伐軍,各處將軍、士民對抗**、集權的勇氣、信心就會更強,局麵就有可能被我們改觀。」
「冇錯。」張恭也認同:「蔡州就會倒向我們。此次肯定有藩軍參戰,比如趙匡明,但他們恐怕不會真心作戰。俺們遭關中諸侯和朱溫牽連,導致聖人削藩削得如此狠,要顛覆元和大政。他們會不怕將來削到自己頭上嗎?」
「那是當然!」王恕笑道:「若應對得當,諸侯甚至有望一舉北上,屈服聖人,可我們也不能對此抱太大念頭。」
一名軍士走來:「報!征夷大將軍致信,請登城一敘。」
「我看看。」王恕打開信件。將軍們湊在旁邊,圍觀。
「言辭倒是誠懇,令人慚愧。」王恕收起信,道:「去見見大將軍,也不失為一條退路。」
一行人來到城頭。往下一看,隻見騎士如流,步兵穿梭,正在搭建圍欄。萬馬奔騰,聲浪之嘈雜,連說話的聲音都聽不見了。紮豬與李德休騎馬到護城河,隔盾大喊:「誰是長社守將?」
「正是在下。」王恕露頭。
紮豬舉起手:「我便是紮豬。」
「噢~」王恕回頭與將軍們竊語,原來是個胡人。
「王恕見過大將軍。」他叉手行禮,質問道:「我等未嘗失禮於朝,為何被討伐?」
「牛禮、史太之**亂天下,獲討者他。我便是來召各位出兵,隨我討叛。」
「需兵多少?」
「全軍出動。」
「這————」王恕苦笑:「怕是不行。」
「想開點。」紮豬勸說道:「在哪不是當兵?在哪冇有賞賜、俸祿拿?朝廷還多些。我突厥人,本太原李大王衙將,不也在朝廷當得好好的?聖主在朝,不要光想著一塊地盤,搞得最後什麼都冇有。想想那些巨賊的結果。何必呢?聽我一句勸,也免得禍害士民,讓家人擔心。好不好?」
「大將軍好意,心領了。」王恕正色道:「現在聖唐四分五裂,大者稱帝,中者為帥,小者號將軍,我等據三百裡之土,難道不能做個世襲的幕府將軍嗎?請大將軍代奏陛下,五百一千兵,絕對支援。全軍出動,在方麵獨自作戰也可以。從大將軍或入朝,不行。」
紮豬發怒道:「那就是要和我火併了?!」
王恕乖巧做拜:「我等隻想保有許州,不願有彆的想法。若聖人一再逼迫,那也隻有」
他臉上驟然顯露陰狠,凶相畢露,呲牙咧嘴道:「——血戰而死!」
「跋扈、跋扈!」紮豬氣得失態,罵道:「貌恭敬,心不服。殺戮稍震,則事禮甚恭。大軍去,兵甲收,則貢獻漸疏,驕慢如故!」
是的。
李茂貞、韓建、王行瑜之人,不就是其中佼佼者麼。
「你好好整頓,最好會打仗。」紮豬勒馬轉身。
「希望大將軍如願。」
「我一定能如願!」
談判破裂,戰爭成為唯一選項。紮豬開始調兵遣將,征集器物,發動對長社城的破壞。與此同時,聖人和趙服兩路,也已在宋州,陳州與叛軍開始了戰鬥。
(還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