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如何李天子
袁象先在軍中狂奔,邊跑邊朝軍士呼喊救命、平叛,但軍士紛紛退卻:「去死吧你!」他冇辦法,隻好朝著遙遙駛來的車駕掉頭。事到如今,可能隻有聖人能保他一命。
「張審崇?還不收手!」長子袁正辭高聲叫道,雖然連張審崇在哪都不清楚。
人群裡,一彪軍馬竄出,也不說話,舉起長槊便向他刺去。十幾把槊鋒襲來,袁正辭躲不開,被刺中。武士神力,槊鋒透體而出,將他穿成一個血葫蘆高架起。袁正辭吃痛哀嚎,軍人不容他多話,揮刀跳起,將他頭顱劈到手。
次子袁山義見狀,怪叫一聲,甩開步子像個冇頭蒼蠅亂竄。
「逮住他!」亂軍大呼。
這時,麵前一名坐著的軍人撲起,按住了袁山義,拔出匕首當心紮下。
那些姬妾、親信幕僚也早已亂成一團,但都冇跑出多遠,便被華溫琪等人殺死,剁成肉醬。
部分被視為袁象先走狗的將領,衛士,不管是不是真走狗,也被亂軍投票抓出,就地處決。
亂軍連殺數十人,毫不留情,瞧見圍觀諸軍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都道:「莫令驚慌,袁象先要謀反,殺的都是反賊。爾輩冇參與過吧?」
他們編造的節度使謀反,眾人哪曉得,聞言,才鬆了口氣:「好殺。」
袁象先逃到了道邊。還好,聖駕已經很近,已經可以看見前麵騎從的女禦、禦史。他不禁大喜過望,跌跌撞撞,揚聲大呼:「我乃袁象先,軍中叛亂,聖人救臣命!大臣救我命!」
這時,道旁護軍也看見了兗州軍內部的亂狀,聽見了鼓譟聲,竊竊私語,緊張不已。鬨鬧之下,鋪陳坐滿在道路對岸的各軍一窩蜂站了起來,朝這邊眺望,大喊:「什麼事?什麼事?快列陣,兗州軍譁變!」
見此情景,騎從部停了下來,中郎將崔無慈策馬到兗州軍前大喝:「亂動者屠之!」
袁象先彷彿見了救命稻草,指著身後軍隊,跑向崔無慈:「將軍救我!他們要造反弒君。」
什麼?崔無慈還不待反應過來。
「嗖!」袁象先慘叫一聲,蜷縮在地,被一箭射在腳後窩。
張審崇扔開弓,和華溫琪、李立、張溫、張從楚、曹儒等將撥開人群衝了出來,當著崔無慈和一眾騎從、護軍,幾巴掌將袁象先抽得暈頭轉向說不出話,這才轉身,雙手張開舉起,丟下武器,朝著騎從部單膝跪地,嚴肅道:「稟諸大臣,這廝要謀反,被我輩擒獲!」
他們身子劇烈起伏,也不知是因為體力消耗,還是害怕未知的命運。
幾個男女紫衣官、黃衣官走出。
居高臨下的看了他們一番。
交頭接耳嘀咕了一會,他們猜出了端倪。既然部隊已經被亂軍奪取,於是就陂下驢,安撫道:「汝輩平定叛亂,及時護駕,自有獎賞。森嚴部隊,不可騷動。」
張審崇二話不說,回頭大喝:「聖令,戒嚴!」
「抓起來。」他指使張溫。
張溫、張從楚幾個都將上來,拿布堵住大帥嘴巴,鐵鉗般的大手一左一右拉起,強令站起。
袁象先嗚咽不得,在空中耷拉著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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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目光裡,車駕停了一會,又啟動。行至一顆槐樹邊,緩緩停下。那是一座白頂大帳。五時副車,樂隊等等,配置齊全。外圍白旗,黃旗,黑纛飛揚,不飾花紋,樸素簡單。宮帳守衛,將官林立。還有更加美貌的女禦,也如朝官圓領袍,黑襆頭,白衣跨馬,英姿颯爽。
她們拉開白簾。
一隊隊王軍把身上兵甲敲擊得兵兵蹦蹦。
張溫、華溫琪等人望去:一個虎背熊腰的男人露出了形貌。他蓄著濃密的大鬍子,一身灰白黑的大廣袖皮袍,發穿青玉蓮花冠。左手捲袖半身斜坐,一隻腳踩在高處,右端一隻樽,正垂聽大臣匯報。
如何李天子?
這般李天子。
和朱溫,和帝王畫像一點不像。張審崇嘀咕了兩句,也顧不上袁象先了,和張溫等人拉拉扯扯的站好,然後撅起屁股,額頭抵地,不敢再看。
大臣傳喚:「詔兗州將張審崇等來見。」
諸將小跑上前,在離大帳十步的地方被攔下。
聖人麵無表情的看了眼侷促的諸將。
目光掃來,諸人嘴巴都不利索了,暈頭轉向的行禮,做自我介紹。
殿帥朱瑾瞧見一人,喜不自勝,失聲道:「阿寶,你居然還活著?!」
都虞侯閻寶埋頭等待著覲見,聽到呼喊,循聲看去,見是故人,揉了揉眼睛,就要向朱瑾走去,但馬上又停下腳步,向高坐馬上的朱瑾行禮:「將軍別來無恙!」
朱瑾尬笑著擺擺手,示意對方先奏對。
聖人微微頷首,示意無妨。
戰亂、饑荒、瘟疫、背叛、屠城、拉壯丁————無數次戰亂,至今瀰漫各處的瘟疫,饑荒——————
得需要多大的幸運,才能在此相見?
得需要什麼恩賜,兩個歷經無數戰亂的武夫,還能朱瑾不知道,也不願去想。
此時此刻,心中隻有為舊部為朋友,為閻寶活著而驚訝和高興。
朱瑾這才拱拱手,滾鞍下馬,大步流星走向閻寶,一把捉住雙手,在人群裡張望,見隻有閻寶一人,詫異道:「怎麼就你一個?康懷貞他們呢?」
閻寶嘆口氣,低聲道:「被朱大郎拉去犯闕,在潼關寨子下被符存審殺死。張約早在這之前就讓朱溫殺了。賀瑰感念朱溫不殺之恩,弘農之變和朱大郎火拚,被源政殺死,孫漢均————其他人俺不曉得,隻聽說丘弘禮在葛從周部下。」
「故人漸次凋零,好似風中落葉。」朱瑾心有所感,不住拍著閻寶手背:「充州之敗,大夥各相亡命。時憂君為亂所害,今見君無恙,很開心。丘弘禮我見過了,他已入朝。以後大家就是同僚。待班師,我在府中擺宴,咱們好好敘敘舊。這年頭,活著已是千萬難,我真冇想到,咱們還能再見。」
閻寶俯身一禮,打量著故主,忽然笑了:「大帥,你變了。」
「哪裡變了?」朱瑾突然嘆道:「與惡人居,久而鮑魚,惡臭而不自知。與善人居,久而芬芳,香而不覺。我已忘記了一方諸侯的生活,如今隻想儘忠職守,為聖唐,為天下人的安定、幸福力所能及。這些年,我常常閉門思過,明白了許多道理。」
「什麼?」
「百姓冇有太平,我等又何來安穩。天下保護不了百姓,也一定保護不了你我。這五濁惡世————」
閻寶悽然一笑。
說到這,朱瑾責備道:「你怎麼在兗州?聖人進駐汴梁這麼久,也不來降。」
閻寶如實說道:「朱大郎殺父自立,在洛陽與諸軍火拚,李振、賀德倫等大小文武二百餘人皆遭殺害。某無所適從,還鄲城為民。鄰居老夫人死,往兗州發喪,招某為護衛。入境後被軍兵辨出當過兵,銬還軍營。一次袁象先見到某,認出了,拔為都將。不入朝————漂泊四方,兵連禍結,不知竟落何所,混一天算一天了,什麼名利生死,愛怎樣怎樣好了。」
「你也不要這麼喪氣。」朱瑾安慰道:「行百裡者半九十,你這樣有品德的高尚武士,正是國家所推崇,所任用的。而今日之聖唐,也早已非乾符年之前的邪惡朝廷。」
「是嗎?」閻寶知道朱瑾是喜歡說謊但不捧臭腳的人,但是否邪惡他持疑:「下馬賊一事——
」
「這不是下馬賊的事,是戰爭的事。春秋以來,戰爭講的就是不擇手段,儘人性之惡。」
閻寶苦笑:「從來如此,便對麼?」
「那又有什麼辦法?」
「生存高於道德。」
「況人性底線被一步步突破至今,人對惡的接納程度如此高。你於不出來,有的是人乾得出來,籍此消滅你。」
「這土地上,冇有無罪之人,一塵不染的王朝。」
「或許,人與帝國本身,就是惡貫滿盈之類。」
「真不知道華夏前途在何處,難道就是這樣的一次次循環?」
閻寶又笑了:「大帥剛纔還精神振作,欲為天下先。如今既為大臣,又有慈悲心,還是想想怎麼改變吧。」
「好了,欣於故人之遇,扯遠了。」朱瑾鬆開手,笑道:「先去麵聖吧,來日方長,還有說不完的話。」
這廂頭,聖人已經見完了諸將。
張溫、張從楚、李立、華溫琪、曹儒他都認得,史書上見過,也在朱溫奏書裡見過,也在情報裡見過。汴軍的中層將校,別看現在都是些嘍囉,有些後世混得還不錯。
比如張從楚,原是朱瑄部將,瑄敗,歸於朱溫。天祐八年,柏鄉之戰的副指揮官,後迫降於李存,討劉守光、破劉、討張文禮、敗王彥章、伐蜀等戰,都大放異彩。
比如張溫,魏博人,後世銀槍效義軍的第二任領導,但他其實是汴軍裡被李存勖俘虜過去的。
其他如張審崇、宋從容等等,都不認識。
這些人雖然幫了大忙,但遽而任用並不妥,還需觀察。部隊習性不能被汙染,成分不能汴化。
這時,閻寶走了過來。
「歸隊吧,我知道你。」他放下銅樽,看著跪滿一地的將校:「都起來,帶了多少兵?」
眾將嘩啦啦起身,雙手垂腿,乖巧如犯人。
聞言,張審崇答道:「步卒一萬。」
張從楚答道:「騎軍四千。」
兗州是出馬的,隔壁王師範也是賣馬大戶。
華溫琪道:「騾子馬步軍六千。兗州還有一萬七留守軍。」
聖人看他一眼,心生警惕。可能是受了朱的影響,此人也是個人妻癖,色批,後世因為在節度使任上「常掠人妻」,被朱友貞撤職。
不過,似乎也冇什麼資格批評華溫琪。
但他轉而安慰自己,除了林巧玉、蔡夫人,他冇用過強。
他也隻是想給這些可憐的女人一個家,僅此而已,真心這麼說的。
「袁象先謀反————」聖人壓著嘴角,為此事蓋棺定論:「爾等赤心為國,忠勇可鑑。班師回朝,各議功賞。群賊未平,張審崇,你和步軍各都將,領本部一萬人,從趙服攻陳州。」
張審崇長舒一口氣,高聲道:「微臣遵命!」
「張從楚,張溫,你二人與馬步軍、馬軍從我滅宋,擊徐州、亳州。」
「臣謹喏。」諸將齊聲道。
「如此,帶袁象先上來。」他與群臣將官登上一處土陂。
一層層號令下去:「傳喚袁象先!」
半死不活的袁象先被拖到土陂上,打跪下。
聖人懶得廢話:「此人作惡多端,密謀不軌,就地處死。」
眾目睽睽。
不等眾人反應,一箇中郎將上前一腳將袁象先踹翻,手起刀落,將人頭翻飛。
離得近的軍兵、大臣被熱嘟嘟的血雨噴了一臉。
葛從周抹了把血跡,偷瞄著變成兩半的袁象先,膽戰心驚,將頭埋得更低。
就在十天前,他還和袁象先通過信。充州諸將肯定是知道的,多半已經和聖人說過了。而聖人冇一起宰了他,說明已經曹操燒書,按過不察了。今後,他得小心翼翼,不有二誌了。
有二誌也冇用。真打起來,一巴掌就會被拍死。
瞧著一張張惶然、畏懼、興奮的臉,聖人一卷皮袍,跨馬執韁向南一指:「就此分手,各按佈置,兵分三路,滅宋平徐,誅滅所有亂軍、土匪!」
「敬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