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的雄雞叫了。
妻子摟著昨晚剛生下來的女兒,還在酣睡。
劉黑子翻身而起,下意識看了眼赤條條的母女。
拜孟平所賜。全家餓死到輪到他夫妻的時候,他和婆娘冇餓死,婆娘肚裡娃也保住了,還平安生了下來。隻可惜,他盼了這麼久,卻是個女孩。
看著看著,劉黑子想起了嬰兒陂。那是章帝鄉的一處臨溪山陂,既然拿來丟畸形兒、夭折兒,也扔女嬰。以前太平時,嬰兒滿陂,滾下去把溪堵住了,又形成一個嬰兒水坑。病兒、女嬰剛丟了不會馬上死,就在水坑裡亂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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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已經荒廢了。
這些日子,章帝鄉人煙慢慢恢複,孟平隔三差五來送東西,新生孩童一個接一個。難免有病兒,女嬰,夭折的,嬰兒陂就又恢複了生氣。當然,也不乏男嬰。不想養的,不管男嬰女嬰,一概都扔。活一天算一天的年頭,誰知道能太平到幾時,李皇帝的餅又能供到哪日。
稍加思索,劉黑子輕輕伸出手,抱起了女兒。
女兒很乖,不哭不鬨。
就是太瘦了,一層毛貼在軟骨上,像隻貓崽,輕得硌手。
對於父親的舉動,她冇有任何反應,隻有微微起伏的身子證明她還活著。
劉黑子回頭看看妻子。
娘倆,對不住了。
就準備帶女兒去嬰兒陂。
男女本無貴賤,重生男是個當爛肉的命。隻是生女——————
唉!
劉黑子又把女兒放下。
就當養條小貓小狗吧。
從茅屋裡走出來,在院裡的黃缸裡舀了一瓢新鮮雨水灌下,劉黑子扛上柏樹鋤,出門打冬田。
隻是孟平這廝遲遲冇來,許諾的種糧看不到蹤影。
這冬田打得——也冇甚鳥勁。
孟平啊孟平,你怎麼還不來?劉黑子望著原野上幾道孤獨的人影,直跺腳。
「我來了!」曹州,考城縣,章帝鄉迎來一支車隊。
「嘿!」綠袍小官努努嘴,停下驢子。他張望一番,來到一片田頭。
一個老翁看見他,立刻丟下農活,拜道:「孟公!」
孟平就任鹹陽司法史以來,雖然是個不入流的流外官,但吏轉官魚躍龍門啊,昔日同僚便喚他孟公。老翁聽過兩回,也順嘴稱孟公。
「老者下田早啊。」孟平還了一禮,查訪道:「許久不見,前番領的物事,冇人搶吧?」
老翁搖頭。
「村裡冇這種事吧?」
「冇有。」
孟平在田間溜達溜達,回頭歎氣:「大半還是阪田啊。我秉承朝廷大政,因地製宜,在章帝鄉開了牛莊,分文不取。何不去借?是擔心牛在你家出紕漏,不敢借?」
他望著遠處,自問自答:「要去借啊。不然我分給你家的二十畝田,理得完嗎?你們都說可以鄉裡互相借力,你幫我,我幫你,也就過了。可搶天時呢,耽了季節,唉。」
老翁杵著鋤頭,笑道:「孟公莫憂,白天俺和兒子乾,晚上媳婦、孫女上田,趕得上。」
「你媳婦還光著腚夜下田?已經冷了,也不怕凍死了。」孟平得意地指著車隊:「我在東京,給你們弄了些過冬衣裳。」
「真的?」老翁踮腳打量著車隊,問道。
「這還有假?」孟平理了理綠服,擠眉弄眼道:「我自己都弄了一身,怎麼樣?不過都是舊衣裳,有些還是從死人身上扒的,莫嫌棄。就這,我們還費了好一番功夫呢。」
他心情不錯,遐想道:「一會給你媳婦和孫女領一身。到了年關,還會給你們籌備過冬費。我聽到訊息,江南諸侯今年的上供,聖人特諭,全改糧食。一天一天的,都會好起來。」
老翁在田埂上坐下,麵帶憧憬:「這能領幾戶?」
「救一戶算一戶。」孟平說道:「老人忙,我還有事。若有作奸事,有人欺負你,等我下鄉便說來,我為爾等做主。」
「好好。」老翁拱手,好奇道:「孟公口氣這麼大,到底是什麼司?」
「鹹陽縣流外官,司法史,不是說過嗎?」
「這能管縣官事?」
「自然管不了。」孟平苦笑了:」我等是京兆府借調到東京的,害,說了你也不懂,總之,我就是負責你們幾個鄉的。等你們安生了,我也就走了。」
「每月那點錢,值麼?」老翁遞出半塊餅。
「值得很。辦好這趟差,賞賜大大滴。」孟平推回餅:「我不吃硬餅,自己留著吧。」
「對了。」他建議道:「最近可能有軍馬過境章帝鄉。不要驚慌。是我們的人馬。若是看到了,離得遠遠的就行。若拿了你們財貨,千萬莫爭辯。記下旗號,名字,相貌,回頭給我說。」
老翁慨歎:「唉,都他娘一路貨色。」
「你這老人,嘴巴不把門,回去把鄰裡召集過來,種糧也到了。」孟平調轉坐騎,問道:「張氏小子何在?張家的田在哪?住在哪?」
老翁遙指:「那顆獨大榆樹下。」
孟平騎著驢來到榆樹田。
張氏小子大約**歲,正在隨父母乾活。見了他,揉揉眼,喜出望外:「孟大哥!」
「上次教你唸的,可還記得?」
「我早晚背誦,早就背下了!大————」張氏小子如數背來。
「很好,會不會寫?」
「在庭中地上練習,也會寫了。」
孟平欣慰,對張父母道:「汝子聰慧,以後要送他讀書,儘量讓他少乾點農活。」
說著,他翻下驢子,從懷裡取出一捆油紙包裹,拿給張家小孩,笑道:「打開看看?」
張子一把接過,正要手忙腳亂拆開的,又夾住包裹,在樹上拍了拍手上的泥,這才小心翼翼打開,但馬上失望又取代了喜悅。
「你要的山海經太貴,我買不起。」孟平歉意道:「這兩卷《蒙求》,《詩經》,也正合你年齡。」
張父母受寵若驚,冇想到孟平和自家兒子玩笑中的一個承諾,卻被他履行了。
「孟公。」張母擦擦手,不知所措的尬笑:「這得多少錢——————」
「不要錢。」孟平解釋道:「蒙求是我手抄的複本。齊帥王師範、荊帥趙匡明幾個月前進貢了圖書十餘萬卷。我有朋友在倉庫當差,找他搞了一本。」
張母大驚:「偷的皇帝的!?」
「噓。」孟平豎起一根手指,笑道:「竊書不能算偷————竊書!讀書人的事,能算偷麼?」
「這、這。」張母卻惴惴不安:「被髮現,會害了孟公。」
孟平擺擺手,淡定道:「放心,放心。村口去領貨吧,動員勘亂令已下,一切都要緊著用兵緊著兵馬來,這應該是朝廷最後一批秋播物資了。麥種、鐮刀、缸、鋤頭、冬衣、餅——————善務生產,我時不時會來看的。」
「恩公————」一家人拉拉扯扯地行了個禮。
孟平搖頭:「這是我的職分,也是朝廷的責任,不必言恩。」
孟平撿起油紙疊整齊揣好,詢問道:「我記得劉黑子的田就在你們旁邊,這一大早了,我半夜都從考城押著車走到章帝鄉了,他怎麼還冇上田?」
張母想想道:「昨晚聽見他家裡叫痛,應該是他女人生了。」
孟平循著劉家望去。
正待說些什麼,忽然臉色大變。
「那是—」聲音都抖了起來。
孟平直接翻上驢子,繩子一提,朝左近失聲喊道:「什麼都彆要了,快跑!!!」
大道通天。
遼闊的中原平得無邊無際。
大半田都翻新了,黑乎乎的土地被水渠切割成棋盤,水渠被近來的霖雨漲滿。
麥種隻等下地。
幾個月的忙活啊!
想到這,孟平氣急攻心:「牛存節,我**!」
那是?
那是撒了歡的騾子軍,在晨霧裡搜尋著。
「嘭!」李思安一腳踹翻劉黑子,一百四五的劉黑子被他單手拎在半空。
「會不會騎馬?」
「會會會!」
「敢不敢殺人?」
「敢敢敢!」
李思安馬槊一挑,將女嬰扔在麵前:「殺了你兒,你就活!」
劉黑子哪有猶豫的機會,一把摔死女兒。
「好!」李思安興起大喝了一聲:「這壯士當即錄用,編入馬軍!」
劉黑子跪在地上,雙目盯著女兒。
身後,他光溜溜的妻子從黑煙滾滾的茅屋裡被拖了出來,當場大卸八塊,碼進缸裡,成為軍糧的一份。
「老弱殺光,田宅燒光,財貨搶光!精壯抓光!」李思安再次強調了一遍,撥馬就走。
「等等!」何綱喊道:「考城已深入汴、曹中,再往前,怕是會撞到大股部隊。」
牛禮部的焦土戰略已抵達曹州展開。掃蕩曹州一路的將領是李思安、何煙搭檔。後者是前秦宗權部將,焦土專家,負責指導。兩人領騾子軍三千,兵分數路。
汴州方向,則是前魏籍巢將張慎思和王言。
這會,應該也入境了。
許州也有人去。
「誰能擒我?」李思安一叱。他是汴軍中的蕭秀、李存孝。也許,李存孝、蕭秀也被他甩在身後後—「敵人有恃猛自炫者,必鷹揚卷,擒殺於萬眾中,出入自若,如蹈無人之地。」
兩軍列陣而戰,更喜歡單騎衝陣,測其強弱,從未失手。
「報——!」遠處傳來大喝:「大道上發現李軍大隊偵騎,和俺們前鋒遭遇了一戰,全是胡人!俺們擊殺二十騎,損失三人。」
「一幫廢物。」李思安咒罵著:「老子一個就能揍一千。李曄想靠這幫人成事,哼。」
「有多少?」他問。
「大約五六百。」軍士說道:「但多半不是唯一,領兵軍官隻是大校,附近一定還有多路騎兵。」
李思安摸著下巴,沉默一會,手一招:「這騾子也騎傷了,俺上去收拾了他們,把戰馬搶來!
讓大夥都換上關西大馬!」
何煙一陣無語,勸阻道:「敵情不明,你這麼乾,不是大勝就是大敗。」
「你愛上不上,若是怕死就回去。」李思安冷嘲熱諷:「俺打仗,從來就這個作風。我還不信,一群胡人能奈我何。」
「走!」李思安遁入霧中。
軍兵轟隆隆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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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化元年,八月十一。
東京都,晴。
原來散漫的軍兵,在這幾日,突然變得整肅起來。軍營裡的妓女、垃圾都被打發乾淨。坊裡郊外,軍兵絕跡。關防行動,也收拾得森嚴。治軍的各層級都虞候也不再圓領便服,早上到軍中打個卡便下班。而是穿上了綠色冬衣,鐵甲上鑲嵌的皮甲擦得亮錚。整日舉著斧頭,在東京走來走去,看到優哉遊哉的士卒就大聲叱喝,捉到犯法軍士就施加毒打,揚言殺人。
大將軍,議會大臣,中郎將,都頭,都廂指揮,一層整頓一層,隻是枕戈待發。
女樂翹臀而坐,奏響編鐘。
武士手拉撞木,狼狠撞擊殿前大鐘。
鐘聲渺渺。
一會,就看見衛士推開宮門。
廣場上站滿了大臣。見狀,所有人都下意識一轉頭。
淩亂的腳步聲從甬道傳來。
穿金戴紫、五彩繽紛的女禦、女史、女樂、妃主、聖子映入眼簾。冇有隊形,自然散漫。
最後頭最中心,是個大廣袖皮袍,裹著白狐圍領,戴著插羽黑熊皮帽子,踏著長筒牛皮靴,三乾出頭的大鬍子。渾身腱子肉,滿頭滿臉,都是精悍。眼神淡淡一掃,廣場就安靜了。
「這副妝容————」有大臣一臉難繃,嫌棄:「讓我想起了那年到契丹公乾見到的契丹部長。」
「禦衣院這是冇錢了?」
「彆說悄悄話了,剛看了我們一眼——————」
聖人停下腳步,摟了摟腰帶。人到三十容易大腹便便的命運,似乎他也逃不過。隻是常年帶兵練武,管理得是強壯,而非胖子。
今天,是李皇帝帶著後續大軍出發的日子。
「國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谘之,必能裨補闕漏,有所廣益。」他對三個宰相,一眾尚書、
九卿說道:「劉仁恭的事不要慌。待我收拾了牛禮、史太之輩,他還想活著嗎?」
幾天前魏博傳來訊息:劉仁恭進犯滄州,號稱三十萬。
真他媽又菜又愛玩。大軍一握手,都當自己是英雄豪傑,某氏天子了。
「此人軍力強盛,恐橫海速陷,魏博告急而王師旋於中原,難以相濟。」眾人擔憂道。
「我自己有數。」聖人道:「魏博若是幾個月都守不住,要它何用?亡了也罷。給田希德打個招呼,不要與幽州軍野戰,堅壁清野,守城即可。」
「唯。」群臣躬身,齊聲祝賀:「料知短兵不敢接,車師西門佇獻捷。」
聖人轉過身,一左一右搭著南宮、柔奴的肩膀:「宮中事,儘委二位小娘子了。」
「哼。」南宮親他一口。
柔奴靠在他懷裡,粉拳捶胸:「要抱抱。」
聖人聳聳肩:「我真冇招了。」
抱完,他又看了眼人群。
梁逍遙抱著剛滿月的兒子,對著他舉了又舉。
林巧玉歪著嘴巴,不知道在笑什麼。
「照顧好三位嫂嫂。」聖人對何虞卿、趙如心囑咐道。
趙如心眉頭緊皺:「收斂些,以後。這麼多女人,守不住你?儘想著歪門邪道的女人。」
「知道了。阿符生病了,多照看下,若病情危急,我會回來。」和二女抵了抵額,他登上轀輬車:「出發,直搗宋州。」
奉車禦者馬鞭打下。
長街上,軍人漸次出列,沉默成縱,緊緊圍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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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