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眾官齊齊看他,多猜到了他在說誰。最近的傳聞裡還有條熱議。軍部議會大臣王子美這奸賊陳言:要禁通婚,普迴避。
還冇在殿議上正式討論過,但內容已傳開,多半是板上釘釘的事了:五品以上文臣與都頭及以上武臣不得互聯,階級以上的文臣武臣,不得內聯。諸王、公主不得與三品以上官聯。加上現有的循資格、關試、科舉,再結合那恐怖的普迴避,是要推動血緣政治向官僚政治大步前進啊。
文武百僚,多為不悅。
「大道之行,天下為公。這能使階級流動,扼殺權臣——————諸多利惠,如此良政,怎會應驗災異?」作為二舅子,趙嘉認為有必要為妹夫代言,他斟酌著詞句,像是在討論一個學術問題。
「大道之行還說,選賢舉能。有才就用,無纔不用。政績好升獎。差則貶,惡則誅。要選一個什麼官當政,君民能不能得到好官,這纔是要堅持的,與出身何關?」陸扆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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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美冇說不用。」趙嘉接話道:「而是不用在一處。你把災異往他身上引,居心不良,我看你纔是奸賊!」
「是我聽風不全,曲解其意了。」陸扆解釋。
「夠了。」韓偓及時中止了無謂且有害的爭論。
這裡不是談這等事的地方。
從維護李家地位、中央集權、吏治、鎮壓特權這些方麵的收益,這兩件事肯定是要執行的。
反對冇用。
聖人雖然厲行製度化,尊重並保護臣民說話、辯論、反對的言論自由,但當前畢競還是個軍政府,他有能力跳過程式單獨任命某個大臣或讓軍府執行。
製度、法律是王者製定的。
製度化、法治,王者堅持的最熱忱。
皇帝現在違背自己的製度化行政,聽起來似乎矛盾,專橫。但法在王下,想殺誰就殺誰,愛和誰睡和誰睡,無法無天正是皇帝基本而核心的權力。
王想法亡,法就不得不亡。
而法治。高明的人治,纔是這年頭健康法治的動力。
詔、旨相違,左右腦互搏,正是皇權體製的結構性矛盾。
武夫們也不全是「汝輩能挽一石弓、不若識兩個字」的丘八。在高級將帥裡,允文允武的本就不少。政治有多難?不,它是個經驗學的職業,而非智商。
不過,出爾反爾、講一套做一套也是大臣們所擅長的,要在鬥而不破的原則下辦成這些事,也決不容易。
「從世官世祿,血緣宗法到察舉科舉時移世易,吐故納新,為壽而已,這是自然之理。」韓偓侃侃而談:「王子美不慕榮利,深謀遠慮,勇敢正義,這樣一個人,怎麼會和災異扯上關係呢?陸扆,你真是過分了!陰陽五行若是學不懂,我便送你去太學複讀一年。」
「是,相國說的在理,扆謹受教。」
「這政影響深遠,非臣子所能議論,各位還是少管為好。眼下防範水患、叛軍纔是緊要。」收了這個話題,韓偓問道:「征討牛禮諸賊的上諭已達,發往潼關、西京等處的詔書可派出了?」
「已詔西京武庫令,解送甲仗七萬副送來。」
「金城、涼州、銀城、慶陽、北地、張掖、朔方七郡送馬,奉處分,幾月前便在辦了,還在持續補充,便未行文。」
「已使王師範陳兵邊境,看守袁象先。」
「————
—」
動員勘亂令已於八月初一如期下達。隔壁葛從周,詔書更是早就到了,他不敢怠慢,派周務卿將兵千人趕往曹州濟陰縣,先期等待彙合,餘眾則還在慢吞吞的整頓。
義成軍出兵三千,已經上路。
魏博出兵兩千,正從衛州調發。
護**出兵三千。
楊守亮這廝,不入朝,但派了兩千人赴汴梁聽用。
蔡州吳子陵也接到了詔書,要他攻擊潁川。
聲勢浩大。
陝虢、荊南、山東、義成軍、天平軍、淄青、夔州軍、奉**、武昌軍、護**、魏博,十一個附庸藩鎮全部出動。屯駐西京、東京、洛陽等處的中央軍軍部突厥、吐蕃、吐穀渾、黨項四軍七萬餘蕃兵和侍衛殿前十餘萬蕃漢兵也全部結束了放假,實際出兵多少還不清楚。
總計動員二十餘萬人馬。
看架勢,是要一口氣打穿中原。
也難怪朱全忠會產生天下在手的感覺,這換在這位置,都英雄氣暴漲。
「不知又得打到何時。」韓偓思忖了會,確認冇什麼事了,便讓眾人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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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宮東北一隅。
雨打湖。
淋濕半邊身子的宇文柔提著官袍下襬,舉著黃紙傘小跑在背後。聖人跑回在湖畔廊簷下,蹲在地上,把剪下的落滿雨珠的淡粉芙蓉花和黃菊綁紮,準備送給天後和阿趙。
綁紮好,他舉起來,觀看著:「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聽張惠念過兩遍,我都會背了。」
宇文柔攏了攏黏在額頭的秀髮,一臉不快地接過兩束花,握著花束嗅了嗅:「香味淡淡的。」
「下雨天摘的,難免。」
「生了。」忽然,南宮腳步聲從背後傳來。
聖人回頭看著南宮:「是男是女?」
「貴妃得一女,張惠是男嬰,幾乎同時落地。」
「哦,人冇事就行。」
他兒女太多,不拿宗正名冊,都記不清誰生了誰,誰是誰生的。對子女的降生、死亡,早脫敏了。除非某個特彆的子女,否則,很難有誰獲得他的注意,遑論生與死的悲喜情緒。
聖人走進長樂殿。
小小內室,玄關裡響起腳步,隔扇打開了。
一群五顏六色的女史、巫醫摶手而立,陳列臥室。
今日二女在此陪他,不想同時妊娠發作。
張惠疲憊道:「彆讓我生了,生不動了。」
她已記不得懷過多少次。隻記得,給朱溫生了朱友貞、朱令雅,給李嘩生了李觀音、李少陰、
李子川、李智願、李智子。隻記得,這是自己和這小子的第四胎。
自乾寧二年秋被霸占以來,整整四年,肚子就冇放過假。
何時纔是個頭!
命好苦。
加速衰老的焦慮也越來越深。這麼生下去,形象身材必然全毀。
「誰讓天仙君這麼美。」宇文柔調侃了一句。這些年,隨著張惠漸漸老了,她和南宮等人對張惠的那股惡毒敵意也褪去了。
聖人看看四周,坐下了:「妃主,大臣們,那麼多人暗暗詛咒你母子————————」
張惠輕輕合上眼:「難道君也認為子川諸子是孽種。」
聖人抱著繈褓,搖頭:「我是說,他們的咒罵未能如願。這孩子,還是平安落地了。」
「隻是一時。」
「俟君萬年,我母子必有不測。」她如夢喃喃:「我隱疾甚多,不豫久矣。這兩年常常頭痛眼花,心悸肢寒,體虛神寂,感覺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人壽將殆。未嫁為女時,母親說,女人三十歲便不算短命,我今年已經三十七,種種滋味也體會了,無甚可惜。隻怕子川姊妹一日見殺。之前聽你說,有意封禦者子為侯,不如將子川三兄弟先封了,慢慢打發?如果多有不便,送他們出宮隱姓埋名自生自滅也罷。天下之大,總有他們的活命處。」
「你死了,活著的人還要活著。」聖人說道:「我還能活到他們長大,彆擔心你死了他們便冇人管。諸子還小,再等等。若我也有故,會提前安排————有病就治,體虛就養,彆總覺要死了。」
張惠搖頭:「我給自己算過了,壽數長則五到七年,短則兩三年。我思考了許久,這一定是長得太美所致。我因無比姿容,引起多少哄搶、凱覦、仇恨、殺戮。為禍不祥,這是上天的旨意啊。」
聖人心中一顫。
後世張惠死在天覆初年還是天祐中來著。離現在的光化元年,就是五到七年後。
「修仙修得這麼神,已經可以自斷生死了?不吃金丹,肯定不止七年。」
「不修仙,可能現在都活不到。你彆不信,世間玄乎巧合的事多著。」
「好了,好了。」聖人止住張惠:「好好休息好好保重吧。這兩日便要走了,這次你要坐月子,冇法帶你,我們大概要一年半載才能見麵了。」
「打誰?」
「牛禮、龐師古。」聖人喝了口茶,道:「消滅牛賊勢在必行,最近他們不斷侵入曹州、汴州地區,殺略無複遺類,我再坐不得了。」
「哦?」張惠有些驚訝。在她的記憶裡,牛禮是一個勇猛但正常的武夫,不會做這種事。不想,也墮落至斯。
「忠武軍不打?」
「要。由征夷大將軍紮豬進攻忠武軍,我攻宋州,威懾兗州,進窺徐州。趙服、李全真等和奉**、武昌軍、荊襄軍負責進攻蔡州、潁川。若吳子陵不出兵,便先滅蔡,再伐潁川。」
「袁象先,有冇有留一路軍防備他?」
「有。」
「其實不用。」張惠微閉著眼,篤定道:「這個人野心大,膽子小。你不出兵,他就看形勢。
等到你氣勢洶洶的出兵,他一定會協助你。」
「何以這麼肯定?」
「此人饕鬣成性,貪婪無度,府中財貨可以億萬錢計,更有美女上千。這麼一個人,指望他跟誰拚命,可以,指望他和強於他的人拚命,卻是笑話。」張惠嗤笑了兩聲,獻策道:「等出兵後,你不妨詔他親自率軍來見,他肯定會來。」
「屆時——?」聖人猜測。
「不錯,就是你想的那樣。」張惠點點頭,道:「這壞種作惡無數。好鬼神,喜密捕小兒食其心,以為長生。朱溫在時,我早就想殺了他。若非他是朱溫妹夫之故。等他來見,你將他處死。」
「該死是該死————」聖人為難道:「溫以猜忌,我以坦誠。溫以騙,我以信。騙殺,從來不是我的路數。」
「臣逆則逆,有君子、禽獸之分。」張惠喝了半杯馬奶,開解道:「對付君子自是光明磊落的一套,對付禽獸是另一套。騙來見麵殺,以保全將士性命。不必擔心影響。因為禽獸被你出爾反爾對付死而兔死狐悲,而對你心生疏離,不信任,那就是其同類,可一概處死。誰因茲不服,不敢再降,也是其同類,是必討、必誅賊。為惡信,雖信不德。為善失信,賢也。」
她水汪汪的大眼睛望著聖人,這樣銳利。
「我會按你說的做,如果他也會如你預言所為,我會見麵殺。」聖人說道。
「還有忠武軍。」張惠補充道:「朱溫稍強,他們就為朱溫做走狗。朱溫稍弱,即貌合神離。
朱溫死,他們殺趙服你。未久,和你貌合神離。我聽說吳王攻打汴梁,幾次催他們出兵,都顧左右而言他?」
「是。」聖人予以確認。
「你進了汴梁,他們又服了你,趕緊來見。等你進汴梁久了,冇有討伐跡象,他們近在咫尺,節度使都不來拜見。葛從周來了,他們都不來。這種貨色,可見本性。等你兵臨城下,他們又會納頭便拜,忠誠無比。但如果以後有事,他們又會反覆。」
聖人一笑:「我對此再清楚不過。給紮豬說了,迫降後,押其眾赴徐州、潁川作戰。不全軍出動就攻城。破城後首惡誅,餘者軍民全部流放西域。」
「那就好。」張惠撩撩頭髮,發呆道:「彆給他們盤踞老巢、敷衍了事的機會。」
看望完張惠,聖人又去隔壁看了阿趙。外麵正下雨,遂名其女一李小雨。
馬上要出兵了。此番中原大戰,冇個一年半載消停不了,久一點,兩三年也說不定。安穩日子真是屈指可數。新瓶裝舊酒,新地做舊事。打累了,也打得厭了,接下來等晴天的日子,他打算住在後宮裡,多陪陪孩子,陪陪家人。
八月初七,義成軍三千人冒雨抵達汴梁。
在稍晚些時候,由石君涉率領的陝軍兩千人也到了。
為著天氣不好,聖人特委開封府,殺豬宰羊予以飲食接待了一頓,並賞絹兩匹,秋衣一套。
八月初九,霖雨暫停,一個久違的晴天。聖人不打算一直等了。義成軍、陝州軍和吐穀渾軍、
吐蕃軍、昭德軍等部依次離開汴梁,押著物質先期前往陳留、雍丘。
(還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