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滅梁(一)
夕陽西下,懸崖上寨子裡的百姓開始下山。
浮光躍金的河流邊,婦孺們卷著褲腿,在水裡撒網。
老嫗老翁纏著十幾圈葛藤,四下拾取柴火。
「也不省得,三郎甚麼年月纔回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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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唸了,抓去打仗,怎麼活下來?」
「媳婦又怎個辦?看著守寡麼,糟蹋人家孩子啊………額看,等太平了,能不能找個妥當門戶打發了她,額們兩個早死晚死的,還能拖上她?」
「打發給誰…………十裡八鄉,抓得就冇剩下幾個漢子。」
「娘,我們有吃的啦!額抓到魚啦!」
一抔新墳,佇立在荒原上。幾個婦女滿身是土,杵著鋤棒站在四下。
死者是箇中年官吏,也是這個寨子的首領,去年帶著他們逃到這裡的,昨晚剛死。
幾個女人挖了很深一個坑,堆了高高一座封土。算起來,官吏之子出力最少,他年齡小,冇甚氣力,不過也冇閒著,婦女們挖坑時,他和妹妹找了快木板,想做墓碑。
但墓誌銘怎麼寫,兄妹倆和在場百姓隻是你看我,我看你。
最後兒子隻好在木板上歪歪斜斜刻下「大人張肥之墓」這幾個字。
有墳有墓有碑,雖然還缺法事,但在這年頭,已經是死者莫大的福分了。
妹妹抱著那木碑在墳頭插下。
從背後看去,隻能看到肩膀不住的抖著。
百姓們正各自忙碌著,蒐羅食物,安葬亡者,突然就聽到隱隱有馬蹄聲從遠處傳來。
眾人都是一動,到處觀望。
正以為聽歪了,隆隆聲卻清晰地由遠及近。
一個老者猛的起身招手大喝:「上山!!」
原野上頓時亂成一團。
官吏之子衝上去一把扯起還抱著墓碑的妹妹。
眾人亂鬨鬨沿著小路往山上鑽。
隆隆聲越來越大,愈發清脆。
光聽聲勢,起碼是上萬騎的一支隊伍!如此亂世,傍晚大隊馳馬………
眾人色變振恐。
還冇等他們全部進林子,那些極快的軍馬就已到了左近。馬上軍人抱著馬脖子,低趴吼叫。
腿腳慢的,冇進得林子的,當即癱軟在地。
官吏之子臉色發白,摟著妹妹隻是緊緊捂著她的嘴巴。
早知道,就不該下山!
大道上灰塵飛揚,一隊又一隊騎軍接踵而來。
小股遊騎兵三三兩兩衝進樹林,很快便消失在山野。
妹妹在兄長懷裡瑟瑟發抖,兄長閉著眼睛在那裡喃喃禱告:「佛陀聖侍,菩薩天尊,再加列祖列宗,這裡甚也冇有,不值得你們進來…………」
「操!」遠方叫起了七嘴八舌的嗓門:「個真值娘賊的!那年俺跟聖人攻打東京,從此偵查路過,記得這裡還有幾個熱鬨村子,俺們還擾了百姓一頓黃酒豬腿,現在如何別無一物?」
「是誰乾的!屠燒了此處!」
更多人跳下馬搜尋的動靜傳來。
「這幾副丟的破皮甲,滿地的騾蹄印子,看樣式,是全忠的控鶴軍!」
「大王,是朱大郎的人馬!河南說甚麼也是汴梁軍府治下,是他們汴軍自家的地盤,他們動手動到各人百姓身上來了!」
「此與晉軍、蔡軍、巢軍、宣州兵何異?」
「報!稟吳王,抓住一幫汴人!來呀,押上來!」
「那白崖上還有他們的幾個寨子,是否要攻拔下來?」
紛嚷裡,先前在周圍作業的百姓被逮住了許多,被騎士們驅趕到大道中間:「反虜!跪下!」
眾人垂眸垂手,撅起屁股,默默跪下。
官吏之子和妹妹被騎士夾著走回來,往地上一扔:「大王,有個小娘!青春和大王相當,俺進獻給吳王!」
被夾在胳膊下的妹妹滿臉通紅,拚命掙紮,兩隻鞋子都跑失了,露出了臟兮兮的秀氣腳丫,在空中到處亂踢。雨霧朦朧的眼睛和吳王的觀察眼神對上,頓時都是滿滿的恐懼,委屈。
趙寸狠狠掃了圈跪下的百姓,當下就大聲下令:「這些反虜給朱氏父子納稅服役,殺了!」
嘩啦啦,就有大隊騎士舉起馬槊。
吳王這才反應過來,大喝道:「殺不得!」
趙寸看他一眼,叉手道:「大王,這都是些死不悔改的刁民,不殺,等著他們子子孫孫無窮儘,繼續造反嗎?」
「寡人說殺不得。」吳王迎上趙寸的目光:「汴州的花草樹木,牲口牛馬也在為朱氏父子為叛軍出力,難道打進汴梁,汴梁的樹也該被砍光,汴梁的牲畜也該被殺光麼?」
「人和畜生是不一樣的。」趙寸猶不放棄。
「是一樣的。」吳王掃過滿地跪伏,尿液橫流的百姓。和牛馬,也冇甚區別。
在之前的生活裡,吳王以為中原人就是可惡的。
不過現在他已經明白:這個世上所有的矛盾隻有貴賤,而無分族群,姓氏,宗門。
皇帝更應該關心怎麼團結賤的那一批。
況且,《漢書》所謂民富國強,眾安道泰。如果聖唐強盛了,它的子民卻不富足,不安康,這種強盛這種中興要它做甚呢?
為了興復不擇手段,視百姓為芻狗,不把人當人,帝國興盛又是為了什麼?
僅僅是保住我李家的統治麼?那這樣的統治必然無法長久的保有。
每個人都是人,冇有誰是可以隨便殺害,無故欺壓的。
「你們都是哪裡人氏?」吳王翻身下馬,在人前問道。
「壽安的。」
「伊闕。」
「洛陽。」
「鄭州。」
…………
「為什麼來到這裡?」
「正在田裡種地,官軍忽入村,抓人就走,押去打仗。」
………
「某是聖唐諸王吳王李敬慎,聖唐人馬是正義之師。」吳王擺擺手:「你們走吧。俟朱賊就擒,再反家鄉。這年頭,掙紮出一條命不容易,就別再丟了!」
「謝吳王,謝吳王!」眾人忙不迭磕頭,作鳥獸散。
吳王………李敬慎三個字清清楚楚的鑽進了官吏之子的耳朵,他看看妹妹,又偷窺著吳王。
父母已亡,孤兄寡妹兩個,要如何生存下去?
他眼睛咕嚕幾轉,咬咬牙:「大王,俺們兄妹不走,可不可以?」
「你還講上了!」趙寸大罵,刀一指:「滾!」
妹妹嚇得瑟瑟發抖,連忙去扯兄長。
「趙將軍當不會怕我輩當中多兩個小小男女?」吳王笑笑:「就留下吧,給寡人當個侍者。」
趙寸刀一收,哈哈一笑:「大王哪裡的話!這些事,還不是大王說了算!」
撲通一聲,兩名騎士已將兄妹倆抓到吳王身前不遠處。
王府大臣元謝趕緊去將兩人拉起。
妹妹拍拍身上灰土,卻不管元謝,光著腳板就奔吳王而來,用紅紅的眼睛看著吳王。
吳王摸摸她的頭,本來一肚子火氣,也煙消雲散,他對著兄長苦笑道:「你何苦?我都一腦門麻煩了,還顧得上你倆。」
「大王,我叫宋福金。」妹妹抿著嘴,朝吳王伸出右手,小小手裡,抓著一條小麻魚。
「我不吃魚。」吳王咧開缺齒嘴笑,搖了搖頭:「你倆先跟著元謝,我還有事有忙。」
妹妹乖巧的點點頭,走到元謝身邊站著。
吳王左右打量了一番,目光在趙寸身上稍作停留,本想就剛剛一事講個話,但發現實在得罪不起趙家,又把話嚥了回去。自己勢單力薄,吳王斷不會因為趙寸而樹敵趙家那個圈子。
我李敬慎能怎麼辦?當然選擇寬厚你。
「既至伊闕,洛陽在望。」吳王提提腰帶,環顧眾人:「朝廷早已對諸鎮下發詔書,會討朱賊,至今尚無迴應。我大軍獨自薄城汴梁,勝算不大,我意,再去催催魏博、忠武軍、義成軍。」
諸將木然。
「中原現在什麼軍情?」臨到關頭,吳王發現自己又忘事了。
「朱大郎主力雲集潼關。」乞顏術乾脆地回道:「留守汴梁的人馬,估摸萬餘,不過汴梁城大民多,他們還可以徵發百姓防城,去撲城,少不得要和十幾萬人搏命。」
「寡人領監國職務,討伐叛軍。」吳王聽了,看著諸將,沉聲道:「諸位皆是宿將,當知這撲城須得火速保密,勿令敵人有反應空間。前次得報,朱大郎晝夜圍攻潼關,已攻入寨城,常山侯傷重,寨城瘟疫肆虐,兵怒軍亂,而聖人歸期未知,局勢可謂危險。寡人不打算耽擱,欲連夜進軍。」
「吳王英明。」大夥本來也是這麼商量的,諸將都冇有異議。
「元謝!」
東閣祭酒元謝聞言出列。
「忠武軍殺帥投誠,遣趙昶兄弟之遺孀妻女蔡氏、林氏、趙才人等入朝,可見對聖唐已喪膽。今中原大亂,汴府統治土崩瓦解,而我已在撲城汴梁的路上。隻要得到手書,忠武軍應是會配合出兵的。你去陳州走一趟,封官許願什麼的,在製度允許的範圍裡,你看著辦。」
一提起林氏蔡氏,趙才人,吳王就尷尬得要死。
有次去覲見,她們母女五人竟然同榻坐在聖人身邊,共侍一夫!
最小的更衣趙夢,怕是還冇他大。
造孽啊!
「喏!」
「高綱!近來年,魏博與朝廷關係甚篤,義成軍勢單力薄,反了朱溫未久,也怕被朱大郎清算,我估計也調得動。你先去滑州,然後到鄴城拜訪拜訪田帥和諸位執政衙將,爭取說動義成軍和魏博出兵,並封鎖黃河,防止汴人北竄。」
「喏!」
「乞顏術。」
「末將在。」
「前次得聖人諭旨,洛陽還有少許汴軍在押管糧道,你帶兩千騎,四千匹馬,立刻去洛陽偵察,他們的糧草轉運倉,守軍駐地在哪,回頭給我交個實數,先一鍋端了他們!」
「喏!」
吳王沉吟一下,摸著下巴:「我記得王師範也是個忠臣?」
有人繃不住,發出了壓製的笑聲。
「這個……」有大臣說道:「還是有那麼一點忠心,不過青州離得遠,中間還隔著兗鄆兩鎮,一時顧不上。」
「也罷。」吳王想了想,又問道:「若是宋州、兗州、鄆州等地的汴軍出於唇亡齒寒,來幫忙守汴梁,如之奈何?」
「要唇亡齒寒,早就跟著朱大郎來了。」趙寸冷笑道:「但凡野心勃勃之人,心裡最想著的永遠都是自己,指望他們為了朱大郎,讓自己好不容易拿下的地盤陷入風險,不是這些人的作風。」
來了又如何?
乾他孃的!
吳王思索片刻,確認再無遺漏後,翻身上馬,黃袍一抖:「出發!打下東京!」
母親,看著!
兒子在外頭為你的地位而戰!
我母子,終有揚眉吐氣的那一天,這樣委曲求全的日子,不會太久了!
…………
潼關的鏖戰到了此刻,如同兩個半死不活掙紮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