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二月櫻花
更多人蝟集一處,等候下一波出發。跟著朱大郎過來的饑民和汴軍裹挾的男女,已是成了孫儒、馬殷之輩那樣當做裝備的器材。
土堆上,朱大郎和大隊軍兵隻是看著,等著。
計算大概還要多少人填進去,才能將王師消耗到極限,最後由他們發動強力一擊。
這年頭的攻城圍城,除非守方冇準備,或者守軍不經造,很快跑路,或者地理上具有致命威脅比如缺水,或者攻方耐心不夠,就註定都是如此漫長而冷淡。
常山之戰,打跑打死河東閻寶、李嗣昭、李存進三任招討。
潞州之戰,也打得朱全忠連易康懷貞、李思安、劉知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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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忠以來的變亂和戰鬥,他們這些汴軍多數都參加過,之折磨之瘋狂,還要超過這裡幾倍。
朱大郎身後,百餘架大鼓終日敲得地動山搖,射箭、戰車、打地洞、放火等各式動靜混雜一起,讓人說話都難以分辨。雖說早已戰得麻木,可坐在土堆上的將軍們還是看得興奮。
最堅固的潼關城已下,隻剩一堆下木造石壘的無基寨子。
再加把勁,這潼關道很快就能打通了!早上打通,中午就能到長安。
朱大郎雙手摟頭躺在虎皮椅上頭,隻是悠閒觀戰,笑道:「王從訓存存審,一個是油皮殺材,一個是李摩雲反到獨眼龍麾下,又投了朝廷的三姓蔡賊。不知道哪來這麼多的忠誠!從了俺,難道還能少他們一個節度不成?便是把關中封給他們幾個又如何!惜哉惜哉!」
吵鬨裡,他的自言自語,眾人隻聽了個大概,不過也鬨笑叫罵。
他們勸降過很多次了。照理說,打到這個地步,那桀紂也遲遲不見影,裡頭早該下克上砍了將官開門為嚮導。結果軍隊冇反,勸降也勸不動!
桀紂能給的無非就那些,俺們也能給,再不濟就是家人。
好男兒何患無妻?出來殺,混得功成名就,重新娶妻生子多簡單。想想劉邦、侯景是怎麼做的?
哎,糊塗!
這麼兩賴著,真的是很磨人。
一個都頭按捺不住,出列進言:「大郎,關城已下,就剩些破寨子,乾脆讓俺們上吧!早點將那李家子女和百官公卿,屠球完拉倒…………若大郎垂允,俺願上陣!」
「忠!誠!可嘉………」朱大郎咬著語氣一轉折,搖搖頭:「可我輩武夫金貴,俺怎捨得拿汝輩去帶著這些泥腿子和石頭沸水換命?」
他拍拍痠麻膝蓋:「王師還是有韌性的…………等韌性耗去了,俺自衝在最前頭!桀紂亡我之心不死,這時候,能多保一個子弟,就是為軍府多留份本錢。血氣,且在關鍵揮灑!」
那都頭低頭:「大郎愛惜將士,俺們無不感念…………隻是這打仗,多半靠老百姓,俺們坐看著,總是心裡等得毛躁…………」
土堆下,大隊騾子軍飛也似的奔來。看也不看出擊的汴軍,直直就蹚過去。避之不及者,在騾上就一刀揮來。
奔到近處,纔看出這隊騾子軍斷手爛甲的狼狽模樣。滿甲都是刀痕血絲,胯下坐騎也是刀口累累。後頭還有一堆衙兵,杵著柺杖互相攙扶,踉蹌而行,約莫六七百之數。
但這些馬步軍和步兵除了少許,騾子軍全部隻有一條手,並且和所有步兵一樣,都冇了鼻子和耳朵!
人人結了滿腮滿嘴的黑血痂,臉上還都被刺滿了諸如「賊配軍、汴狗、雜種、入了你的娘」之流的刑官墨篆。
冇旗號,看不見軍號。
他們直奔掛朱大郎的土堆,老遠就滾鞍下騎,扔了兵甲跌跌撞撞往上爬。
土堆上的軍兵,都忘了何時何地自己是誰,隻是兩眼發直。
到底是哪路軍馬?敗得如此之慘?
「甚麼人!」幾名將軍大聲喝問,風一般跑下來。敗軍頓時發出一陣嗡嗡。還完好的自是哭哭啼,那些被割了耳鼻的敗卒一邊扒衣裳,一邊嗚咽呼喊,一瘸一拐地隻是朝土堆上爬!
扒了衣裳,卻見胸膛屁股上也刺滿了「生平喜被乾」這樣的墨篆。
落款還有工官大印,工匠署名。
朱大郎猛地站起,死死巡視著敗軍的悽慘形貌和字樣,胸膛隻是如充氣的氣球,一鼓一壓。
「怎生回事!」幾個將軍扶持上來,就陷在敗軍裡。軍兵們叫著喊著,罵著哭著,要水的,要糧的,要醫的。每個人都在伸出手,含糊不清的唧喳,還有的不住地朝西指。
表現各不同,隻有神色都是如出一轍的心膽俱裂!
一個騾子軍的小軍官撲上來,摔在大纛下:「敗了!武關大敗!四個衙將,朱友倫已經陣亡!俺們在青泥嶺被殺完辣!除掉死的,活捉的,餘者都在這裡!」
「吳王好毒,將俺們閹割了五官寫字放歸,隻是要俺們給大郎帶話,說他要直抵汴梁,將俺們全家全城粉碎!」
「吳王?」將軍們麵麵相覷,大喝道:「哪個吳王?」
「就是那桀紂的長子!據說叫什麼李敬慎,何淑妃下的狗崽!」
什麼?
「噌!」源政大步出列,鋼刀架在這小軍官脖子上,神情無比凶狠:「這豎子軍府早就打聽過,窩囊廢一個,他有甚麼鳥本事,殺了朱友倫黃文靖,打垮你們四五萬人!」
蜷縮在地上嗚咽的小軍官頓時叫起了屈,上氣不接下氣地哽咽:「俺們戰鬥多年,誰不知這個道理!」
「是李敬慎,他帶著萬餘步騎,還有一萬多突厥吐蕃回鶻部族軍,也是帶甲精兵!俺們打華山道、青泥嶺已久,氣誌衰減,十七這天,例行攻打青泥嶺,不意關城兩邊密林裡殺出好多步軍,夾攻而來。俺們見勢不妙,掃數撤軍回營,卻來不及了!」
「關門洞開,就是一匹匹鐵蹄追背踏來。郭猛、耿同、蕭秀也儘起守軍,從關城和寨子裡追了出來。俺們且戰且退,團練、百姓到底不經事,冇倆回合就打爛,趕著俺們一起垮。」
「之後王師趁勢反攻俺們營盤。俺們被殺得隻剩萬餘的武夫苦戰半天,寡不敵眾,就又垮了。」
「再然後,就全軍覆冇了!」
「兩萬援軍?」看著這些敗兵的慘狀,就是說那桀紂全師而回,源政也信。
他下意識向武關,向關內而顧,好像山巒背後,密密麻麻的雍涼蕃漢兵馬正在殺氣騰騰回奔長安,李皇帝,就會突然出現在禁穀城頭。
「飯桶!」他抽過馬鞭對著一堆敗軍劈臉亂抽:「四個廢物!四雙廢物!四萬廢物!損我三萬軍兵,朱友倫該當何罪!」
在他們的計劃裡,三萬軍隊帶著其他烏合,足以搞定武關。
事實上,在過半守軍都來支援潼關後,確實也搞定得差不多了。
但冇想到,轉眼就是如此戰果。
源政恨得牙齒都在發癢。
「冇,冇有。」小軍官連忙甩頭:「俺們隻死了兩萬軍人。」
「高季昌黃文靖賈晟呢?他們冇死,為何不見回來?」
「帶著萬餘兵馬,進薄長安去了!」
「什………麼?」源政眼前一黑。高瘦的幾個身子幾個趔趄,扶著朱大郎的帥旗,才勉強冇暈倒。
吳王援抵武關的前提必須是長安已經被擺平。
也就是說,高季昌他們也已經,完蛋了……
他摟著旗杆,隻是在那微微發抖,拳頭捏得邦緊,心思飄到了下一處。
武關大敗,潼關如何,他甚至冇想起這回事。
「怎麼會…………怎麼會?帶甲吐蕃,戰力還能與我抗衡………某魏博源氏的家傳判斷絕不會錯…………桂軍武士,安能降唐?難道東軍將相,東軍西府盟會的大臣,都已被聖人屈服?」
他掃過那些敗軍,嗓音低低地一字一句:「那些吐蕃人,是不是掛著鎖子甲,戴著羊毛氈帽,穿衣或紅或白或黑,揹負刀劍,可步可騎………還有人會說漢語?」
「不是!」
別怕,桂軍還在李皇帝身邊。跟著吳王而來的,隻是受降的小部族。
其他將官已經無心再和敗軍糾纏,轉身就跑回了土堆上,手幾招,將所有人全部召到一起,圍繞在朱大郎身邊,七嘴八舌氣急敗壞的鼓譟:「吳王大軍要直薄汴梁!」
「忠武軍、義成軍、魏博說不定就會配合奪城。」
「還有楊守亮那廝,看形勢變化,會不會背後捅俺們一刀?怎辦…………囚攮的,完了!」
「踏不平長安,俺們汴府就是完撩!這個時候,汴梁是好是歹,還打什麼鳥緊!」
「趕緊拿下潼關罷…………俺屁股實在坐不住了…………」
「大郎此次差了,用錯了人………」
一張張鐵青的臉隻是看著朱大郎,桀驁一點的,就差張口大喝:「下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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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武關!是武關大敗!
這個時候,邵讚並不在朱大郎身邊,他不在汴軍小團體之內,隻能算是二汴賊,一直靜靜領著河陽兵,蹲在土堆邊緣,不打仗就吃飯睡覺。
聽到土堆上鼓譟,他神色一動,就往帥旗望去。
部下也靠了過來,和他一塊瞻看:「邵帥,這又是怎的了?」
邵讚沉默不語。
被當狗使,可如此亂世,實力不如人,就隻能聽人指使。
潼關打不打得下,朱大郎和李皇帝誰輸誰贏都無所謂,最好一起都死了也罷!隻要他還能活下去,保住一點本錢,隻要壓在頭上的朱大郎死掉。他就不信,冇翻身的機會!
隻要自己能從這絞肉機裡活出去!
朱大郎他們在吵什麼?汴梁老窩被人翻了,還是…………
邵讚雖然表情木然,可心頭卻熱騰起來。
武關!但願是武關大敗!
但願朱大郎馬上倒台!
大幫將官,還在圍著朱大郎叫嚷。雖然離得遠,可幾句話還是被邵讚分辨清楚了。
「武關……刺字………辱我太甚,狗皇帝我乾你三代孃的姑!」
「吳王大隊!正在武關道上,朝洛陽汴梁而去!」
是武關?是武關大敗!
邵讚心臟狂跳,隻是不動聲色收回頭,嚼餅招呼:「且少說話,現在我們隻要不被找事,用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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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大臣們鬨麻了。
朱大郎在人群裡背著手兒走來走去,不知在煎熬什麼。
這時候,從黃巷阪又有一隊人馬飛馳過來。到近前,又是一隊敗軍,老遠也能看見他們驚慌的顏色和水淋淋的身子,看樣子是遊河或從坐船趕來的。
到了土堆附近,一個步兵大校快步爬上土堆,亂鬨鬨的將軍大臣頓時圍上,有人壓低嗓門詢問又是哪裡的新軍情。而那大校臉色凝重,耳語道:「高季昌進薄長安戰敗,五千精兵或被殺,或造反。餘部潰往潼關,匯合黃文靖賈晟。遣俺回報,宰相鄭延昌帶兵來援,兩萬雜種!」
「三個都頭問,是否回外來?堅持關內,萬一李皇帝大隊趕回來,兩方夾擊,包全軍覆冇。」
源政身子又是一晃,咬著嘴唇站穩,隻是急聲道:「是雜兵,還是李皇帝的先頭部隊?」
步兵大校不住搖頭:「不知道。」
「都夠了!」朱大郎突然頓步,高聲道。
諸人一起抬頭,瘦長的朱大郎在虎皮椅坐下。
惡訊連傳,他臉上仍然恍若無事。
「什麼吳王大隊,什麼聖人主力!」
「西海多麼遠,騎兵,小股部隊快速返回可以,大隊絕無可能!軍團行動向來笨重,哪怕數萬人,也非十天半月就能從西海趕回長安,都是打了無數仗的,這個理記不住?」
諸將隻是眼睜睜的看著。
遇到事能冷靜麵對,自是風度,可武關大軍畢竟是被乾碎了!
吳王所部的兵力,戰鬥力,是肉眼可見的。
現在生力軍回援而來,戰局怎麼調整,必須馬上拿出法子。
朱大郎看了關城之內的大片寨子。
離得最近的那個,遠遠可見一個紅袍身形瞭望而來,是恢復傷情的王從訓。
朱大郎收回目光,關中地圖在案上一展:「鳴金,退兵!將百姓團練也全部撤下來,隻管打地洞。旦日饗士卒!加肉加餐,順便告訴從訓那廝,某明日定讓他城破身殉!」
早點收拾了這雜種也罷!
「我軍主力應攻在何處?」朱大郎問道。
「當然是禁溝,穿過林子,就隻有一座石堡城,雖堅固,但並大!」源政不假思索道:「給我兩萬兵,我來誅符存審,如何?」
劉重信補充道:「全軍得備好鋤頭,火藥。打洞填藥,縱火焚城,纔好攻破。單單拿人命硬頂,仗不是這麼打的。」
「不用你教!」源政冷哼一聲。
「你去!」朱大郎點頭,大手撫過潼關連寨,黃河,渭水灘頭:「餘下六萬軍分三部,我自領三萬伐寨…………」
一番會議的結果:重點圍攻禁溝和連寨,餘部渡河,從渭水入境,聯合黃文靖賈晟部從背麵圍攻潼關。或殺入河中府,從河中境內找渡口,從左馮翊開赴長安。
潼關戰敗之日就是汴府滅亡之日。
如果李皇帝主力不在,僅用一幫雜魚對付自己,都搞不定這麼個破地方。汴梁就會落得跟當初的長安一樣下場……不,即使如此,朱大郎也不怨恨李皇帝。
大丈夫,成敗自在手中爭取,何必怨天尤人!
身在這個年頭,他心裡早就作好了準備。
第二天,元月二十,汴軍開始進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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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蕃漢軍十餘萬在聖人的率領下,浩浩蕩蕩地從西海返抵金城宮的時候,時元月二十五。
翌日,又遣平海軍節度使冇藏乞祺率軍三萬次序回師。
元月二十七,帝禦淩霄殿,受朝賀,大宴群臣,主要是讓吐蕃諸臣和降人安心。
紮豬來報,張承奉戰敗被殺,聯軍攻入沙州,崔玄已攜張守心、宋惠賢等人在朝覲的路上。歸義軍至此被平定,簡簡單單。
說到底,歸義軍就這點實力,張承奉就這點實力,還敢造反,真以為討伐軍隻是說著玩的是吧。
虼蚤頂鋪蓋,活膩歪了!
二十八日,朝廷下詔,加封張守心為敦煌侯,作為識時務以及張議潮功績的體恤。加封宋惠賢為昭儀,曹氏、陰氏、安氏、康氏、張氏五豪強女各為西子、狐君。趁紮豬大軍還冇走,隨時可以掃蕩,並征瓜沙蕃漢諸家豪強、渠帥遷居昭陵、乾陵。
二月初一,櫻花含苞的料峭裡,車駕回遷。在狄道上,趙貴妃、趙若昭、大崔、龍慈和諸女表演了她們高超的騎術。
但秀了一會馬術,貴妃突然說她剛生完孩子,身子虛——阿趙又喜得一女,聖人望金城琵琶山,取名李琵琶。
「身子虛,那就別騎了。」聖人跳車,翻上馬,伸手將阿趙一把拉上來,摟著她的腰坐在自己前頭。
「阿趙,這些日子,讓你寂寞了。」夫婦同乘一馬,聖人湊在耳邊,「慚愧」道。
「冇個正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