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三教九流(三)
「陛下威震四海,不能戮李曄之一豎。百萬之眾,不能除慶忌、劉亥、子陵群醜。舉世聲討,眾怒難犯,形勢易變,唯慮梁人池魚受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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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作為如是,無人君之相,亦非天命之主,已無用了,願以王見群臣。」
「老狗撻罵辱王如雞犬,實非人父。」
「聖人政治殘酷,中外感到恐懼。而戰事日蹙,將跋者不知幾何。廢昏立明,這是三代以來的慣例。將士們有意奉王權勾當軍國,送二聖頤養別宮。控鶴都將韓勍,亳州刺史李思安,柳行實,朱友讓,氏叔琮,王蒙,蕭皓……皆求前驅。」
朱友裕低垂著腦袋,麵無表情地盯著地板,好像那裡有什麼寶貝。
「王何不語?」
「誠不忍,臣等不得事殿下矣,將謀歸唐,或附他人。」
「老狗既得誌,恃地域之大,傲軍人之眾,淫威四方。內溺人妻,陰弄權術。殿下驍勇善戰,寬人愛物,屢遭猜忌,兩度將刑。智昏勇失,不復氣概。獨夫之心,日益驕固。再失革命之能。即使王不從我,未聞某日戍卒不叫,虎牢不舉,一刁作難而二聖血濺。」
朱友裕默不作聲,神色就像廟裡的佛像。
「帝不改德,降生神靈,化嗣而曄,上命昭唐。君臣成城,以區區之勢,群星歸位,土運煥發。至於今日,諸侯爭相飛書,諭我去號,群臣戰慄。使得再三,老狗豈堪為敵?」
「大丈夫生於天地間,豈能鬱鬱久居賊父之下!」
「隻要逮了老不死,以殿下威望,事豈有不成之理?」
「殿下不明言,是默許的意思麼?」
朱友裕仍不表態。
見他油鹽不進,親信們的臉一下子都陰沉了下來,氣得直跺腳,口吻凶狠道:「他日含冤受戮,汴梁盪為丘墟,悔之無極!」
朱友裕這才抬頭巡視了眾人一番,眯眼緩緩道:「全這般想?」
「赤心熱血,天人共鑒!」眾人咬牙道。
朱友裕點了點頭,沉吟道:「老狗黨羽尚多,還不到穩妥時候。這些日子約束言行謹慎些,不聚會,不交友,不狂辭,敬修職分。俟到洛陽作戰,見機行事,把老狗撲殺在亂軍之中。還有,嘴巴關好門。」
「理應如此。」眾人叉手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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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儘,春風吹又生。吹又生,吹又生……」一晃已是早春二月,朱溫背靠樹乾,手執魚竿,欣賞著池塘對岸翻新的草地,竟福如心至。
朱友文侍座在涼亭,貌俊秀而不失英武,實在是徐公一枚。隻是此時精神萎靡不振,鬍子拉碴,下顎密密麻麻的爆痘。可能是王妃這段時間儘孝得太狠了吧,被乾虛脫了,在家裡癱了兩天冇出門,帽子有點兜不住。
空洞的瞳孔茫然地盯著那團肥壯背影。
王妃是忠心的,博王很清楚。因姦成孕懷上的兩個孽種一定試圖過扼殺,但被老賊阻止了,不得不忍辱負重生下鬼胎。
老狗!
老不死!
殺意在博王雙眼一浮而藏。
他挖空心思想乾掉老狗,但老狗一點空子不給鑽,還暗奪了他的全部權力,幾乎等同將他軟禁在汴梁,讓他每個晨曦、午後、傍晚眼睜睜看著王妃一瘸一拐血戰歸來。
下克上無望,那就隻能祈禱老狗兵敗了。
黃巢攻覆兩京,聲勢之駭人一度令諸侯認為朝廷不能復振,結果不還是頭懸國門?博王朝思暮想的就是老狗被部下殺掉,被聖人討滅。那時他定要將老狗最寵愛的石妃、長女朱令雅扔給殷鐵林之輩獸兵虐玩致死,剁成臊子蒸成餅,方能雪恨一二。
隻可惜,諸侯還在癡心妄想調停,李曄在河中贏了一場,卻冇改變被堵在陝州以西、黃河以北的局麵。這讓博王異常抑鬱。早聽說李曄實力不濟,看似十幾萬大軍,烏合占一半,可鏖戰近兩年,居然過不了河、不見洛陽?
還不如肅宗!
人家甫一上位就部署反擊,一年不到就打得叛軍棄關而逃。
呸,僖宗都不如。
僖宗在內豎的控製下,在朝廷威望一落千丈的情況下,拉著貌合神離的勤王大軍,兩年就拿回了國都。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不知比李曄強出多少。
無能!廢物!遲遲擒不住個碭山匹夫,要你何用?
聖人,好聖人,來殺臣,快來俘虜我夫妻啊,路遠未必同謀,汴州亦有孤忠
突然一聲叫,神遊太虛的博王才勉強靈魂入竅。
「哈哈,上鉤了!」朱溫把竿一甩,撩出一條亂蹦的大鯉魚,兩拳打得腦震盪,按在身邊竹簍裡,喊道:「友文吾兒!來把這幾條鯉魚拿去烤了,供我父子下酒敘話。」
朱友文跟個冇事人似的走過來,叉手道:「唯。」
「父子何見外禮邪?」
「先君臣,再父子,故不慢。」朱友文蹲在地上,從簍裡揀出三條鯉魚,到一邊和侍者殺了上架炭。也不放其他佐料,就抹了鹽,胡椒,撒了蔥花。稍微過了一番炭火,油和魚皮一滋,朱溫就翕動著鼻翼,嘖嘖道:「十年來,唯友文吾兒弄的飲食對口味。美姿容,有風度。勤奮好學。有辯才。善為詩賦。精於理財。帶兵打仗不輸於人。庖廚也是無師自通。真是乾一行行一行,一行行行行行。」
「陛下春秋鼎盛,臣不敢。」朱友文把魚端到案上,給他斟了一杯酒,便溫和的跪坐到對座。雙手放在膝蓋上,脊背筆直,目不斜視,靜靜聽著朱溫大吃大喝,自說自話。
「英雄之誌該在天下,不可困於女色。」
「尤其是你,朕對你期望很高。使大業不竟,付後事者,非吾兒而誰何?」
「朕老了,現在的心思,就隻在兒女一家人身上了。」
「等滅了李賊,朕就在宋州建座離宮,帶天後回鄉養老,天下就交給你了。敗了,帥位也是你的。宜發憤圖強,繼承朕誌,不可消沉自墮,因小失大,給奸人挑撥我父子關係的機會。」
朱友文霎時血怒上湧。
他如何聽不懂這句「因小失大」?——你老婆我吃定了,這一個億買你跟她安安分分過日子。我和她的事,你別乾涉,也不準離婚,不然失去兒媳的身份就冇意思了。
說到底,主人的任務罷了。
推誠佈公的拿皇位、帥位買朱友文當牛頭人。
關鍵還是空頭支票。這年頭,你說把皇位、帥位給哪個兒子,那兒子就一定能當上?
朱友文這個火啊,又氣,又屈辱,隻想端起案上烤魚暴扣在朱溫頭頂上,來個痛貫天靈。偏偏又不具備實施條件,隻得無能狂怒。
見他俯首不應,朱溫把樽放下,大開一張油汪汪的血盆大嘴,吒道:「友文吾兒!」
朱友文起身作惶恐之狀,真心實意拜道:「兒敢不儘心竭力,自強不息,為父分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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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溫殘忍無恥且雄猜,總因為雞毛蒜皮對妻兒、部下喊打喊殺,連庶長子朱友裕也多次被當眾打罵甚至喝令推出斬之。還逼奸兒妻。如此奇葩,比董卓父子尚且不如,豈能善終?也不怪後世朱友珪咬牙切齒:「把老狗碎屍萬段!」腸胃都剜了出來,實在是咎由自取。
「起來,坐!」朱溫相信兒子明白他話中的暗示,把朱友文的回答認為是服軟與承認交換,眼神當即多雲轉晴,把朱友文喊坐下,插起剩下的那條還冇動筷的鯉魚,動作像打發叫花子的嗟來食,甩到朱友文麵前:「朕不叫,你就安坐如山,還要老父挑給你哩!趁熱。」
他覺得這是真摯的示恩和籠絡,卻換得個朱友文詩若胯下之辱、奪妻之恨,曲意逢迎哄得朱溫至少表麵上愉悅了,便藉口回了宅,把附在牙縫的魚肉摳出來,狠狠一巴掌拍在臥室門上,一腳掀飛,伴隨著王語有氣無力的「怎麼了?」破音大罵道:「朱溫!吾誓殺汝!」
「我都不氣,你氣什麼,給我拿點水喝…」
倒了一樽熱水猛地砸在床邊櫃檯上,朱友文雙手撕扯自己的頭髮,「哈哈哈」地瘋瘋癲癲的轉出去了。
***
「是性命,非神氣。水鄉鉛,隻一味。歸根竅,復命關。貫尾閭,通泥丸……」擺滿香爐、泰山石、神龕、藥料、劍各種法器遍貼硃砂符紙的昏暗殿室有著一句句忽而和緩忽而急促的念告。
天後盤坐在蒲團上,又像往常一樣,在咒語的輔助下,魔考「形神合一,陰陽二炁循環於內丹」,以服食金丹。
冷不防,釣完魚的朱溫背著手兒悄悄進來了,在天後背後坐下。
「連理十二年了。我知道天後並不情願嫁,入了門卻能宜室其家。生兒育女,教畫軍政,主持內務,十幾個春秋,委屈天後了。以前我不說這些。隻是馬上赴雒拒李,這次冇把握能活著回來。若戰敗,可能就莫名其妙與天後仙人兩望了。每每想到,心如刀絞。」
天後身影不動,也冇答話。
「洛陽,漢魏北朝之都。山川鳥獸,邙山群陵,伽藍浮屠,淩陰藏冰,長秋瑤光……風景與汴宋大不相同,各有一番別致趣味,天後可願移駕?」
天後已服下第二顆金丹,似乎藥效發作,身軀小幅抽搐,一對充血的鮮紅手爪子死死扣著水鏡和玉尺。
朱溫習以為常,但還是下意識想起身去摟抱。
忍住了。
「若他日汴梁有人作亂,或傳來我的死訊,定要早早尋地避難。」
天後已吞下第三顆金丹,左手掐著喉嚨,右手和額頭貼撐蒲團,身體像陷入了劇烈疼痛而奇怪扭曲。鼻腔滴出黑血,口中斷斷續續地呢喃:「終於看見了五彩仙氣…像霧……」
朱溫猶豫了一下,哀苦道:「帝鄉不可期,別吃了,成不了仙的。」
「亂我道心!滾!」她披頭散髮,五指帶著袖子胡亂揮打周圍。
朱溫渾身顫抖,勃然加重了語氣:「停下!」
卻阻止不了目眩神迷的天後一把吃下第四、第五顆金丹,旋即眼珠和兩腮也潮紅不已。
砰。
一聲響,天後一頭栽倒,以頭搶地。
就在朱溫準備暴力中斷「修煉」的時候,天後秀髮一甩,滿臉血汙的坐了起來。聳聳肩,呼吸恢復了綿長而平穩。陰風一吹,滿屋黃符紙、帷幕嘩啦啦作響。一個平靜而又慵懶的軟膩鼻音有了些生氣:「念力。大方華嚴證超脫,妙真的元嬰念力……哈哈哈,我成了。」
天後本不癡迷這個!罪在誰?邀天之倖於亂世意外相遇少年所欲賢妻,竟然還搞出那麼多烏煙瘴氣的破事,朱溫突然萬分悔恨,隻覺得胸悶。
「我把丁會、王彥章、皇甫麟、戴思遠留在了汴京。」
「貞娘,我走了?」
「哎。」定定凝視了一會天後側臉,朱溫長嘆一聲,踉蹌而去。
推一本書(打造盛唐,從貞觀三年開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