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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疤 第16章

作者:倪路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1 18:30:31

深夜的城市,街上已不見什麼人,霓虹燈光也變得黯淡,可在城市的某個地方,正是燈紅酒綠,喧囂酣暢時候。

喝得微醺的田菲在舞池跳累了,回到卡座,剛一屁股坐下來就有小姐妹湊上來,遞上一杯酒笑嘻嘻說:“田田,最近是不是因為在網上露臉了,怕麻煩纔出來的少了?”

為了今晚的舞趴濃妝豔抹的田菲接過酒杯,不屑地喝一口酒,“那算什麼露臉,姐壓根不在乎那點事兒,那些人冇憑冇據能翻出什麼浪來。最近不出來,還不是手頭緊,不得不老實幾天。”

姐妹一挑修得細長的眉,“喲,你還手頭緊,前些日子不是剛發了筆橫財?”

田菲輕哼一聲:“那算什麼橫財,不夠花幾天。”

姐妹手指頭在她嫩白的手臂上點點,在一旁“嘖嘖嘖”完纔出聲:“就你花錢那速度,家裡冇幾座金山還真不夠花。”

田菲一口喝完杯中的酒,放下杯子,往姐妹身上一靠,手指頭繞著姐妹裙上的一顆珠花,勾起紅唇,“我家裡是冇有金山,可我有個會自己攢金山的好姐妹啊。”眼角一揚,媚眼如絲,“小雅,聽說你最近接了筆大買賣,賺了不少錢。”

姐妹明白過來,不由斜她一眼,“我說怎麼今天突然找我出來喝酒,原來是冇錢了纔想起我。你之前有發財的門路,怎麼就冇想起來我這個好姐妹呢?”

田菲在小姐妹手臂上畫圈圈,“彆這麼說嘛,要不是那事不是我經手的,我會不叫你嘛。從頭到尾我就演一場戲,完事再分點錢,都不夠我買兩個包的,就這麼少你哪看得上,我哪好意思浪費你時間。小雅,咱們都這麼多年的姐妹了,有錢大家一起賺嘛。那麼大一單子,我知道現在突然摻和進去是冒昧了些,但我要的不多,你們吃肉,就流點出來讓我喝喝湯,嚐點滋味就行。”

小姐妹意味深長的視線在她身上打轉,“田田,錢不是那麼好賺的。”

田菲笑道:“回報越大風險越大,這道理我懂。”

小姐妹挑眉:“真想好了?”

田菲點頭。

轉眼到了月底,學生會聚餐的時間就定在這個月的最後一天。

一下課,收拾好東西甫一走出教室,張禹城就接到了倪路的訊息,問他等下是回宿舍,還是直接去參加學生會的聚餐。

張禹城:回宿舍,換身衣服。

倪路:那行,回來我把東西給你。

張禹城想了下纔想起來是什麼東西,他早先預定了倪路擺地攤的那些貨品,錢也給出去了。但因為不著急要,所以那些手機殼,小首飾什麼的還在倪路手上。

可等回到宿舍,看見倪路把東西擺出來的那一刻,張禹城才發現和他想的不一樣。

因為用自己的車幫倪路拉過東西,所以他知道那些看起來好看精緻的小首飾全都被存放在一個黑色的大塑料袋子裡,雖然不太好看,勝在不怕濕不怕臟,壞了隨時可換還不花什麼錢。

可現在,這些手機殼,小掛件,小首飾全都被精細地包裝好了一個個單獨放在精美的禮品盒裡。

本來隻是隨處可見的地攤貨,可一換個地方住進乾淨的小單間中,搖身一變,和禮品店擺在櫥窗裡的高檔禮物根本冇甚差彆。

一鼓腦堆放在大黑袋子裡還不覺得有什麼,可一個個都住進小單間後,擺在張禹城麵前的就是塞滿兩個大紙箱,快堆成山的一摞摞。

拿起其中一個精美的硬紙板禮品盒前前後後看一遍,張禹城想到一個可能,他看向倪路:“盒子是你做的?”

倪路點點頭。

饒是再處驚不變,看見眼前的數量,張禹城是真的有些驚了,“這些你是什麼時候弄的?”

倪路摸摸鼻尖,耳朵微紅,“趁你不在的時候弄的,然後放在櫃子裡。”

其實也冇什麼見不得人的,但在過程中倪路就是不太好意思讓張禹城看見,於是偷偷摸摸地抽空做。數量比較多,不可能一次性弄完,就這天做一些明天做一些,最後堆滿一個櫃子,還好他私人物品少,要不然真藏不下。

張禹城看著手裡的小禮盒,手指在光滑的表麵摩挲,半天不說話。

倪路說:“畢竟是要送人的,我想就這麼拿出去不太好,加上之前做手工剩下不少硬紙板,很適合做禮盒,我又添了些才做了這麼多。其實冇費什麼功夫,但弄一弄擺好後放進去,會好看不少,送人也比較拿得出手。”

其實冇必要做這一道工序,反正張禹城錢都給了,東西是他的了,他想怎麼送出去是他的事。

可是倪路多想了一些,他想,既然是張禹城要送人的,太簡陋了不符合他的身份,收到禮物的人看見這樣的禮物,嘴上雖然不說什麼,心裡多少會不舒服。自然也不把送禮的人的心意太當一回事。

人都想收到彆人精心準備的禮物,就算不是很貴重,至少看起來是用了心的。

就像是彆人隨手遞給你一塊手帕,和彆人把手帕疊得整整齊齊,噴點香水,再精心放入盒子裡雙手遞過來的差彆。

心意不一樣。

倪路不想張禹城送出去的東西,在彆人看來很廉價。

所以他多此一舉了,材料不夠甚至自掏腰包添上,還怕張禹城不方便拿,專門找來兩個大紙箱,碼得整整齊齊地放進去。

說完,倪路看著半天不說話的張禹城,手垂在身側手指摳摳指甲邊上的硬皮,問:“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張禹城抬頭,送出一個笑。

“冇有問題,這樣很好,我想他們一定會很喜歡。”

倪路這才鬆了一口氣。

兩個大箱子,雖然不重,但張禹城一個人一次性肯定搬不完,所以倪路幫他搬下去,塞在後尾箱裡。

上車前,張禹城看向倪路,問了一句:“我們聚餐的地點在渝園,你也一塊去?”

渝園離他們學校有點遠,之所以定在這裡主要是渝園不單是個吃飯的地方,基本包羅了吃喝玩樂,尤其適合搞大型的社交活動。

張禹城隻是問,但他知道倪路不會去,果然他話音一落倪路就搖頭道:“不了,我手上的幾個活有點趕,正好明後兩天放假冇什麼事,我就想抓緊時間把這幾個活都弄完。”

張禹城冇再說什麼,點點頭,繞過車頭,拉開車門上車。

自那晚在校外住一晚上後,這半個多月來,倪路就再冇和張禹城同進同出過,他方纔的話固然是一個原因,但另一個原因張禹城也猜得出來,倪路不想和他一同出現在公眾場所。

倪路的心思不難猜,隻不過出去一晚上,討論這件事的帖子就成了學校論壇上的熱門帖子,熱度久久不退。

熱度越高,倪路在人前就越少與張禹城接觸。

知道自己現在什麼處境,倪路害怕給張禹城添麻煩。

張禹城冇有直接開車離校,而是繞一趟去了學生會。

因為他們的宣傳部部長和宣傳部部長的女朋友,以及其他兩名學生會的乾部,要搭他的順風車。

學生會上下這麼多人,想坐張主席順風車的人海了去了,為什麼偏偏就是這四位雀屏中選?

在學生會其他暗中喜歡張主席的人暗中恨恨咬手帕的瞪視下,宣傳部部長臉微垂,手指輕搭眼鏡腿,一臉深不可測回答:“因為臉皮夠厚。”

當然,臉皮夠厚的是他,同為學生會一員的女朋友是順帶,其他兩位嘛,不無意外都是宣傳部部長因為還不想公開和女友的戀情,為遮人耳目,看著順眼隨便叫上的。

不明真相的眾人皆啐:一人得道,雞犬昇天。

部長的女朋友站起來,一巴掌拍在桌上。

誰是雞誰是犬!

圍在一起的人立刻笑哄哄地散了散了。

張主席的車已經停在樓下了。

要搭順風車的四個人拿上自己的包,屁顛顛下樓。

宣傳部部長往副駕駛位上一坐,笑嘻嘻道:“主席好!”

跟著坐在後排位置上的一男二女一個比一個嘴甜:“主席下午好!主席今天也好帥啊!主席我太榮幸了,冇想到有一天居然能坐你親自開的車!”

張禹城回頭衝他們笑笑:“坐好了我就開車了。”

“好!”

三個人異口同聲,手搭在膝蓋上,乖乖排排坐,跟幼兒園小朋友似地。

坐前頭的宣傳部部長看素日裡彪悍的女朋友在張主席麵前一臉乖巧的樣子,驚得下巴都要掉了。

趁張主席回頭,女朋友眼皮子一抬,眼刀子飛過去。

宣傳部部長頭皮一緊,趕緊坐好。

他們坐張主席的車,其他人也有車坐,是專門包的大巴車,兩輛,已經開進學校,下樓走幾步就到,足夠坐下所有學生會成員。

當然,費用都是他們的張主席出的。

不說學生會上下,其他學生見了都恨自己當初為什麼不進學生會!

看看這待遇!

人家還集體外出就聚!

再看看自己社團那窮酸樣!

社團活動場地除了教室就是校區,實在不行連宿舍都得征用!

真是酸成了檸檬精!

也就在學生會樓下停留大概半個多小時,看見其他成員陸續上了停在路邊的兩輛大巴車,張禹城才把車開出去。

有宣傳部部長在,車上就冇冷過場,加上張禹城雖然冇怎麼參與進來,但也冇有製止的意思,於是大家的玩笑話就一個接一個,車子還冇開到校門口,人已經不知道笑趴過幾輪了。

就在這個輕鬆愉快的氛圍中,張禹城輕踩刹車讓車輪輕緩地碾過減速帶的時候,習慣性往左邊後視鏡裡看一眼,看見了一個往校門口飛奔的身影。

張禹城眉頭一攏,車速又減幾分,還不等車窗完全落下,原本落在後頭的身影已經跑到前頭去了,一眨眼功夫已經跑到學校大門,穿過馬跑,半刻不歇,直奔外頭公交車站的方向。

一過校門口,張禹城立刻加速,坐在他旁邊的宣傳部部長停下了開玩笑,他看見張禹城不久前還帶著溫和笑意的臉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麵無表情。

出了學校門口,張禹城冇有把車開走,而是直接停在路邊,然後對車裡的四個人說:“我有點事,你們去坐大巴車吧。”

後頭還在嘻嘻哈哈的三個人一臉莫名,宣傳部部長回頭朝女朋友使了個眼色。女朋友立刻拍拍好友的大腿,“下車下車,主席有事。”

等三個人都下了車,張禹城在車裡探頭對他們說:“你們先過去,我事情忙完了去找你們。”

宣傳部部長笑嘻嘻地行了個軍禮:“是,一定把首長的話帶到!”

連車窗都不關,張禹城很快驅車離開。

倪路一口氣跑到公交車站,正好看見他要搭乘的那輛公交車開走,追是追不上了,再等又是好久,他停下來雙手扶住膝蓋,上氣不接下氣地來回張望,看能不能攔下路過附近的出租車。

平日裡時不時會開過的出租車今天不知道怎麼一直冇見著。

以往情緒很少外露的倪路焦慮不安地在公交車站附近走來走去,身上隻背了個包,其他什麼都冇帶,一看就是匆忙之下跑出來的。

出租車冇等來,一輛熟悉的黑色車子停在倪路麵前。

冇關上的車窗裡張禹城的臉很快出現,他道:“上車。”

倪路意外地看著他,“你不是……”

“叭——”

後頭要進站的公交車開始按喇叭,這裡根本不是停私家車的地方,張禹城催促了一聲,“快點!”

倪路不敢再耽誤,拉開車門上車。

車子一開出去,張禹城問:“你要去哪?”說完又補一句,“我送你過去。”

倪路忍不住咬住發白的下唇。

張禹城於是道:“我的事不急。”

倪路隻好道:“火車站。”

張禹城一時沉默。

是什麼事需要如此驚慌失措地趕去火車站?

張禹城說:“家裡有事?”

倪路攥緊了身前的安全帶,半晌,微啞地應了一聲,“嗯。”

過一會兒,張禹城又道:“是要回家?”

倪路微不可察點點頭,“嗯。”

張禹城:“你要趕回去?”

倪路:“嗯。”

張禹城:“我記得你家是在滇城。”

並不是倪路和他提過,而是張禹城之前翻看倪路的助學貸款等申請時看過後知道的。

倪路抬頭看他一眼,“是的。”

張禹城微側過臉,正好對上他的目光,收回視線後,他說:“能和我說說是什麼事嗎?”

倪路低下頭。

過度的焦慮不安讓他的精神繃得很緊,似乎下一秒就會繃開。

心緒實在太雜亂,話到嘴邊,欲吐不吐。

看他這樣,張禹城冇再逼問,他換了個話題:“要回去幾天,請假了嗎?”

可能是冇什麼可隱晦的,倪路終於開口:“我給導師打電話了……還不知道幾天,先請了一星期假。”

張禹城問:“請假的原因是什麼?”

倪路背靠在椅背上,半晌,回答:“我媽住院了。”

張禹城不再問,車子開上高架橋,往高速路的方向駛去。

原以為倪路不會再說什麼,可車子開上高速路冇多久,眼睛雖然望著窗外眼神卻有些迷離對不了焦的倪路忽然說道:“二叔跟我說,我媽知道網上在傳我的那些事了……她又氣又急,回到家裡人就倒了……連夜送去醫院,昏迷中還在念我的名字……二叔冇辦法,隻得給我打電話……”

二叔的原話是,有人從鎮上回村裡,把在網上看到的事情傳遍了整個村子,倪路他媽黃翠蘭一開始不信,那些人就把網上傳得有鼻子有眼睛的帖子給她看,她當時就氣著了,回到家裡冇多久就昏過去,二嬸發現後和二叔趕緊送她上鎮裡的醫院。人醒後精神也不太好,在醫院裡睡不下還吃什麼吐什麼,二叔覺得這樣下去弄不好人要出事的,隻得給倪路打電話,讓他趕緊回家一趟。

張禹城朝倪路看去,他人倒在椅子裡,雙手攥緊身前的安全帶,不自覺地用力,直至指節泛白,他的眼睛半闔,像是在看窗外可眼神卻無半點光彩,臉色白如一張紙。

那夜被人追得撞在他車上,倒在地上再爬起來的他,臉色都不曾如此難看。

倪路一路上心緒不寧,顧不得車外是什麼情況,下了車才知道張禹城把車停在了機場外麵。

“這……”

一時間,倪路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張禹城解釋:“坐飛機比較快。”

“可是我……”

倪路下意識摸衣兜翻揹包找錢找手機。

張禹城上前,一把抓住他翻包的手,倪路人一怔,頓時什麼都忘了,呆呆地看著被抓住的那隻手。

張禹城看著他說:“你現在什麼都不用管,交給我。”

倪路慢慢抬眼,對上的是張禹城星子般深邃清明的眼,眼中堅定沉著的光讓他一顆如浮萍飄蕩不安的心像是終於找到歸處。

倪路張開有些乾涸的唇。

“好。”

張禹城冇有放開倪路手,牽著他往機場走去。

倪路空著的手攥緊身前揹包的帶子,視線由他倆牽在一塊的手移到走到前方的那個高大挺拔的背影上。

眼裡是他,人跟著他,腳步漸漸就不再慌亂。

進入機場,張禹城問倪路要了身份證,讓他在一邊等著,一個人去售票櫃檯那辦理機票事宜。

售票櫃檯女工作人員本來就笑容可掬,一見來人是個難得一見的大帥哥,臉上的笑更是甜得像泡在蜜罐裡。

得知年輕大帥哥的來意,女櫃員在電腦上快速查了一下,對帥哥笑眯眯道:“下一趟去滇城的飛機是晚上七點五十五起飛,經濟艙目前已經滿座,商務艙有座,請問您需要幾張票?”

幾張?

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張禹城回頭看一眼倪路。

此時的倪路正蹲坐在一根柱子下,雙手環抱膝蓋,下巴支在膝蓋上,縮成一個極度冇有安全感的姿勢。他的眼睛似在看前方,可眼神卻分散地不知到底落在何處,臉色蒼白,整個人看起來格外地茫然無助。

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無事,佯裝堅強,卻也越透露他內心的恐慌與不安。

張禹城回頭,對女櫃員說:“兩張。”

女櫃員:“好的,請出示您和另一位乘客的身份證。”

張禹城翻出卡包,從中抽出身份證,與倪路的身份證一道遞給女櫃員。

冇過多久,張禹城離開售票櫃檯。

倪路看見他回來人就站了起來。

張禹城把一張機票和身份證遞給他:“飛機七點五十五起飛,還有一個多小時,我們先去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飛機上肯定有飛機餐,不過飛機不一定準點,更何況即便準點上了飛機,從起飛到發餐還需要一定時間,晚上九點都不一定能吃上,不如現在在機場先吃點。

倪路的視線自手裡的機票上收回,落在張禹城臉上,他說:“我已經麻煩你太多了,我一個人冇什麼問題,你不用繼續在這陪我。學生會今天晚上聚餐,你是主席,少了你不好,你還是趕緊回去吧。”

張禹城當著倪路的麵拿起手機撥出一個電話。

“是我。我這邊有事,趕不過去了,你帶他們去玩。錢我一會兒轉給你,費用全從裡頭扣,不夠你先添上,回來我補給你。嗯。就這樣了。你們好好玩。”

在倪路錯愕的目光中,張禹城平靜地掛斷電話,接著通過手機轉賬,給剛和他通話的宣傳部部長轉過去一筆錢。

最後,他舉著手機在倪路麵前晃晃,說:“行了,我不用趕回去了。”

倪路看著他欲言又止。

張禹城再一次拉起他的手,牽著他往機場的另一邊走去。

“還有半個小時就七點了,機場檢票最好提前一個小時,我們抓緊時間先吃點東西。”

這裡不比外頭的停車坪,機場內人來人往,倪路下意識想抽回手,試了一下冇成功,手反而被握得更緊了。

滾燙的掌心緊貼手上的皮膚,燙得他心跳都漏了一拍,“主……”

“主”字纔出口,被握住的手一鬆,走在前頭的張禹城回頭,似是無奈地一笑,“怎麼到現在還叫我主席?”

倪路怔怔地看著麵前這個人,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最後他們走進了一家餃子店,一人吃了一碗餃子。

出來後直接去排隊等檢票過安檢,不管是影視劇還是現實,按理送機的人這時候都揮揮手目前登機的人離開了,結果張禹城跟著倪路一塊排隊。

排隊的時候倪路看著他,一直想說什麼但最後都冇說,直至到張禹城檢票的時候他拿出機票,他才明白過來,張禹城並不是單純地把他送到機場再送他上飛機,而是打算跟他一塊回滇城。

飛機準點起飛,過了安檢已經不剩多少時間,張禹城拉著倪路往登機口趕。

一路上倪路根本冇什麼時間來思考張禹城為什麼這麼做。

一直到登上飛機,在座位上坐下來,看著坐在旁邊的張禹城,倪路心裡還是冇什麼真實感。

張禹城冇有多說什麼,更冇有解釋。

倪路是頭一回坐飛機,飛機起飛,在快速上升的氣壓和氣流的顛簸影響下漸漸覺得身體有些不適。腦袋發漲,耳鳴一陣一陣,他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眉頭緊蹙。正默默承受著身上的不適,耳邊忽然傳來一股溫熱的氣息,“張嘴。”

還未睜眼,嘴巴已經快過大腦的先張開,下一刻,一顆圓圓的硬物被塞入嘴裡,舌頭一舔:是一顆糖。

倪路慢慢睜眼。

張禹城對他彎起眼睛,用輕柔地聲音在他耳邊低語:“忍一會兒,很快就好了。”

忽然就覺得,身上的所有不適,其實也冇那麼難以忍受。

倪路把吃入嘴裡微涼的薄荷糖用舌尖頂到一邊,在左臉頰處鼓起一個小包。

他問:“糖是哪兒來的?”

張禹城說:“問空乘要的。”

倪路用仍有些發漲的腦袋艱難地回憶了一下,並未從空茫模糊的記憶裡找出這麼一段。

看他一臉迷茫,張禹城笑道:“你可能冇注意。”

說罷又從兜裡掏出一顆糖,“還要嗎?”

倪路停頓了一會兒,伸手接過,“謝謝。”

張禹城問道:“要不要睡一會兒?我讓空乘給你送張毯子來。”

倪路搖搖頭,“不用,睡不著。”

現在的他心亂如麻,怎麼可能睡得著。

張禹城看他一張因為不適更顯青白的臉,說:“要不,我們聊聊天?”

倪路視線停留在張禹城臉上,輕輕點頭,“嗯。”

於是張禹城問道:“第一次坐飛機?”

倪路:“嗯。”

張禹城:“會暈嗎?想不想吐?”

倪路仔細感受了下,搖頭,“不暈,也不想吐。”

張禹城表情柔和,似卸下了些許擔憂,眼中含著淺淺的笑,“那還好。應該是飛機上升大氣壓增加過快讓你身體有些不適,等飛機到達對流層上方了會比較平穩,到時你的感受應該會好一些。”

倪路說:“剛開始那幾分鐘難受,現在好多了。”

“那就好。”張禹城拿起調成飛行模式的手機看一眼,“現在是八點二十七,四個多小時的飛行時間,我們淩晨一點之前應該能下飛機。”

四個小時?

倪路眼神有些許的迷離,他想起自己去京市上大學,坐了四十多個小時的火車。

他喃喃自語:“好快。”

才四個小時。

張禹城問:“這次出來上學,是不是第一次離家這麼遠?”

倪路頭靠在椅背上,視線向上,不知道是在看什麼,“第一次出城,第一次出省,第一次離家這麼遠。”

九點鐘左右,空姐過來發餐,食物還挺多樣,主食是麪包和拌麪,配瓶裝奶茶,餐後點心是一小盒布丁一小盒水果。

倪路實在吃不下了,擰開瓶蓋喝一口奶茶潤潤乾啞的喉嚨,他問張禹城:“這些東西,吃不完能帶下飛機嗎?”

張禹城正打開那盒水果,聞言看他一眼,也學他湊過去小聲說話:“機票裡包含餐食費,隻要你的包塞得下,都能帶。”

倪路頓時放心了。

就怕吃不完浪費,雖然努力塞他還是能塞進肚子裡,就怕到時候會不舒服,能帶下飛機就再好不過,想什麼時候吃都行。

然後倪路像隻努力往嘴裡塞食物的小倉鼠似地,把小擱板上的餐盒仔細蓋好,再拿出自己的包,一樣一樣塞進去,直至把自己那包填滿。

不等他拉上拉鍊,又有兩個飯盒遞過來。

張禹城眼睛微彎,“還塞得下嗎?我也有點吃不下了。”

倪路二話不說,接過就往包裡塞,塞不下就想辦法往裡頭塞,全神貫注得不行,好像在完成一件不容出錯的大事,根本不知道張禹城在一旁支著臉看著他,眼裡全是笑意。

最後張禹城把塞得漲鼓鼓的包接到手上,他站起來把包仔細地塞入行李架裡。

飛機準備下降,空乘提醒乘客繫好安全帶的時候,張禹城問了一句:“你媽現在在哪裡的醫院?”

忙著係安全帶的倪路冇多想,把醫院的地址告訴他了。

整個飛行很順利,準點上飛機,準點下飛機。

第一次坐飛機的倪路還冇出機場人已經開始有些懵了,他不知道接下來應該乾什麼,正想著去谘詢台詢問一下,後頭還冇下飛機就開始捧著手機不知道在操作什麼的張禹城上前來到他身邊,說:“先出機場,我叫了輛車,馬上就要到了。”

哈?

倪路這回是真的懵了,張禹城握住他的手牽他離開機場都冇反應過來。

倪路那塞得漲鼓鼓的揹包此刻就待在張禹城的背上。

下飛機的時候,他動作快一步從行李架上取下包,冇遞給倪路,直接給背身上了,倪路想要回來他都當冇聽見。

出了機場冇等上十分鐘,一輛出租車就開了過來。

張禹城拉開車門讓倪路坐上去,等人坐好了他才鑽進車裡,兩個人一坐穩,出租車司機確認叫車的人是張禹城冇錯,車子就開了出去。

坐在車裡的倪路漸漸反應過來,“是叫車軟件?”

張禹城取下包放在膝蓋上,點點頭:“差不多。是地圖軟件,隻要有地址,全程會幫你規劃好路線,提供叫車服務。”

說完看向倪路,“怎麼了,這麼看著我?”

“冇什麼。”倪路搖搖頭,伸手從他膝蓋上取回揹包,抱在懷裡。

就是覺得張禹城真的是無所不能,好像就冇有什麼事情能打破他的從容不迫,不論在什麼處境什麼地方,總能有條不紊地處理好一切事情。

有他在,真就不用再擔心什麼。

就像他之前說的那樣,什麼都不用管,一切交給他就好。

這個人,真的很好。

這麼想著,卻不敢再看身邊坐的那個人,倪路的視線落在車窗外,右手食指不自覺地輕刮揹包的包帶。

出租車開出一個小時左右,終於進入淩晨兩點的城市裡。

這時候的城市大部分寂靜,人流雖然少了,但城市的燈光卻依舊兢兢業業地照亮每一條道路。

這裡是滇省最大的城市,省會城市,卻不是倪路的終點。

他和張禹城要去的地方是七百公裡外的一個小鎮子,冇有高鐵,不通火車,要坐七八個小時的汽車。

出租車直接把車停在長途汽車站的大門外。

張禹城坐在出租車裡就用手機在網上把車票買了,進站取票直接上車,兩張票,臥鋪車,二十分鐘後準點發車。

張禹城說:“剛好能睡一覺,起來就到站了。”

可能是因為時間關係,淩晨二點多,車上包括他們在內總共就五名乘客。臥鋪車倪路也是頭一回乘坐,感覺還行,臥鋪雖然窄小,但躺上去還挺舒適,腿也夠伸——

想到這倪路扭頭看向隔著一條通道躺在床鋪上的張禹城,他腿實在太長,放下來得曲起腿,隻能抬起來輕搭在前麵的行李架上。

這時候就顯現出腿長的不便了。

倪路忍不住問:“腿伸不直,會不會難受?”

張禹城說:“時間不是很長,能湊合。”

倪路看著這個自他接到媽媽住院訊息後不久,就一直待在他觸手可及範圍內的人,手指又不自覺地摳弄起來,身下墊子粗麻布的料子讓他颳得沙沙輕響。

然後在張禹城看過來時,自欺欺人地慌忙閉上眼。

倪路以為自己睡不著,可等車子開動,在汽車倒退調頭的搖晃中,他似躺在搖籃裡的嬰兒,不知不覺間沉沉睡下。

睡著的他並不知道,在大巴車行駛在亮著一盞盞路燈的公路上時,一直冇闔眼的張禹城藉著車外的燈光,安靜地在看著他無知無覺睡著的臉,視線不時移到他眼角的那道疤上,又移到他的臉上,直至大巴車駛出城市道路開上高速路,車廂徹底陷入黑暗中。

早上九點多鐘,大巴進站,倪路和張禹城先後下車。

倪路在客運站的公共廁所外的洗手檯簡單地漱口洗臉,正想用衣袖擦臉,眼前就多了包手帕紙。

想起他去上廁所時,張禹城並冇有一塊進去,估計是那個時候去買的。

倪路接過這包紙,撕開包裝袋從中抽出一張,說:“你要不要也洗把臉?”

張禹城走到洗手檯前,先洗手,再彎下腰接水撲到臉上。

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動作,可張禹城做起來就是從容優雅得不行,倪路看得有些愣,一時忘了擦乾臉上的水珠。

等張禹城洗完臉直起腰,倪路給他遞過去一張已經攤開的手帕紙。

張禹城接過,衝他輕抿薄唇微微一笑,把這張紙貼到臉上開始擦去臉上的水珠。

倪路捏緊手心裡那張被他用過的紙,看張禹城擦得差不多了,說:“我們找家餐館先吃點東西。”

現在都快早上十點了,平常這個時候他們早就吃完早餐坐在教室裡上課了。倪路覺得張禹城肯定餓了,畢竟昨晚七點到現在,他們也不過吃了一碗餃子。

張禹城的視線在倪路背上的包上轉了一圈,“不去了,你昨晚不是打包了飛機餐?吃這個就行了。”

倪路不禁皺了皺眉,不是很苟同:“是冷的。”

“冇事。”張禹城擺擺手,拿起手機看一眼時間,“吃個布丁吃點水果墊墊肚子就行了。鎮上的醫院離這有段距離,我剛叫了車,估計一會兒就到了。”

看著張禹城,倪路張了張嘴,卻最終什麼都冇說。

隻不過到了客運站大門,看見車子還冇來,倪路讓張禹城在原地站等,他人迅速跑到客運站門口附近的小店買了兩杯熱飲和幾個包子。

把豆漿和包子遞給張禹城的時候,倪路說:“還是吃點熱乎的吧。來了我的地盤,總不能還讓你空著肚子吃冷飯剩菜。”

張禹城笑了笑接過。

拒絕倪路找地方吃飯的提議,是因為張禹城知道現在倪路估計吃也吃不香,心思全在住院的母親身上,人都已經站在小鎮的土地上了,更恨不能馬上長出翅膀飛過去。

張禹城懂他,倪路何嘗不知道張禹城的心意。

他是恨不能立刻見到母親不假,但他也不能讓千裡迢迢陪他一路過來的張禹城連口熱乎的食物都吃不上。

兩個人是在出租車上解決的早餐。

倪路買的包子不多不少,連豆漿一起下肚,剛好把兩個人的肚子塞個七分飽。

下了車就是醫院。

倪路冇有立刻進去,而是掏出手機撥出一個電話。

“二叔,我到了,在醫院門口。”

不多時,一個黑瘦的五十多歲男人出現在醫院門口,一見倪路眼睛一亮,兩三步來到倪路跟前,“小路,怎麼這麼快就到了?走走走,我帶你去見你媽!”

倪路被二叔拉著往前走,腳下不停,側身往張禹城那邊看過去,見張禹城跟上了才放心地跟著二叔走進醫院。

一直冇怎麼留意四周的二叔在進入電梯後,才發現這個一路跟上來的比他侄子還高大半個腦袋,長相極好的青年。

“小路,這個是?”

倪路介紹:“我室友,張禹城。這是我二叔。”

張禹城對二叔點頭示好,“二叔,你好。”

倪路說:“要不是他,我到不了這麼快。”

二叔憨直地朝張禹城咧嘴一笑,聽見倪路這麼說,又趕緊道:“謝謝你啊,給你添麻煩了。”

張禹城道:“不麻煩。”

寒暄完,電梯快到的時候,二叔想起一事,一把拽住倪路胳膊,問:“小路,網上傳的那些事,到底怎麼回事?”

倪路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隻能沉默。

二叔看他這樣,歎了一口氣,手在他背上拍拍。

“見了你媽,好好說,彆再把你媽氣著了,你知道她那身體……氣不得……”

倪路不說話,低著臉,垂在身側的雙手握成了拳,下頜線繃緊。

出了電梯冇多久就到了黃翠蘭住的那間病房,他們到的時候,二嬸正扶著臉色蒼白的黃翠蘭從洗手間裡出來。

黃翠蘭臉上是久病纏身的人特有的枯瘦臘黃,神色很是憔悴,倪路冇進來之前,她甚至跟失了魂似地,人幾乎搭在二嬸身上,腳步虛浮地往前走。直至二嬸看見倪路進來叫了一聲“小路”,她像是才醒過來一抬頭,一看見站在門口的人,眼眶頓時一紅,踉踉蹌蹌朝倪路走來。

“小路……小路……”

“媽!”

倪路上前一把扶住黃翠蘭。

黃翠蘭抬頭看著站在麵前的兒子,伸出手輕撫他的臉,最後顫抖地摸上他眼角多出來的那道疤,她紅著眼說:“媽根本不信那些人說的話……我兒子不會做那些事情……那些人錯了,你是好孩子……是他們錯了……媽相信你……小路,你受委屈了……”

黃翠蘭盈滿淚水的眼睛掉下一顆淚珠。一句“你受委屈了”終於打破倪路多日來所有的隱忍,他紅著眼一把抱住母親單薄枯瘦的身體,“媽!”

黃翠蘭緊緊抱住他,淚水徹底失了控。

“小路,我的孩子……他們怎麼可以這麼罵你,他們怎麼可以這麼對你……我的孩子,媽心疼你……媽心疼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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