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與海遙遙望去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而他，像個局外人，像個肮臟的陰影，被隔絕在那片溫暖明亮的光芒之外。

然後，畫麵碎裂。

他墜入無邊的、冰冷的黑暗。

“聽聽……孩子……我的……錯了……彆走……”

昏迷中，靳時朝無意識地喃喃，眉頭緊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顧承澤守在一旁，聽到他的囈語，隻能重重歎息，心裡堵得難受。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命運似乎並不打算就此放過靳時朝。

在經曆了數次病危搶救後，他竟然奇蹟般地挺了過來。

雖然身體極度虛弱，臟器功能嚴重受損，需要長期臥床靜養，但終究，是睜開了眼睛。

隻是那雙曾經深邃銳利的眼睛，如今隻剩下一片荒蕪的空洞，和深不見底的疲憊。

他不再提顏聽。

不再提孩子。

甚至不再提任何與過去有關的事情。

他隻是安靜地躺著，看著天花板，像一個被抽走了所有生氣的精緻瓷偶。

直到這天下午。

病房的門被輕輕敲響，然後推開。

顏汐獨自一人走了進來。

冇有帶沈確，也冇有帶孩子。

她穿著簡單的米白色針織衫和牛仔褲，長髮隨意披在肩後，素麵朝天，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淩厲，多了些柔和。

靳時朝在看到她走進來的瞬間，空洞的眼神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隨即，像是死水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漾開一絲極其微弱的漣漪。

她來了。

她來看他了。

是不是……是不是代表，她心裡，還有那麼一點點……在意？

這個念頭，讓他枯萎的心湖，泛起一絲可憐的生機。

他掙紮著想坐起來，但虛弱的身體讓他這個簡單的動作都變得異常艱難。

顏汐走到床邊，停下。

她冇有坐下，隻是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靳時朝，”她開口，聲音很輕，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聽說你病了，我以……舊識的身份，來看看你。”

舊識。

兩個字，輕易地劃清了界限，也打碎了靳時朝心中那點可憐的希冀。

不是愛人。

不是前夫。

甚至不是朋友。

隻是……舊識。

“謝……謝。”他聲音嘶啞得厲害，幾乎發不出聲。

顏汐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像一把冰冷的銼刀，開始一點點，銼掉靳時朝最後那點自欺欺人的幻想。

“那天晚上，你看到的那個孩子。”

她頓了頓，清晰地看到靳時朝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是我領養的。”

領養的？

靳時朝猛地抬起頭，看向她，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和一絲扭曲的慶幸。

不是她和沈確的孩子？

是領養的？

那是不是意味著……她和沈確，並冇有……

然而，顏汐接下來的話，將他剛剛升起的那點可憐希冀，再次打入更深的冰窖。

“我在法國一家孤兒院做義工時遇到他的。他當時生病，很瘦小，但眼睛很亮。不知怎麼，就和我很投緣。”顏汐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敘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我辦了領養手續，給他取名叫顏佑。希望他餘生平平安安，有人庇佑。”

“沈確……”她提到這個名字時，語氣微微柔軟了一些，“他視佑佑如己出。佑佑也很依賴他，叫他爸爸。”

她看著靳時朝眼中那點光芒再次黯淡下去，變得一片死灰。

“我們很快會正式結婚。婚禮後，我會帶著佑佑，和沈確一起，回法國定居。以後……應該很少會回來了。”

回法國定居。

很少回來。

這意味著，從此以後，天涯海角，或許此生，真的再無相見之日。

靳時朝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滾燙的沙子堵住，火燒火燎地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隻有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陣空洞的、冰冷的鈍痛。

她要有自己的家了。

和沈確，還有那個領養的孩子。

在一個冇有他、也永遠不會有他的地方，開始全新的、幸福的生活。

而他，將被永遠地、徹底地，放逐出她的生命。

顏汐看著他瞬間灰敗下去的臉色和眼中滅頂的絕望，心裡冇有任何快意，隻有一片深沉的平靜。

她今天來，除了告訴他這些，還有更重要的話要說。

“靳時朝。”

她再次叫他的名字，語氣鄭重。

靳時朝緩緩抬起頭，看向她。

顏汐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

“我今天來，是想親口告訴你，也是告訴我自己。”

“我原諒你了。”

靳時朝瞳孔驟然收縮，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死寂的眼底，猛地迸發出最後一絲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光！

原諒？

她說……原諒？

然而，顏汐接下來的話，將他最後那點可憐的幻想，徹底碾碎，灰飛煙滅。

“不是代表我接受你，願意回到你身邊。”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釋然和遙遠的距離，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而是我放過了我自己。”

“我不恨了。”

“因為恨你，意味著你還在我心裡，占著位置，影響著我的情緒和生活。”

“我不想了。”

她看著他，目光清澈，平靜，冇有任何愛恨糾纏，隻有一片徹底的、了無牽掛的空明。

“你對我而言，已經是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所以，”她微微吸了口氣，語氣帶著最後一絲勸告，也帶著不容更改的決絕，“你也放過你自己吧。”

“好好活著。”

“但彆再為我。”

“也彆再，出現在我麵前。”

“打擾我的生活，打擾沈確和佑佑。”

“這是我們之間……”

“最好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