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就在靳時朝以為自己會永遠沉溺在這片絕望的黑暗裡時,一絲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光,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深淵。
警方通知他,在進一步梳理爆炸案周邊所有可能拍到的監控時,發現了一個之前被忽略的疑點。
在爆炸發生前大約十分鐘,有一輛黑色的、冇有懸掛牌照的轎車,從與顏聽行車方向相反的路口駛出,緩慢地經過了爆炸發生的楓林橋路段,之後拐進了一條小路,消失在後續的監控範圍裡。
而在更早一些的時間,這輛黑色轎車,曾被一個距離醫院不遠的便利店門口的監控,拍到一個模糊的側影。
警方起初以為這隻是巧合。
但技術部門在應靳時朝要求,反覆分析、增強現場唯一一段來自遠處加油站、畫質極其模糊的監控錄像時,有了一個驚人的發現。
在爆炸發生、火光和濃煙猛烈騰起的那個瞬間之前的零點幾秒,畫麵邊緣,靠近副駕駛一側的橋欄杆外,似乎有一個極其模糊、快如鬼魅的人影,從車內翻出,動作敏捷地攀上了橋欄杆外側!
由於爆炸的強光和隨後迅速瀰漫的濃煙,這個身影隻出現了不到半秒,就徹底被火光和黑煙吞冇,無法判斷其後續是成功攀附,還是墜落下橋。
畫麵太模糊,角度也太偏,根本無法看清那人的樣貌、衣著,甚至無法百分百確定那真的是一個人,而不是光影的錯覺。
但技術專家反覆比對後,認為“存在人影的可能性超過百分之六十”。
這個發現,如同平地驚雷,在靳時朝死寂的心湖裡,炸開了滔天巨浪!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因為動作太急,眼前一陣發黑,他扶住桌子才勉強站穩。
眼睛,卻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上被技術處理放大、依舊模糊不清的那個黑影。
血液彷彿在瞬間逆流,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一個瘋狂的、近乎不可能的念頭,如同野草般在他荒蕪的心裡瘋長!
屍體……可能是假的?
聽聽……會不會是提前得知了危險?
那場爆炸……會不會是她將計就計,用來脫身的“假死”?!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再也無法遏製。
巨大的、滅頂般的狂喜,夾雜著更深的恐懼和不確定,如同海嘯般席捲了他,讓他渾身都在不受控製地顫抖。
“查……給我查那輛黑色轎車!掘地三尺,也要查到它的來曆和去向!”
“查爆炸當天,所有離開京城,尤其是前往機場、火車站、長途汽車站的車輛和人員記錄!一個都不要漏!”
“調取當天所有的出入境記錄!把那個時間點前後,所有身高體型與聽聽相似、獨自出行的年輕女性乘客資料,全部給我調出來!一個一個覈對!用最先進的人像比對技術!”
他一口氣下達了無數命令,語速快得驚人,眼神亮得駭人,彷彿一個在沙漠中瀕死的人,突然看到了遠處一抹可能是海市蜃樓的綠洲。
哪怕隻是億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哪怕這希望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他也必須抓住!
聽聽……
他的聽聽……
會不會真的……還活著?
這個念頭,成了支撐他冇有徹底崩潰的,最後一根,也是唯一一根稻草。
希望的火苗一旦點燃,便以燎原之勢,燒儘了靳時朝所有的頹廢和絕望。
他動用了靳氏集團所有明麵上和暗地裡的力量,撒下了一張覆蓋全球的天羅地網,不惜一切代價搜尋顏聽的下落。
懸賞金額高到令人瞠目結舌,足以讓任何知情者、甚至僅僅是提供模糊線索的人一夜暴富。
黑市、私家偵探、情報販子、甚至一些遊走在法律邊緣的組織,都聞風而動。
靳時朝不再去公司。
他將所有日常事務都交給了心腹高管和董事會,自己隻通過遠程處理最核心的決策。
大部分時間,他都待在那間充滿顏聽氣息的酒店套房裡,像個偏執的收藏家,對著她的物品發呆,撫摸,低語。
或者,更瘋狂地,審閱著從世界各地源源不斷傳來的、所謂的“疑似顏聽”的線索報告。
每一個線索,無論多麼荒誕離奇,距離多麼遙遠,他都要親自過問,追查到底。
哪怕隻是某個小鎮咖啡館服務員說,曾見過一個東方女人,側臉有點像懸賞照片上的人,他也會立刻派最得力的人飛去覈實,哪怕十次有九次都是失望而歸。
他開始用另一種方式折磨自己。
他去了顏聽“死亡”的楓林橋。
在相同的位置,一站就是一夜。
他去了醫院那個冰冷的景觀湖邊。
在顏聽當初落水的位置,他脫下外套,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初春的湖水冰冷刺骨,像無數根針紮進皮膚。
他一次一次下潛,在昏暗的水底摸索,直到肺裡的空氣耗儘,才掙紮著浮出水麵,劇烈地咳嗽,然後再一次沉下去。
助理和保鏢在岸上看得心驚膽戰,卻冇人敢下去拉他,因為他之前下過死命令。
最後,是聞訊趕來的私人醫生,帶著強效鎮靜劑,纔在靳時朝體力徹底透支、意識模糊時,強行將他拖上岸。
他甚至讓人打開了醫院那個停屍間的門。
在裡麵,關了燈,獨自一人,待了整整一夜。
感受著顏聽曾經感受過的、極致的黑暗、寒冷、寂靜,還有那種與死亡僅有一牆之隔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助理和醫生都勸他,說他再這樣下去,身體和精神都會徹底垮掉。
靳時朝隻是冷冷地看著他們,眼神空洞,聲音嘶啞:“她經曆過的,我才體會到萬分之一。”
“不及她萬分之一的痛苦,我憑什麼……奢求原諒?又憑什麼……好好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