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他像是走火入魔,用這種近乎自毀的方式,去銘記住每一個加諸在她身上的傷害,也用這種方式,進行著永無儘頭、也無人迴應的懺悔和贖罪。
他胃病加重,常常痛得直不起腰,卻拒絕吃藥。
因為一看到那些藥片,他就會想起顏聽每天清晨,繫著圍裙,在廚房裡為他細心熬煮養胃粥的樣子。想起她捧著粥碗,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喝下時,那滿足又期待的表情。
他頭痛欲裂,像有無數根針在腦子裡攪動,卻不允許任何按摩師靠近。
因為隻有顏聽那雙笨拙又認真、帶著心疼和愛意的手,按壓在他太陽穴上時,那種溫熱柔軟的觸感和她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才能讓他真正放鬆下來。
他活成了顏聽的影子。
用痛苦銘記過往。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靳時朝會這樣徹底瘋掉、或者耗儘自己時,那輛黑色轎車的調查,終於有了突破性的進展。
經過地毯式的排查和大量技術分析,那輛車的行蹤被大致還原。
它最後消失在通往國際機場高速路口的一個監控盲區。結合時間點,調查方向立刻集中在了爆炸當天,從那個機場出發的所有國際航班上。
靳時朝親自帶隊,進駐了機場的指揮中心。
他調取了當天所有國際航班乘客的資訊清單,動用關係拿到了更詳細的後台數據。
由於顏聽很可能使用了假身份,他們重點排查那些單獨出行、年齡在20-30歲之間、購票記錄短暫、支付方式為現金或不記名信用卡、目的地不明或多次中轉的亞洲女性乘客。
名單很長,篩選過程枯燥而繁瑣。
靳時朝就坐在巨大的螢幕前,眼睛裡佈滿血絲,一瞬不瞬地盯著不斷滾動的資訊,親自覈對每一個可疑的名字和證件照片。
不眠不休,又是兩天一夜。
最終,目標鎖定在幾個可疑人選上。
其中,一個持東南亞某國護照、名叫“林晚”的年輕女子,引起了靳時朝高度的注意。
護照照片上的女人,眉眼與顏聽隻有兩三分相似,化了濃妝,氣質略顯風塵,與顏聽平時的清純溫婉截然不同。
但靳時朝的直覺告訴他,不對勁。
他讓人調取了海關安檢時更清晰的監控畫麵。
畫麵裡,“林晚”低著頭,戴著鴨舌帽和口罩,穿著寬鬆的衛衣和牛仔褲,腳步匆匆,幾乎是小跑著通過安檢。
就在她抬頭將護照遞給海關人員、帽簷微微抬起的那個瞬間,機場一個極其隱蔽的高清攝像頭,捕捉到了一個極其短暫的側臉鏡頭。
隻有不到0.5秒。
畫麵被技術手段放到最大,增強。
靳時朝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個模糊卻熟悉的側臉線條,脖頸的弧度,還有那低垂著眼睫時,不自覺微微抿起的嘴角……
他的心臟,在那一刹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猛地鬆開,瘋狂地跳動起來!
血液衝上頭頂,耳膜嗡嗡作響。
是她!
一定是她!
“就是她。”靳時朝指著螢幕,聲音因為極致的激動和緊張而沙啞得幾乎變調,手指卻在微微顫抖。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銳利如鷹,掃過“林晚”的航班資訊——
目的地:法國,巴黎。
巴黎……
靳時朝的瞳孔驟然收縮。
顏聽曾經留學的地方。
也是當初,她第三次“逃”他時,買了機票想去的地方。
一切,都對上了。
“立刻準備飛機。”靳時朝猛地站起身,因為長時間未動,身體晃了一下,但他立刻穩住,眼神裡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瘋狂光芒。
“去巴黎。”
“動用我們在法國所有的力量,不惜一切代價。”
“找到她。”
巴黎的搜尋,進行得並不順利。
“林晚”這個身份,在抵達巴黎戴高樂機場後,就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徹底消失,再無痕跡。
靳時朝動用了在法國所有能用的關係,甚至聯絡了一些當地的灰色勢力,撒下天羅地網,搜尋這個持有東南亞護照、可能與顏聽有關的女人。
然而,一無所獲。
那個身份似乎是專門為這次消失而準備的,用完即棄,乾淨得令人絕望。
時間一天天過去,希望的火苗在一次次徒勞的搜尋和無數的錯誤線索中,漸漸微弱,搖曳不定。
靳時朝的精神和身體,都在這漫長而無望的等待與自我折磨中,瀕臨崩潰的邊緣。
他不再走出那間充滿顏聽氣息的套房。
他開始酗酒。
昂貴的威士忌、白蘭地、伏特加……成了他麻痹神經的唯一方式。
直到某天,一個無法推拒的重要商務酒會。
酒會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靳時朝像個冇有靈魂的木偶,端著酒杯,遊離在人群之外,目光空洞,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直到,他的視線無意中掃過宴會廳另一側的露台。
一個穿著月白色長裙的女人,正背對著他,微微低著頭,小口抿著香檳。她的背影纖細,脖頸的弧度優美,一頭柔順的黑髮披在肩後。
隻是一個背影。
可靳時朝的心臟,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背影……那微微低頭的姿態……甚至她放下酒杯時,無意識用指尖摩挲杯壁的小動作……
都像極了顏聽!
尤其是當她側過臉,不知對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嘴角輕輕彎起,眼角也隨之微微下壓的弧度……
靳時朝的呼吸驟然停住。
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
他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魔怔了一般,撥開擋在身前的人群,直直地朝著那個背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