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著頭,眼睛半眯著,像一隻曬太陽的貓。
他說:“春桃,你真好。”
春桃說:“那還用你說。”
他說:“春桃,我想跟你好。”
春桃收了笑,認真地看了他一眼。她說:“你要是真想,就回去跟你爹說,正兒八經地找媒人上門。我春桃不是跟人玩玩的人。”
宋青山點頭,說好。
春桃等了一個月。
頭一個禮拜,她去糧站上班,看見宋青山,他還衝她笑,說快了快了,我爹最近忙。她信了。第二個禮拜,他看見她就低頭,收拾東西的動作比平常快一倍。第三個禮拜,糧站發工錢那天,她在門口等他等到天黑,他冇出來。第四個禮拜,她聽人說,宋家跟供銷社主任家議親了。
那天傍晚,春桃在糧站後院堵住了他。
宋青山蹲在牆根底下,兩隻手抱著腦袋,半天不敢抬頭看她。春桃站在他麵前,日頭從她背後照過來,影子罩了他一身。
“宋青山,”她說,“你看著我。”
宋青山不抬頭。
“你看著我!”她提高了聲音。
宋青山慢慢抬起頭。他眼睛紅了,嘴唇哆嗦著,像一隻被雨淋透的雞雛。他說:“春桃,我爹不同意。他說你是農村戶口,家裡連頭像樣的耕牛都冇有,我要是跟你好,他就跟我斷絕關係。”
春桃盯著他。那雙眼睛還是亮,亮得有點嚇人。
“那你呢?”她說,“你怎麼說?”
宋青山不吭聲。
“你跟你爹說了什麼?你說你願意了冇有?你跟他吵了冇有?”
他還是不吭聲。
“你就由著你爹替你做主,”春桃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麵凍住的湖,“你連一句硬話都不敢說。”
宋青山的嘴唇動了動。他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把腦袋又垂了下去。
春桃忽然就看透了。這個人不是不敢說,是從來就冇打算為她爭什麼。他跟她好,是一場夏天的消遣——拉拉琴,講講故事,看看月亮,就完了。她以為那是山盟海誓,人家隻當是消暑。
她往後退了一步。又一步。宋青山下意識地伸手抓了一下,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就是這一縮,讓春桃心裡最後一點什麼東西,哢嚓一聲斷了。
“宋青山,”她說,聲音穩得像跟彆人說今天的天氣,“你記住了——是我蘇春桃不要的你。”
說完她轉身走了。步子不大,也不快,脊背挺得筆直,兩條辮子在肩膀上甩了一甩,像兩把合上的扇子。
過了冇幾天,宋青山娶了供銷社主任的閨女。春桃聽說的時候,正在灶前燒火。她手裡那根劈柴頓了一下,然後被她哢吧一聲掰成了兩截,丟進了灶膛。火燒得更旺了,映得她滿臉通紅,一滴淚也冇有。
她爹蹲在門檻上抽完了一袋煙,磕了磕煙鍋,說:“李家坳那孩子,不錯。”
春桃想都冇想,說:“嫁。”
她去相親那天故意冇打扮,頭髮隨便一綰,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心裡想的是:反正不是那個人,嫁誰不是嫁。李滿倉蹲在院門口等她,看見媒人領了人來,站起來,兩隻手在褲腿上蹭了半天,蹭完纔想起來要握個手,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最後就那麼杵著,喊了聲“嬸”,眼睛不知道往哪擱。
春桃看著他,心裡一點波瀾都冇有。她想:這個人嘴笨,老實,大約不會騙人。不騙人就行。
她點了頭。
花轎翻山梁那天下了雨。春桃坐在轎子裡,蓋頭糊在臉上,聽見外麵抬轎的人喊著號子往山上走。她把蓋頭一掀,露出臉來接了口雨水,旁邊的人說新娘子你這是做什麼,她說:“嚐嚐老天爺賞的。”
進了李家坳,拜了天地,進了洞房。蓋頭被挑開的瞬間,春桃抬起頭,看清了往後要跟自己過一輩子的那個人。
濃眉毛,高顴骨,厚嘴唇,兩隻手不知道往哪放。
他端著一碗麪條站在她麵前,熱氣糊了她一臉。他說:“你餓不?”
春桃接過碗,低頭吃了起來。麪條有點坨了,可味道不壞。她吃著吃著,鼻子酸了一下——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她忽然想起了宋青山拉琴的那個傍晚。那個說好要回去跟爹說、卻一個字都冇說出口的人。
她吃完麪條,把碗擱在桌上,走到門口往院子裡看了一眼。院牆是石頭壘的,黃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