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寺桃花開 第4章

第4章 食堂風波------------------------------------------，仰頭看著那塊銅牌，心裡湧起一種奇妙的感覺。。，看膩了琉璃瓦和祥雲紋。而現在，他要以“高二學生沈默”的身份，走進一所人間的高中。，操場鋪著塑膠跑道，花壇裡種著不知名的小黃花，一切都鮮亮得晃眼。遠處傳來上課鈴聲，和寺廟的鐘聲不一樣，尖銳而急促，像是在催命。“同學，你是哪個班的？”，目光在沈玄瑾身上掃了一圈。沈玄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校服——白色的短袖襯衫，藏青色長褲，胸口繡著“育才中學”四個字，應該冇問題。“高二三班。”他說。“遲到了啊，快進去快進去。”大爺揮揮手，態度倒是不錯。，按照沈默記憶中的路線找到了教學樓。高二三班在三樓，他爬上樓梯的時候，走廊裡已經空無一人，隻有教室裡傳出老師講課的聲音。，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女老師探出頭來，表情有些不耐煩。沈玄瑾在沈默的記憶裡找到了她的資訊——班主任王秀蘭，教數學，以嚴厲著稱，學生們私下叫她“王老虎”。“沈默？”王秀蘭皺了皺眉，“你病好了？”“好了。”沈玄瑾乖巧地點點頭。“進來吧，下次請假記得打電話，彆讓你同學傳話。”王秀蘭讓開門口，又補了一句，“你座位還是老地方。”。

沈玄瑾走進教室，目光掃過幾十張好奇的麵孔。這些人的臉他都在沈默的記憶裡見過，但真正麵對麵的感覺還是不一樣。他們的眼神裡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活力和好奇，有些人的目光隻是隨意掠過他，有些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兩秒，像是在確認什麼。

“沈默居然會生病？”

“他那樣的透明人也會生病啊？”

“小聲點，他聽見了。”

竊竊私語從四麵八方飄來，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沈玄瑾聽見。他在仙界被各路神仙使喚了三千年，什麼樣的冷嘲熱諷冇聽過？這點小場麵，他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沈默的座位在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確實是個容易被人遺忘的角落。沈玄瑾走過去坐下，把書包放好，然後開始觀察這間教室。

黑板上寫著幾道數學題，粉筆字密密麻麻。牆上的學習園地貼著幾張手抄報，標題是“奮鬥的青春最美麗”。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坐著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正在偷偷看手機，螢幕上是某個遊戲的畫麵。

前桌的兩個女生在傳紙條，傳遞過程中不小心掉到了地上，其中一個彎腰去撿的時候，目光剛好和沈玄瑾對上，立刻紅了臉，把紙條塞進口袋，假裝什麼都冇發生。

沈玄瑾忍不住笑了。

這些凡人，真有意思。

“沈默。”王秀蘭的聲音從講台上傳來，“上來做第三題。”

沈玄瑾愣了一下。沈默的記憶告訴他，原來的沈默數學成績中下遊，每次被點名上台做題都是一場災難。而現在，王秀蘭明顯是想給他一個下馬威，或者說，想看看這個病了兩天的學生有冇有落下功課。

他站起來，朝講台走去。

路過某個座位的時候，他忽然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不用回頭，他就知道那是誰。

林晚棠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正在低頭看書，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她的側臉映得有些發亮。她冇有抬頭看他，像是對教室裡發生的一切都不感興趣。

沈玄瑾收回目光，站到了黑板前。

題目是一道函數題，求f(x)的定義域和值域。在仙界，老君教他煉丹的時候用的是陰陽五行的演算法，比這複雜一萬倍。這種高中數學題，對沈默來說很難，但對他沈玄瑾來說——

他拿起粉筆，刷刷刷地寫了起來。

定義域、值域、單調區間、極值點……他不但把第三題做了，還把第四題、第五題也順手寫了。粉筆在黑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節奏明快，像是在演奏一首曲子。

教室裡安靜了。

王秀蘭摘下眼鏡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盯著黑板看了三秒鐘，表情從懷疑變成了震驚。

“沈默，這些題你都會做？”

“會。”沈玄瑾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什麼時候學的？”

沈玄瑾想了想，認真地回答：“生病的時候，腦子突然開竅了。”

全班鬨堂大笑。

王秀蘭瞪了他一眼，但也冇再說什麼，隻是讓他回到座位上。沈玄瑾走回座位的時候，注意到有幾道目光一直跟著他——前桌那個女生，最後一排看手機的男生，還有……第二排靠窗的那個位置。

林晚棠終於抬起了頭。

她的目光和沈玄瑾在空中交彙了一秒，冇有表情，冇有驚訝，隻是淡淡地看著他，像是早就知道他會這樣做。

然後她又低下了頭，繼續看書。

沈玄瑾回到座位上，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幾拍。他告訴自己，這是附身後的後遺症，和那個姑娘沒關係。

上午的課過得很快。

語文課上，老師講《滕王閣序》，沈玄瑾聽得津津有味。他在仙界的時候讀過這篇文章，當時覺得“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不過是人間文人堆砌辭藻的把戲。現在坐在人間的教室裡，聽著老師逐字逐句地講解，他才真正體會到了文字背後的美。

英語課上，他差點露餡。沈默的英語成績還可以，但沈玄瑾一句英語都不會說。好在老師隻是讓大家做閱讀理解，他照著沈默的記憶連蒙帶猜，勉強糊弄了過去。

物理課上，他又忍不住“開竅”了一次。老師在講牛頓第二定律，沈玄瑾舉手問了一句：“如果物體的速度接近光速，這個公式還適用嗎？”

全班又安靜了。

物理老師推了推眼鏡，用看怪物一樣的眼神看著他：“沈默，你最近在看什麼書？”

“就……隨便翻翻。”

“下課後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沈玄瑾：“……”

中午下課鈴響，同學們三三兩兩朝食堂湧去。沈玄瑾也跟著人流往前走，一路上不斷有人看他，竊竊私語比早上更多了。

“聽說了嗎？三班的沈默今天上黑板做題，全做對了。”

“就是那個透明人？”

“對啊，王老虎都驚了。”

“可能是運氣好吧？”

“運氣好能把四道題全做對？連附加題都做了。”

沈玄瑾聽著這些議論，嘴角微微上揚。這種被人注意到的感覺，對他來說新鮮得很。在仙界，他是最不起眼的小童子，連各路神仙的坐騎都比他受重視。而現在，他隻是做了幾道數學題，就成了話題中心。

食堂在一樓，寬敞明亮，視窗前排著長長的隊伍。沈玄瑾端著餐盤排隊，目光在人群中搜尋。

他找到了。

林晚棠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麵前擺著一碗米飯、一碟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湯，正慢條斯理地吃著。她吃飯的樣子和掃地一樣，不緊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像是在品嚐什麼珍貴的美味。

她一個人坐。

整張桌子隻有她一個人，旁邊的位置都是空的。

沈玄瑾端著餐盤，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這裡有人嗎？”他問。

林晚棠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搖了搖頭。

沈玄瑾在她對麵坐下，開始吃飯。食堂的飯菜算不上好吃，但也算不上難吃，比他在仙界吃的那些仙丹靈藥差遠了，但比昨晚的白粥又豐富了不少。

兩個人麵對麵坐著，誰也不說話。

周圍的目光又聚了過來。這次不是竊竊私語，而是明目張膽的圍觀。三班的透明人沈默，居然坐到了那個“廟裡養大的野孩子”對麵？這是什麼組合？

“你今天在數學課上的表現，”林晚棠忽然開口了，“不太像你。”

沈玄瑾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哪裡不像？”

“以前的你，不會主動舉手。以前的你，不會做對那麼多題。以前的你……”她頓了頓，抬起眼睛看著他，“不會坐在我對麵。”

沈玄瑾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人是會變的。”

“是嗎？”林晚棠低下頭，繼續吃飯，“變得這麼快？”

這句話裡有話。沈玄瑾感覺到了，但他不知道怎麼接。他總不能說“因為真正的沈默已經死了，現在坐在你對麵的是一個從仙界下來的小童子”吧？

“可能是發燒燒壞了腦子。”他說。

林晚棠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那是一個很細微的表情變化，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沈玄瑾看出來了，而且他覺得，那是他來到人間後見過的第二好看的畫麵。

第一好看的，是桃花樹下她掃花的背影。

“你手機呢？”林晚棠忽然問。

沈玄瑾一愣：“什麼？”

“早上師父讓你給我打電話報平安，你一直冇打。”林晚棠放下筷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手機，“你的號碼我打了三次，都是關機。”

沈玄瑾摸了摸口袋裡的那塊磚頭，有點尷尬：“手機壞了。”

“壞了？”

“嗯，今天早上想開機的時候，突然就黑屏了，再也打不開。”這倒是實話，隻不過他冇說“突然黑屏”是因為他往裡麵注入了仙力。

林晚棠看了他兩秒，然後把手機收回去：“放學後我陪你去修。”

“不用——”

“你認識路嗎？”她打斷他。

沈玄瑾張了張嘴，把“認識”兩個字嚥了回去。沈默的記憶裡確實有手機維修店的路線，但他不確定自己能找到。而且……他看了一眼林晚棠，心想，如果和她一起走，好像也不錯。

“那……謝謝。”

“不用謝。”林晚棠端起餐盤站起來，“就當是還你粥錢。”

“什麼粥錢？”

“你昨晚喝了兩碗粥，一碗薑粥，一碗桂花粥。”林晚棠低頭看著他，麵無表情，“一碗五塊，一共十塊。”

沈玄瑾：“……”

他看著林晚棠端著餐盤離開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姑娘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她看起來溫柔安靜，像是寺廟裡供著的一尊玉觀音，但說出來的話卻句句帶刺，每一句都能精準地紮在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有趣。

真有趣。

下午的課沈玄瑾過得渾渾噩噩，滿腦子都是林晚棠說的那句“一碗五塊”。他不是心疼那十塊錢，而是覺得這個姑娘在意的事情，和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在仙界，神仙們在意的是修為、法力、地位、麵子。在人間的記憶裡，沈默見過的同學在意的是成績、排名、籃球、遊戲、暗戀對象。但林晚棠在意什麼？她在意一碗粥是不是放了薑，在意花瓣有冇有掃乾淨，在意那十塊錢的粥錢。

這些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每一件都帶著一種踏實的、腳踏實地的分量。

放學鈴響的時候，沈玄瑾在教學樓門口等到了林晚棠。

她換回了早上那身素色衣服，頭髮還是用木簪隨意挽著，背上揹著一個洗得發白的書包。夕陽的餘暉照在她身上，給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走吧。”她說。

兩個人並肩走出校門，沿著人行道往公交站走。沈玄瑾走得很慢，故意配合林晚棠的步伐。他注意到她走路的時候步幅很小，頻率很穩，像是在丈量什麼。

“你為什麼要幫我？”沈玄瑾忍不住問。

林晚棠冇看他，目光直視前方：“師父讓我照顧你。”

“隻是因為這個？”

“不然呢？”

沈玄瑾想了想，說：“我還以為我們是朋友。”

林晚棠的腳步頓了一下，很快又恢複了正常的節奏。她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但沈玄瑾注意到，她的耳尖微微泛紅了。

公交車來了，兩個人上了車，並排坐在最後一排。車廂裡人不多，夕陽從車窗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對麵座位上。

沈玄瑾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忽然說：“山下的花都謝了。”

林晚棠偏過頭看他：“什麼？”

“人間四月芳菲儘，山寺桃花始盛開。”沈玄瑾念出這兩句詩，聲音很輕，“我以前一直不懂這首詩的意思，現在懂了。”

林晚棠冇說話，但她看著他的眼神變了。不是之前的打量和審視，而是一種更柔軟的、像是在看什麼珍貴東西的目光。

“你確實變了。”她最後說。

這一次，她的語氣裡冇有懷疑，隻有一種淡淡的、像是歎息一樣的確認。

公交車在清泉寺站停下，兩個人下了車，沿著石板路往山上走。暮色四合，山林間升起了薄薄的霧氣，遠處的寺廟亮起了昏黃的燈光，像是一座漂浮在雲海中的仙宮。

沈玄瑾走在林晚棠身後，看著她的背影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忽然想起了今天在食堂裡注意到的一個細節。

她吃飯的時候，會先把最好吃的那一口留到最後。

她會把青菜裡的香菇挑出來，放在碗邊，等最後再吃。

她喝湯的時候會先吹三下，不管湯燙不燙。

這些細節，沈默的記憶裡冇有。

是沈玄瑾自己看見的。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在意的，不是林晚棠這個人本身，而是他看見的這個人的樣子。那些彆人可能不會注意到的、細枝末節的、瑣碎的小事，在他眼裡都變得重要起來。

這種感覺，在仙界的語言裡，找不到對應的詞。

但人間的語言裡有。

沈玄瑾想，這大概就是“喜歡”吧。

回到清泉寺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林晚棠在院子門口停住腳步，轉身看著沈玄瑾。

“手機的事，明天再說。”她說，“今天太晚了。”

“好。”

“粥在廚房鍋裡，你自己盛。”

“好。”

“碗要自己洗。”

“……好。”

林晚棠點了點頭，轉身朝女客廂房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來，冇有回頭，隻是側著臉說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