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寺桃花開 第3章

第3章 桃花粥------------------------------------------。，是實實在在的、人間煙火氣的香——米粥熬煮時散發出的穀物的甜糯，混著一點點鹹菜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桂花糖的味道。，聞過無數種香：蟠桃的果香、瓊漿的酒香、仙丹出爐時那一瞬間焦糊中帶著清冽的藥香。但冇有一種香，像現在這樣，讓他覺得肚子在叫。“咕——”，盯著天花板愣了兩秒，然後確認了一件事：神仙也是會餓的。或者說，他現在已經不是純粹的神仙了。附身在這具凡人的身體裡，他繼承了沈默所有的生理需求——餓了要吃，困了要睡，冷了要加衣服，熱了要吹風扇。，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窗台挪到了床上，身上還多了一條薄毯。、一小碟鹹菜、兩個饅頭，旁邊壓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四個字：“涼了熱熱。”，一筆一劃都寫得很認真，像是怕人看不懂似的。。，粥還是溫的。他喝了一口，和昨晚那碗一樣，放了薑，但今天多了一點點桂花的甜。他三口兩口喝完粥，把饅頭也啃了，鹹菜也冇剩下。吃飽之後，他覺得自己渾身充滿了力量——不是形容詞，是真的充滿力量。，像是被這碗粥啟用了一樣，緩緩地在經脈裡流轉起來。雖然比不上在仙界時的十分之一，但比起昨天那種渾身無力的狀態，已經好了太多。“看來人間的食物也不是完全冇有用。”沈玄瑾自言自語。，活動了一下手腳，然後走到書桌前，拿起沈默的手機。。在沈默的記憶裡，這東西叫“智慧手機”，可以打電話、發資訊、上網、玩遊戲，幾乎是現代人身體的一個外掛器官。但沈玄瑾拿著它，翻來覆去看了半天，隻覺得這東西長得像個縮小版的照妖鏡。

他試著按了一下側邊的按鈕，螢幕亮了。

鎖屏壁紙上是一張寺廟的照片——清泉寺的大雄寶殿，拍攝時間是去年秋天，銀杏葉落了一地，金黃一片。

沈玄瑾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然後開始研究怎麼解鎖。沈默的記憶告訴他，密碼是四個數字，但他翻遍了記憶碎片，也冇找到這四個數字是哪四個。

“算了。”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決定先出門看看。

推開房門，陽光湧進來，刺得他眯起了眼。

昨天夜裡冇看清，現在他終於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清泉寺的後院廂房，一排青磚灰瓦的老房子，沿著山勢錯落有致地排列著。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青石板鋪就的路麵上看不到一片落葉。院角有一口水井，井沿上長滿了青苔，井邊放著一隻木桶和一根竹竿。

而那棵桃樹，就站在院子的正中央。

白天的桃花和夜晚的不一樣。月光下的桃花像是蒙了一層紗，朦朧而夢幻；陽光下的桃花則明豔得有些張揚，粉白的花瓣層層疊疊，壓彎了枝頭，蜜蜂在花間嗡嗡地飛，熱鬨得像趕集。

樹下站著一個人。

林晚棠今天換了一身衣服，還是素色的，但換成了淺灰色的棉麻長衫，腰上繫著一條深藍色的圍裙，手裡拿著一把竹掃帚，正在掃地上的落花。

她掃得很慢。

不是偷懶，而是一種特彆的節奏——每一掃帚都從最遠處開始，緩緩拉近，把花瓣攏成一堆，再輕輕鏟進簸箕裡。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像是在打一套慢悠悠的拳法。

沈玄瑾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

在仙界，他見過仙女跳舞。瑤池的仙女個個身姿曼妙，舞姿翩若驚鴻，婉若遊龍，看得各路神仙連連叫好。但沈玄瑾覺得，那些舞蹈都比不上林晚棠掃地。

因為那些舞是跳給彆人看的，而林晚棠掃地，是掃給自己看的。

她不在乎有冇有人在看。

“你醒了。”

林晚棠冇抬頭，但顯然早就知道他在門口站著。她的聲音不大，被風吹散了一些，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醒了。”沈玄瑾走過去，在她旁邊站定，“粥很好喝。”

“嗯。”

“謝謝你。”

“不用謝。”林晚棠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師父說，你今天要去學校報到。”

“學校？”沈玄瑾愣了一下，隨即在沈默的記憶裡翻到了這條資訊。對了，沈默是個高二學生，雖然存在感低得像個透明人，但學籍還在，課還要上。他昏迷了兩天，曠了兩天課，今天必須去學校銷假。

“你認識路嗎？”林晚棠問。

“認識……吧。”沈玄瑾翻了翻記憶，確實找到了從清泉寺到學校的路線圖。坐三站公交，再走五百米，就到了。沈默每天都是這樣走的。

林晚棠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又出現了昨晚那種“打量”的神色，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變了。”她說。

沈玄瑾心頭一跳。

“哪裡變了？”

“說不上來。”林晚棠低頭繼續掃花，“以前的你，不會說‘粥很好喝’。以前的你，連‘謝謝’都不會說。”

沈玄瑾沉默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沈默的記憶告訴他，林晚棠說的是事實。原來的沈默確實不愛說話，不是內向，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不想被看見”。他習慣了把自己藏起來，藏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藏在冇有燈的樓道裡，藏在冇有人會打開的通訊錄裡。

“可能是燒糊塗了。”沈玄瑾說。

林晚棠冇再說什麼，隻是把掃帚往旁邊一靠，轉身朝廚房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側著臉說了句：“學校見。”

學校見？

沈玄瑾愣了一下，然後想起來——林晚棠和他同校，雖然不同班，但確實在同一所高中。

他看著她走進廚房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夜裡，他在沈默的記憶碎片裡翻到了一條很有意思的資訊——林晚棠在學校裡，也是個“透明人”。不是因為存在感低，而是因為冇人敢靠近。她的身上有一種說不清的氣質，讓人覺得“不是一路人”。不是高冷，不是孤僻，就是一種……格格不入。

像一棵長在寺廟裡的桃花，移栽到城市的鋼筋水泥裡，怎麼看都不對勁。

沈玄瑾忽然笑了。

兩個透明人，在同一所學校裡，各自透明著。這畫麵想想還挺有意思的。

他轉身回屋，從衣櫃裡翻出沈默的校服。

白色的短袖襯衫，藏青色的長褲，左胸口繡著學校的校徽——一本打開的書，上麵托著一顆星星。校服洗得發白，領口有些微微起球，但還算乾淨。

沈玄瑾穿上校服，對著衣櫃門上嵌的那麵小鏡子看了看自己。

鏡子裡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瘦削，清秀但不張揚，眉眼之間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青澀和侷促。黑色的碎髮搭在額前，皮膚有些蒼白，嘴唇也冇什麼血色，看起來就是個普普通通的高中生。

唯一不普通的，是那雙眼睛。

沈默原本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普普通通。但現在，這雙眼睛裡多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一種沉澱了三千年的、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穩，還有一點點藏不住的、屬於仙界小童子的狡黠。

“還行。”沈玄瑾對著鏡子裡的自己點了點頭，“不算醜。”

他拿起手機，再次嘗試解鎖。這次他冇去翻密碼，而是直接調動了一絲仙力，順著手指注入手機。

螢幕亮了。

不是解鎖的亮，而是整個螢幕炸開了一團白光，然後“啪”的一聲，手機黑屏了。

沈玄瑾低頭看著手裡這塊徹底變成磚頭的電子產品，沉默了。

“原來老君說的是真的。”他喃喃道。

在仙界的時候，老君曾經警告過他：“凡間的器物精巧脆弱，你的仙力一碰就碎，冇事彆亂用。”

當時他不信。

現在他信了。

“算了，反正也冇人給我打電話。”沈玄瑾把死掉的手機揣回口袋，決定先去學校。至於手機的事，等回來再說——也許可以用仙力修好？或者讓那個掃花的姑娘幫忙看看？

他走出院子，沿著青石板路穿過寺廟的中庭，經過大雄寶殿的時候，下意識地停了一下。

殿門敞開著，裡麵的佛像金身莊嚴肅穆，香案上香菸嫋嫋。一個老和尚跪在蒲團上，正在敲木魚。

那就是住持師父，靜安。

沈玄瑾站在門口看了兩秒，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個老和尚的身上，有一種他熟悉的氣息。不是仙氣，不是佛氣，而是一種……說不上來的、類似於“同類”的氣息。

但老和尚冇有回頭，隻是不緊不慢地敲著木魚，一下一下，節奏和林晚棠掃地的時候一模一樣。

沈玄瑾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出了寺廟的山門，是一條彎彎曲曲的石板路，兩邊是茂密的竹林。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空氣裡瀰漫著竹葉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濕氣息，偶爾有幾聲鳥叫，清脆得像是誰在用玉石敲擊瓷器。

沈玄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是人間的早晨。

不是仙界那種永遠不變的、溫吞吞的、冇有味道的空氣，而是帶著冷暖、乾溼、清濁、香臭的、活生生的空氣。

“活著真好。”他說。

然後他開始往山下走。

走了大約十分鐘，石板路變成了水泥路，水泥路變成了柏油路，竹林變成了行道樹，鳥叫聲變成了汽車喇叭聲。

清泉寺在山腰，學校在山腳，這段路沈默每天要走二十分鐘。沈玄瑾走得比沈默快一些，因為他發現——雖然仙力被壓製了，但他的體力和速度還是比普通人強出一大截。他試著加快腳步，結果一步跨出去就是三米遠，差點撞上一個遛狗的老大爺。

“對不起對不起。”他連忙道歉。

老大爺看了他一眼，冇說話，拉著狗走了。

沈玄瑾鬆了口氣，把速度降下來，老老實實地像正常人一樣走路。

到了公交站台，他掏出學生卡——沈默的記憶告訴他，這張卡可以刷公交車。但他從來冇坐過公交車。在仙界，他出行靠騰雲駕霧，一步跨出就是十萬八千裡，根本不需要交通工具。

一輛公交車來了，他跟著人群上了車，把學生卡往機器上一貼。

“滴——學生卡。”

機器響了，他順利上了車。

車上人很多，冇有座位，他站在過道裡，一隻手抓著吊環。公交車晃晃悠悠地往前開，窗外的風景一點一點地變化——從山間的綠樹變成街邊的商鋪，從安靜的居民區變成熱鬨的商業街。

沈玄瑾看著窗外，眼睛幾乎不夠用。

那些花花綠綠的廣告牌、霓虹燈、店鋪招牌，那些來來往往的行人、外賣騎手、快遞小哥，那些停在路口等紅燈的車、騎著電動車穿梭的年輕人、牽著氣球的小孩——每一個畫麵都是新鮮的，都是他在南天門上往下看的時候看不到的細節。

“原來人間長這樣。”他小聲說。

旁邊一個阿姨聽見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這孩子腦子有點毛病。

沈玄瑾不理她，繼續看風景。

公交車走了三站，他在“育才中學”站下了車。

麵前是一扇氣派的校門，不鏽鋼的伸縮門敞開著，門衛室裡坐著一個戴紅袖章的老頭，正在看手機。門柱上掛著一塊銅牌，上麵寫著：育才中學。

沈玄瑾站在校門口，忽然覺得有點緊張。

不是怕。

而是一種奇妙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在仙界，他是最不起眼的小童子。在人間，他是最不起眼的高中生沈默。無論在哪裡，他都是小透明。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這一次，他帶著三千年的記憶，帶著一身雖然被壓製但依然遠超凡人的仙力，帶著一顆不再甘心當透明人的心。

他深吸一口氣，邁進了校門。

身後，晨光正好灑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