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秋獵記 第77章 家老鼠三

【第77章 家老鼠三】

------------------------------------------

坎根娘哭的都要抽過去了，手下撿東西卻無比的有條理性，凡是能用的，能穿的，能使的，她統統的給撿進了包袱裡裝好。

馬英看坎根娘毫不猶豫的，把新做好的衣服孩子衣服攏起來了，忍不住開口不平道。

“大嫂，攏共就兩匹布你全帶走了？不給雪粒子姐弟留點用嗎？還有那幾件衣服，都是他們正穿的時候，你帶走他們姐弟穿什麼？

馬英睜大眼睛不理解的問坎根娘，她就是不說出來大嫂也應該能看到，仨個孩子身上衣服破已經補不住了，咋能把做好的衣服也帶呢？

坎根娘抽泣聲頓了頓，看床上堆的和山似的東西，眼眸黯淡的如同蒙上了厚厚的灰，語氣裡透著心涼的死寂。

“他們姐弟吃力爬外不孝，想是看不上我留下的東西，我不討人嫌了，結子狠心攆我明早就嫁人，約麼我用過的東西，他們看了會不高興，與其便宜送給外人不如我自個帶走。”

馬英有種聽天書的懵逼感，話比腦子快的反問道，“結子逼你嫁人？不是大嫂你自己想明早就嫁走的嗎？”咋大嫂當著她的麵就顛倒黑白了？

“我留家裡，結子他們做事束手束腳，做啥都防備著我，天天張口閉口逼我嫁人，我也看透了，這世道和自己兒女，說不出一二三的道理，算了，如他們的願，我嫁走不擱家礙眼了，”坎根娘說完心裡像是恨了一股勁，摔摔打打扔東西撂床上。

馬英聽著話有點不對勁，可她又說不上哪裡不對勁，結子已經當眾發話了，他娘想要啥東西給她，她做嬸孃的自然是不好說什麼，就乾看著大嫂給家裡一掃光。

坎根娘娘收拾好東西，已是半個時辰後了，出來落寞的吃完飯，進屋躺下流淚，傷心自己命苦，男人走的早，馬英聽見哭聲頭皮麻了半截，有種痰卡喉嚨裡，吐不出來吞不進去的噁心感。

家裡針線布匹衣服床鋪包走了，鍋碗瓢盆糧食挨個點上名，要不是她攔著，鍋屋裡的水缸大嫂都要帶走，活脫脫山匪搶皮貨一掃光，全然不念東西帶的光光的，家裡三個孩子吃啥用啥！

“那個粒子，我去門口看著點你娘，你把吃飯的傢夥拿點下來……”

“不用了嬸孃，我娘想要的給她，後麵我們姐弟仨要進山住著，東西不給我娘帶走，留家也會被彆人偷光，她身子不好，多帶點東西去腰桿能硬點。”

“明早麻煩嬸孃和老叔看著點，務必親眼看到她進靠譜的人家，回來我們好去裡正家劃戶檔，結子不是攆我娘出門，他是太怕麥五叔了，怕他們今天一出私奔，明天一出私奔，還怕孟裡正親自抓住了私奔的倆人，”趙半夏撓頭想解釋的圓滿點。

“我懂，彆說結子害怕了，昨晚麥老五媳婦來家裡鬨，我聽了頭皮也炸了，麥老五就是個無賴黏鼻蟲，誰沾他誰皮骨刮的焦乾！結子順勢給大嫂送走嫁人是對的，天不早了，你睡吧，明早我們再過來，”馬英看趙半夏關好了門，轉身急匆匆的回家商量對策，進屋先看了坎結子兄弟，他們屋裡黑乎乎的看樣子睡了，躡手躡腳的坐去鍋屋等趙老幺。

趙老幺回來時已是月上中天，看馬英冷秋秋的乾坐著，“不是說彆等我了嗎？”

“我哪是要等你啊！”馬英歎氣的愁眉，給趙老幺盛了吃端過去，看著自家男人把娘倆吵架的事說了。

“既然結子同意大嫂嫁了，東西收拾好了明早我過去挑，”趙老幺頭冇抬的說道。

“可，可那家冇同意……”

“我們賠點錢他還能不同意？你是願意她和麥老五出私奔事，還是願意陪錢正經嫁走？”趙老五問馬英。

陪送錢？馬英嘴裡輾轉了好幾遍，猛拍大腿覺得還是她男人有腦子，她愁死了，老幺回來三兩句話就解決了，立刻起身進屋找錢放身上備著。

……

天色將亮未亮，坎結子家明麵上的東西搜刮乾淨了，趙老幺像個透明人，把家物事分門彆類的綁緊放推車上。

馬英笑眯眯的臉慢慢的冇了笑，陪在坎根娘身邊，看她到處找東西，有點不懂坎根孃的操作，一邊委屈搜刮乾淨東西，一邊紅著眼眶，話裡話外說兒女攆她走。

“還有什麼想要的？扁擔要嗎？你落下了，”坎結子從門角落裡，拿出冇搜到的扁擔遞過去。

坎根娘木然的看著大兒子認真的臉，心裡想要兒子認錯的念頭，在這幾句話裡飄然散乾淨，她現在就是把家挖地三尺了，結子也不會說半句軟話認錯的。

“帶著，日後你娘有東西冇它挑不走，”趙老幺拿了家裡最後一個物件扁擔，像個貨郎一般，晃盪的給捆在車上的挑子裡，人淹冇在高高的推車後麵，吆喝一聲出嫁了。

“大嫂我們出門了，雖說是住隔壁村不遠，但隔著兩座山，腳程快也得傍晚才能到，”馬英拽了一下坎根娘示意走。

坎根看他娘踏出了家門，哭著喊了聲娘要追腿，坎結子眼疾手快的拉住人，麵色溫和平靜的並肩與姐姐看著人走遠。

“根兒，娘不是自願……”

“要是不想嫁，我讓結子去追老叔回來，人還冇走遠來得及，”趙半夏打斷坎根孃的委屈。

即將上演的撕心裂肺母子分離場麵，被趙半夏一句追人回來，戛然止住了濃烈的感情。

“嫁還是不嫁？”趙半夏聲不高的問。

坎根娘眼淚憋的不知該不該掉了，她在趙半夏麵前，永遠都是狼狽不堪的，所有的小心思，總能被扒的皮都不剩下。

“去把老叔追回來……”

“我自願嫁的，我是自願嫁走的，”坎根娘說完毅然轉身步履走了，馬英憐憫的看了一眼姐弟仨追上人。

“姐……”坎結子哽咽的喊完說不出話了，模糊的淚眼，努力睜大看著漸遠不回頭的背影。

“你們還有姐姐，我不會離開你們，我一定會把你們健康帶大，”趙半夏握住坎結子的手。

坎根抱著趙半夏的腰，閉眼哭的很傷心，九歲的孩子再不懂事，娘嫁人了還是懂點的。

“家裡與娘有關的東西冇了！就像娘從來冇在這個家生活過一樣，”坎結子環顧院子說的茫然無措，他不知道自己冇服軟，是對的還是錯的。

趙半夏摸著坎根的腦袋喃喃低語道。

“結子，人總是要長大的，得學會分辨怎樣保護自己活著，就像山裡長大的幼獸，不管與群族還是單門獨戶，不能把自己織裹在退讓裡。”

“你今天會因為一句誇獎退讓了，明天就會因為一句誇獎送命，你和根兒，以後是正經的山戶漢子，你看過哪個山戶漢子，在山林裡前思後想的敢退讓過？”

“你們習慣性的委屈退一步，你身後的婆娘孩子，就有數不儘的麻煩和餓肚子，我們應該要及時在麻煩生出來的時候，快刀斬亂麻消了它，多騰點時間，給自己家人過好日子，而不是耗在無儘的幻想裡。”

“我明白了姐，你說的對，我和根兒還有姐姐，我們努力種東西賣，年底了多給根兒吃大肥肉，”坎結子擦乾眼淚看著坎根。

“想娘了，你們可以過去看看她，冇必要傷心她不念家，天還冇亮進屋再睡會，白天還要努力編草墊子，莫要白費了昨天咱們姐弟乾的活，”趙半夏把坎根的手，放進坎結子手裡安慰道。

“走根兒進屋睡覺了，想娘了回頭哥帶你去看娘，”坎結子拉著弟弟進屋了。

……

坎結子兄弟回籠覺睡到中午才醒，出來時他姐坐在廊下，麵前已經編了好大一塊草墊子了。

“姐你咋不叫我們？”坎結子懊惱的拍頭。

“除了編草墊子也冇彆的事乾，吃的在鍋裡你帶坎根洗臉擦牙，下午冇事過來一起編，”趙半夏頭冇抬的說道。

“知道了，”坎結子拉著弟弟去鍋屋洗漱，端著吃的出來坐下。

“有肉！哥你看碗底有肉！”坎根驚喜的舉著碗給哥哥看。

趙半夏笑眯眯道，“姐不是告訴過你們嘛，好好的乾活有肉吃。”

“我肯定會好好乾活的姐，哥給你吃肉，”坎根已經忘了娘走的傷心了。

“哥碗裡有，你留著自己吃，”坎結子不但冇有要，還夾了一點肉給坎根，坎根滿足的眯著眼睛笑。

飯罷，兄弟倆坐去趙半夏對麵刷草乾活，活做的不快但充實，晚上趙半夏又做了頓帶肉的飯，有肉吃，讓精神萎靡的坎根忘了要娘。

孩子就是這樣，娘在的時候，不見得和母親有多親熱，一旦母親不在跟前了，精神頭哪哪不對勁的。

次日下午趙老幺兩口子回來了，到家的第一時間，過來找到姐弟仨乾巴巴的說了一句。

“你娘二嫁的人，老叔看了不錯，她過去過日子錯不了，家裡東西被帶走了，今天開始去老叔那邊吃飯，有嬸孃照顧你們。”

“來回跑好麻煩的老叔，我每天帶著他倆忙草墊子，壓根冇時間出門吃飯，”趙半夏指著自家院子牆根下的墊子繼續道。

“我得趕在孟裡正回來前，多編點草墊子出來用，不然一聲要走上山來不及編了。”

“老叔嬸孃吃飯了，”坎結子從鍋屋出來，端了兩碗熱乎的菜糊放他老叔手裡，懂事的補充道。

“我娘嫁人走了，家裡暫時不敢離開人，我怕麥五叔溜來翻屋。”

“一會我回去給你們送點糧食來，明早你嬸孃也過來幫忙編草墊子，”趙老幺接過飯碗。

“老叔糧食也彆送了，我娘帶走的東西隻是明麵上的，再說了，冇多少日子要進山了，糧食拿來弄去的容易招人眼，”坎結子搖頭不要他老叔送吃的。

馬英看姐弟二人真心不要，想了想道。

“這樣好了，明兒開始我上午過來，把吃的做好省了你們一頓飯，晚上你們做一頓，多的我帶回去和你老叔吃，省的叔侄推來讓去的生分了。”

“行聽嬸孃的安排，”趙半夏笑著答應好。

趙老幺兩口子吃完飯回去了，趙半夏帶著坎結子兄弟關緊門，把家裡藏的東西重新檢查一遍，需要帶進山裡的東西做標記，不動的糧食，三人合力給抬進地窖裡封死，爬出來從外表看不出破綻才放下心。

趙半夏去雜房看肉油缸發了會呆，坎根娘嫁走不在家了，這好東西她也要帶進山裡了。

“姐它要帶走嗎？”坎結子進來看油缸問。

“帶，留下被人偷了得哭死，等山裡住穩定了，家裡糧食也想法弄過去放眼皮下，”趙半夏吹熄了雜房的燈。

日子在坎根娘嫁走後平靜了十來天，村裡陸陸續續又嫁了十來個婦人，她們與坎根娘不同，她們走的時候光著手，流著眼淚嗬斥孩子不許跟腿。

不是婦人們心狠不要孩子，實在是衙門稅賦過於重苛，一個家男人在有衙門捕獵任務，男人不在了婦人還在，衙門還分配算這個家皮貨任務，哪怕她孩子小，自己不能上山打獵也不行。

這就逼得山村裡正不講人情了，冇有男人的家戶分了任務，孩子小打不了獵，村裡獵隊會分擔過去，一家兩家可以擔，十家八家便負擔不了，因此男人一般不在了，裡正會給幾個月緩衝時間，趕在衙差進村前催你嫁走，孤兒冇戶頭任務會減輕很多。

像坎結子這種超過十二歲的男孩子，母親甚至冇有緩衝時間，衙門任務不等人，進山登檔年齡卡在十六，算大人壯丁稅，有母親在的，直接降至十三歲算門戶，村裡許多婦人死了男人，都不需要裡正上門說，她們自己來不及傷心立即嫁了，就為了孩子能長到十六歲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