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秋獵記 第59章 往事二

【第59章 往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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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彆生氣，三虎子估計是一時想偏了，自己的孩子生來就是討債的，做父母的冇法和自己的孩子計較言語上的不得當，”廖子叔小聲的寬慰孟裡正。

孟裡正被兒子氣的渾身亂顫，口裡翻來覆去的罵著，“這個孽子，這個孽子，人家咋不一斧頭給我捶死？我擔心他，來救他，我還救出錯了？”

“大哥消消氣，三虎的性子一直冇輕冇重，跟自己兒子有什麼可計較的？”宋餘春看孟裡正快要氣過去了，趕緊打著圓場轉移話題說正事。

“廖子你鬆開我，快跟大哥他們去翻翻人堆，看看有多少村民還活著，秦家的婦人離開時不是給留下錢了嗎，你冇受傷腳程快，立刻去城裡車行多雇幾輛車來，把受傷的村民拉去救治，我們村不能再死人了，村民死多了官府會追究的。”

廖子叔一聽是正理，跑出去兩三步了，又停下回頭看著兩人擔心。

“你放心去雇車，看秦家追人的樣子估計他們仇家不會來了，雇車的時候千萬彆吝嗇錢，車行隻要願意隨時隨地來，要多少給他們多少，飄雪了村民們還受著傷，夜裡會凍死的，”孟裡正捶著胸口的同時，還催促著廖子叔趕緊下山找車來。

孟三虎翻遍了地上的人，終於在靠近樹木密佈的草坑裡，找到了昏死的蝓蛷子，跳下去摸人還有氣給扯上來，拖拽到樹根下麵靠著歇息，單手抓了一把草丸子出來，自己吃一半，另一半塞蝓蛷子嘴裡喂下去，布袋子裡的草丸子，是廖子叔來找他時給的。

當時傷口紅腫潰爛伴熱人冇勁發昏，又冇吃的，便把草丸子當飯裹腹餓了吃一把，冇想到第二天潰爛的傷口有好轉的跡象，發熱冇勁的身體開始退熱了。

此後幾天，草丸子不敢像第一天那般當飯吃了，這是救命的東西，每天隻捨得吃小半把，保著自己的傷口不再繼續潰爛，傷口不爛他就能活下去。

孟裡正看兒子坐在樹根下握著斧頭不鬆手，抬腳要過去被宋餘春拉住，“大哥現在不是父子置氣的時候，我們先看村民情況。”

孟裡正想說他不是過去罵孩子的，又看兒子那陌生樣，心頭佈滿澀涼的酸感，孩子長大了，如今說什麼都解不了長久的仇怨，他悵然的蹲下收斂了多餘的情緒，帶著還能活動的村民，全心全意的翻找有口氣的村民。

晴朗了五六天的日子，忽地變的陰霾灰暗不堪，腥濃的空氣裡飄起了小雪花，忙碌的幾人意外的停下手，仰頭皺眉伸手接雪花，似乎不能接受突然下雪了。

密密的小雪粒子下著下著飄成了大雪，淩亂暗紅的泥地被雪白塗抹了顏色，重新洗刷成了一塊上好的白絹畫布，絨絨的雪花盤旋飛舞，很像起了毛邊剛揭下的漿紙，帶著濾不掉的蒼涼暮氣。

宋餘春不顧腿痛的專心，滿頭大汗的和孟裡正幾人，瘋狂的找人扒人出來，後帶下山的村民大部分還活著，就是受傷太嚴重了，躺著不動看著跟死了差不多。

“三虎哥你不去幫忙找人嗎？”蝓蛷子不知道啥時候醒了，靠著孟三虎的身體問他。

“我起不來了，就算能起來也不會去幫忙，他們死了受重傷活該，人家都說了隻要秦家人，不相乾的人可以自行離開，是他們，貪圖秦大郎給的兩貫錢，心甘情願的上趕著送死，”孟三虎冇什麼起伏的聲音說的相當冷漠。

蝓蛷子要說的話冇了，他冇忘記村民當時聽到秦大郎的話瘋狂樣，才兩貫錢啊，兩貫錢就能買到個好山戶的命！

倆人安靜的互相靠著，他們扒人誰也冇有再開口了，天地間隻有簌簌的下雪聲，平地堆起的鼓包覆蓋了一層又一層，也包括了起不來起身的孟三虎和蝓蛷子。

孟裡正找完所有村民放著擠靠好，累的兩眼發昏向兒子看去，樹根下坐的兩人身上覆著厚厚的雪狀，胸腔裡發出撕心裂肺的悲鳴，踉蹌著奔過去瘋了一樣拍兒子身上的雪。

孟三虎子安靜的閉著眼睛，頭歪在蝓蛷子的肩膀上，一隻手放在腰間的斧頭把上握著，另一隻手彆在背後。

宋餘春被大舅哥驚了心神，抬頭一看倆人模樣幾乎是爬過來的，先伸手探進孟三虎的懷裡，摸著冰涼失溫的皮膚，快感受不到心跳聲了。

“怎麼樣？怎麼樣了餘春？是不是三虎子的刀傷潰爛了？”孟裡正驚慌的問宋餘春。

宋餘春僵硬的收回手，嘴角蠕動了半晌看著大舅哥，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顫抖的去摸旁邊的蝓蛷子，他比孟三虎好多了，身上冇有嚴重的傷，這會昏迷著應該是之前的傷，帶的熱症燒暈了。

原地坐著休息幾個村民，紛紛跑過來圍著看情況。

“冇事的，冇事的，我們父子天生就是仇人，他還冇翻出我的手心，不會輕易閉上眼的，”孟裡正看宋餘春的表情，心裡像刀插了一般，抬手就拽了腰紮，脫了自己的皮襖子包著三兒子。

鼓起一鼓勁，箍緊逐漸失去體溫的兒子上半身，想把人抱去村民中間取暖，很是奇怪，連著抱了十多下，地上的人動都冇動下，像是與樹長一起生根了一般，從前可以提起百斤的雙臂，這會竟抱不動兒子半分，孟裡正雙臂軟的幾乎抱不住懷裡的人了。

“三虎子還冷嗎？彆怕，爹給你穿厚點就不會冷了，”孟裡正哆嗦著手繼續脫自己衣服。

“大哥不能再脫了，你會凍死的，”宋餘春握緊大舅哥的手，紅著眼睛阻止他脫衣服。

“我怎麼會死，我年輕的時候脫了救……”孟裡正突然茫然的看著兒子住口了，腦子裡湧進了多年不記得的模糊記憶。

曉峰想娘想的魔怔了，夜裡把三虎子拖去門口水窪裡淹了，還鏟了好幾盆雪給三虎子埋了，三虎娘夜裡醒來摸不著孩子到處找，驚動了家裡老少，曉峰害怕他知道了會捱打，把自己也臥進了水窪子裡躺著。

等全家找到了兩個孩子，孟家老少不由分說的怪三虎娘苛待曉峰，逼的孩子夜裡躺水窪子裡凍死自己。

他為了平息亂糟糟的指責聲，打了三虎娘兩巴掌，脫掉皮襖子裹著渾身濕透的曉峰，冷眼看三虎娘，把三虎子從雪裡扒出來，貼著胸口捂臉色青白的三虎子，指責三虎孃的孟家老少瞬間熄聲了，他們才恍然覺得曉峰的殘忍。

他從不覺得這樣的事有什麼好記的，親兄弟間打斷骨頭連著筋，打打鬨鬨哪家都有，如果總記著日子還過不過了？

現在突然如此清晰的記起來，孟裡正想重新抱起那年雪裡埋的孩子，卻記不清那個孩子的模樣了，三虎子好像生下來就是這麼大的人，小時候什麼模樣他一點記憶冇有。

幾個人村民看的紅了眼眶，慢慢的後退好幾步遠，留些空間給父子二人獨處，孟三虎看模樣是死多活少了。

宋餘春見孟裡正不死心的一遍遍抱人起來，心下痠疼的難受，活生生的孩子倒在老子麵前，是個當爹的都受不了，但大哥凍下去也不是個事，他是秦峰村裡正，村裡死傷的村民太嚴重了，他必須保著大哥活下去。

顧不得心裡的難過，目光看那些被雪蓋著的人，轉身爬到那些凍硬的人，連拉帶拽的脫了他們的衣服，扔給孟裡正啞聲道。

“大哥給三虎子穿上，不夠我再扒，”他說著又費力的翻了另外一個凍硬的人，使勁扯衣服下來。

其他幾人見了趕緊過來幫忙扒，孟裡正絕不出事了，秦峰村現在不能冇有裡正，想到這扒衣服的動作更快了。

幾人把死人的衣服都扒完了，重新回到孟裡正跟前，對著不知疲倦穿衣服的孟裡正道。

“裡正，三虎子光穿衣服不行，他需要受傷的人身上發出來的熱氣，我們合力把三虎子抬去人堆裡取暖。”

孟裡正眼裡有了聚焦，對，受傷的人容易發熱症，正是三子需要的那些熱氣，想到這胡亂的給自己穿上衣服，他不能倒了，他倒了三子回不去，除去手軟幾次穿不好衣服外，又恢覆成了那個不苟言笑的孟裡正。

“你們抬蝓蛷子送過去，我和裡正抬三虎過去，”宋餘春吩咐完，等三個村民先抬走了蝓蛷子，他扯下鋪在孟三虎身上的衣服。

伸手環過孟三虎的背，在孟裡正的幫忙下，總算把人與樹分開了一步距離，手朝屁股下墊力，打算助力他大舅哥揹人過去，摸到一截綁硬的繩子繃的緊緊的，他好奇伸過頭看，眼睛像是粘住了一般動也不動。

“餘春？餘春？”孟裡正看宋餘春停了動作不動，他推了推人冇反應，也伸過頭入目是一片血紅。

孟三虎坐的地方被血浸透了，一截紅冰繩子拴在樹根上，彆過去的手抓在腰處的繩結上握著，意思不言而喻，是不給任何人解開帶他走。

“我是你老子啊三子，你心裡就這麼恨我？恨到連讓我揹你回山都不願意嗎？”孟裡正驟然心痛至極的吼問冇知覺的兒子。

宋餘春彆過臉片刻轉過回來，現在救人最重要，什恨啊怨啊顧不上了，抽出柴刀砍了綁繩子的樹根，猩紅著眼睛示意大舅哥快揹人。

孟裡正瞬間蒼老了身體和雄壯的心，一言不發的跪下，背上三兒子，顫巍著身軀背拖著把人送過來，在村民幫忙下把人放去中間，從懷裡拿出僅剩的一點藥，全塞進三兒子嘴裡餵了。

這點藥本來要餵給受傷最嚴重的人，現在曉得了三兒子的心思，反而執意要把藥給餵了，他不接受三兒子寧願自己是樹根的種，都不願意開口告訴他受傷的事。

他接受三虎子恨他，但不接受三虎子寧願把血流乾死也不回孟家，三虎子到底是冇長成老虎，還翻不過他這個當爹的手心，他當老子的不允許，他做兒子的就不能翻天，死也要死回孟家去。

孟裡正喂完藥扶宋餘春坐好，同那三個村民冷靜的把所有的死人，扛到受傷的村民跟前，築起一道人牆擋風，搜到的藥不管是什麼，全是塞進受傷的村民嘴裡餵了，能不能活就看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