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秋獵記 第294章 等死

【第294章 等死】

------------------------------------------

秦峰村，趙老幺家；

馬英哭的披頭散髮狀若瘋婦，堂屋裡搭了張簡易的床板，躺著坎泡子麵如黃紙，雙目緊閉毫無生氣。

趙老幺沉默寡言的坐門檻邊發呆，神色蒼老憔悴不堪，馬駒揹著妹妹驚恐不安，身體發抖的在廊簷下動都不敢動，整個趙家似陷入了冰窖中。

“老幺咋回事？我怎麼聽說泡子出事了？孩子咋樣了？”滿囤叔兩口子急切的聲音傳進來，接著便是匆匆的腳步聲。

趙老幺頹喪悲傷的扯了扯嘴角，一句話說不出來，木呆呆的看著進來的兩口子，眼裡充滿了絕望的死寂。

滿囤叔三兩步走到坎泡子床邊，待看清坎泡子模樣後，驚的連連後退好幾步路，泡子看著天把兩天的事了，“咋會這樣？”

滿囤嬸眼淚忽的下來了，老幺家的泡子都是她們麵前看大的孩子，突然孩子說要冇了便冇了，誰能受得了啊！

“老幺，泡子……他，城裡治的好好的，你把他拉回來乾啥？快，我陪你再把他送回醫館……”

“泡子是被醫館攆出來的，他們說泡子……說泡子會壞了醫館的名聲，大過年的醫館不收了，”趙老幺含混不清的說完話，雙手捂住臉嗚嗚的悲哭起來。

趙老幺的悲哭帶動了安靜的馬英，她渾身卸力的軟倒跪地，紅腫的眼裡淌出血淚來，嘶啞著聲音雙手合十，重重的對門口磕，嘴裡不住的哀求著。

“山神爺，求求你發發慈悲，拿我的命換我孩子的命吧，泡子還小，他不懂事衝撞了你，有什麼懲罰你都給我受著，我是他娘，娘代兒受過，比兒走到娘前麵仁慈，山神爺求求你開開眼吧，山神爺求你開眼……”

“弟妹……”滿囤嬸看馬英不要命般的死磕頭，短短時間額頭上一片血糊，她哭著過去抱住馬英不給磕了，曆來孩子走爹孃前麵都是一大死劫。

“嫂子你彆攔著我，就讓我給山神爺賠罪吧，隻要它不帶走泡子，它怎麼罰我都認了，泡子還冇成人呀嫂子，要我眼睜睜鬆了孩子手……”

馬英嚎啕大哭，身子軟的像抽了骨頭，全身疼的發顫不止，孩子近在咫尺，她卻碰都不敢碰，很怕碰了孩子像陣風冇了。

付榆嬸汪大嬸接到口信奔來，屋裡早已哭成了一團，她們來除了跟著哭，也冇彆的好法子可以相幫。

寶參叔孟十叔前後腳的跟來看情況，人來的越多哭聲越大，歎氣惋惜聲與哭聲交織成一片。

……

第三日傍晚，趙老幺忍著悲傷，替兒子坎泡子準備好了所有後事用的東西，就差坎泡子嚥氣裝殮送上山了。

馬英乾枯著發木的眼睛，躺床上去了大半條命，滿囤嬸等幾個婦人看著她，很怕坎泡子去了，馬英撐不過去也跟著去了。

孟三虎馬車到了趙家門口，繩子一扔來不及管馬繩，摔雪地上爬起來，和坎結子連滾帶爬的進屋，天寒地凍冷的下車路都走不好了。

“老叔……”

“結子……冇請到大夫嗎？”趙老幺看一身寒氣的侄兒跑進來，臉上一喜朝坎結子身後看，冇見到九嶺大夫，瞬間僵滯了喜色，滿目垂淚的顫聲說道。

“你回來的剛好，還能送……送……泡子最後一麵……”

坎結子冇顧上回話，三兩步到坎泡子跟前，當看到人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泡子怎麼變這樣了？他回來的時候明明可以活下去的？”

“我也不知道，他明明從醫館裡走的時候還能活下去，誰曉得回來高燒不止，傷口總是一股一股冒黑血，村裡大夫上門來瞧，說野豬牙上有毒冇處理乾淨，讓我準備好後事送山裡去，”趙老幺哽咽的說不下去了。

孟三虎跟進來聽完轉身朝外跑，打開帶來的草簾子，給馬車一圈圈的圍起來，人得立刻馬上送去獨樹村。

坎結子跪地上手忙腳亂掏草藥，先摸三個草丸塞自己嘴裡嚼，濾出來捏開泡子嘴喂進去，坎泡子離死不遠的人了，肯定冇法張嘴自己嚼草丸子。

草丸子喂好，坎結子拽開泡子的衣服，冒黑血的傷口不是大腿根，是肚子邊上，有道長長的傷口，紅腫發亮還流著臭黑血，身子不用摸光靠近都能感覺到滾燙了。

“結子，馬車好了……”孟三虎忙好馬車進屋通知走。

看到坎結子雙腿跪在地，幾乎趴在坎泡子身上擠傷口，他一邊撒藥粉一邊隔著衣服，抓著傷口用力的往外擠。

“老叔去煮草丸子水來，泡子吃不進草丸子得煮水喝，”坎結子不抬頭的吩咐道。

“我去煮，”孟三虎快一步上前，撿地上布袋到灶房煮藥。

趙老幺心神沉在兒子要死的悲傷裡，很多事聽了反應總是慢半拍，見坎結子弄泡子傷口黑血，他過去蹲著看，心裡重新燃起希望，望著地上的一灘黑血要摸摸，這是泡子送命的黑血嗎？

坎結子眼疾手快攥住他叔的手厲聲道，“有毒彆摸，老叔不想要自己的命了？老叔聽我說，你要想救泡子命彆顧著傷心了，去把家裡最厚的襖子鋪蓋啥的拿馬車上墊了， 一會姐夫熬好藥給泡子喝完，咱們動身去獨樹村救人。”

“我不傷心了我救泡子，”趙老幺爬起身無頭蒼蠅似的，進屋撈著厚衣服鋪蓋，急急忙忙送去馬車上鋪墊保暖用。

小半個時辰，孟三虎端著熬好的藥，站門口使勁對著冷風吹涼，感覺差不多了送坎結子喂。

肚子邊的傷口，以及大腿根上的傷口，通紅一片卻不見黑血臭了，地上和床邊倒是臟的不行，坎結子接過藥叮囑道。

“姐夫彆靠近床，當心沾到毒血了，野豬牙有毒，插人身上了不及時清理，後麵變臭變黑再清理會毒死人。”

孟三虎聞言眉頭一皺，“我們都怕毒，你不怕毒死啊？”

坎結子仔細的給泡子喂藥，嘴裡笑嗬嗬的不在意道。

“我又不是鐵打的人，怎麼會不怕毒死，但我會處理毒血，小時候姐專門教了我好久怎麼弄，跟出去打獵那年，我姐和老叔受重傷了，都是我處理好的呢。”

趙老幺鋪好馬車回來聞言靠在門口牆邊。

一大碗濃濃的草藥喂完，泡子的臉色看著不那麼黃了，坎結子舒口氣，空碗放旁邊起身在布袋裡翻了半天，找了一塊軟皮袋子，到院裡裝了大半雪紮緊，放進泡子的懷裡摟著。

“老叔給泡子找身乾淨衣服換好，我把床上和地上的血弄乾淨，咱們馬上走不耽誤時間了。”

“好，”趙老幺摒棄兒子將死的恐懼，進屋找了乾淨衣服出來換。

馬英看趙老幺一趟趟進屋拿東西，這會又拿乾淨的襖子，她頓時痛極眼一翻人過去了，嚇得滿囤嬸她們尖叫慌亂救人。

孟三虎聞聲去臥房門口看情況，並對屋裡慌亂的人安撫道，“滿囤嬸冇事了，結子再給泡子換衣裳弄傷口。”

“換衣裳？泡子他是不是……”滿囤嬸眼淚爬滿了臉，餘下的話問不出口了。

“他還好好的，我們要帶他去看大夫了，家裡嬸孃這邊，麻煩滿囤嬸照看了，”孟三虎說完都不等回答轉身幫忙去了。

換好衣服的泡子被趙老幺背馬車上，屋裡的床板和地上，被臨走的坎結子撒上石灰，左一遍右一遍清理乾淨，床板都用石灰水擦洗的。

屋裡收拾好天早黑透了，坎結子跳上馬車，重新檢查了一遍傷口，確定不再有血滲出來，說聲可以走了，在滿囤嬸她們的擔憂中，馬車搖搖晃晃的離開了家。

趙老幺坐在車頭和孟三虎換著趕車，天冷一個人趕車會出事，嚴寒中倆人啃了兩塊凍餅充饑，夜裡視線昏暗馬車走的不快，好在車裡有坎結子這個二八刀，竟奇異的安撫住了趙老幺驚恐的心。

……

他們翌日下半夜到達的獨樹村，進村冇有立刻找九嶺大夫，先去了坎根的房子裡安頓下，燒熱水煮藥煮吃的，坎泡子目前最急需要補充東西，不然光憑喝藥刮人扛不住。

“還燒嗎？”孟三虎送燒好的麪湯進來問。

“好多了，姐夫試試咋樣了，”坎結子疲憊的讓開位置給孟三虎，兩個眼睛熬通紅佈滿了血絲。

孟三虎放下碗摸坎泡子額頭，“確實好多了，不像在從家裡出來那麼燙了，你去吃口飯墊墊肚子我來看一會，天亮九嶺大夫來了還得一天忙。”

“行，”坎結子打著哈欠出去了。

灶房裡坐著趙老幺，這幾天折騰下來，他瘦的臉上快見骨頭了，見坎結子進來忙起身盛飯。

“老叔我自己來，你靠著牆打會盹，天亮九嶺大夫來了咱們還有得忙，彆都熬倒了，到時候誰來照顧泡子呢。”

“我不累結子，你吃完飯睡一會，泡子後麵全靠你了，我去看著泡子，”趙老幺固執的說什麼也不睡，孩子躺那裡不生不死他睡不著。

坎結子歎了一口氣，給自己打了一碗麪湯飯找個地方坐，收斂心神速度很快的吃飽，靠著牆頭一歪睡了。

趙老幺進屋來看情況，孟三虎手裡的麪湯幾乎快喂完了，他上前一步顫手摸兒子腦門，觸手的滾燙感冇了，眼裡激滿難言的淚花。

“老叔莫擔心了，泡子的大劫闖過了一半，不高燒了相當於撿半條命回家，”孟三虎輕聲安慰道。

趙老幺抿嘴點頭，不敢開口回答，怕一開口眼淚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