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鄉政府已經快中午了。陳建平說下午還要整理一下走訪材料,明天再走。鄉政府食堂冇開,陸沉在街上買了一箱方便麪搬回辦公室。陳建平和小劉在二樓的招待間裡——那是鄉政府為數不多的能住人的房間,兩張行軍床,一把電熱水壺。陸沉把泡麪送上去的時候陳建平正在窗前站著,手裡拿著一張紙在寫什麼。看到他進來,把紙折起來放進了口袋。
“陸沉,”陳建平說,“下午你辦公室的門,不要關死。”
“留一道縫?”
“嗯。你不用來找我,也不用等。該乾嘛乾嘛。”
陸沉點頭,轉身下了樓。下午他在辦公室裡坐著,麵前攤著一本舊雜誌,像在打發時間。門虛掩著,留了大約兩指寬的縫隙。走廊裡冇有人走動,偶爾風從窗戶縫灌進來,把門吹動一下,又停了。大約三點鐘,他聽到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很輕,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腳步聲在他門口停了一下,然後一個人影從門縫裡側身擠了進來,動作很輕,冇有推門。是陳建平。
他進來後冇有關門,隻是把那扇虛掩的門保持原樣——還是一個縫隙。他走到陸沉桌前,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摺好的紙,放在桌上,推到陸沉麵前。“你手裡有什麼,列一個清單給我。不用寫具體內容,寫類彆和數量。”
陸沉從抽屜裡拿出那份準備好的牛皮紙信封。“這是可以示人的。周永平材料影印件、沙場外圍照片、三個證人的證言摘要。證人住址和聯絡方式在裡麵也寫了。”他又從帆布包內層拿出另一個信封,“這個不能留在你那裡。你拍張照,然後還給我。賬本影印件、沙場內部錄音、一個證人的口述細節。”
陳建平接過兩個信封。他冇有打開第一個——直接放進了自己的羽絨服內袋。第二個他打開,抽出裡麵的紙,用手舉著翻看了一遍。然後他掏出手機,拍了三張照片——每張拍兩頁。拍完之後把手機放回口袋,把紙裝回信封,推回給陸沉。“你留著。原件比照片管用。”
陸沉把信封收進帆布包,拉好拉鍊。
“你走訪的三個證人,”陳建平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清,“李明才、張老五、王德勝。王德勝不在家?”
“不在。我留了紙條。”
“紙條上有你的名字?”
“有。隻寫了‘周永平介紹。陸沉。’”
陳建平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隻說了一句:“那就等他自己來找你。不來就是不來,來了就是來了。”他站起來,“明早我們走。你正常上班,該乾嘛乾嘛。如果有人問起走訪情況,就說‘市裡來的是春節慰問,走了兩戶人家’。”
“如果有人問起我呢?”
陳建平已經走到門口了。他側了一下身,從門縫裡看了陸沉一眼。“你?你是在田壩鄉黨政辦工作的普通科員。你什麼都不知道。”
他側身擠出門縫,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越來越輕,然後消失了。陸沉坐回椅子上,把那扇虛掩的門維持原樣。窗外的天光正在變暗,院子裡那輛黑色桑塔納還停在老位置,車頭朝外,像是隨時可以開走。裡麵坐著小劉,冇有熄火,排氣管有極淡的白煙在冷空氣裡散開。
陸沉看著那輛車,冇有走過去。他在等。等明天他們走,等他手裡的東西從“他手裡的東西”變成“已經遞出去的東西”。陳建平說得對,那些原件留在自己手裡比交出去更管用,因為它們是活的——隨時可以拿出來對證,隨時可以補充新的細節。而那些照片已經去了他該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