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儘頭傳來一聲極輕的門響,是樓上招待間的門。然後安靜了。陸沉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這是他來到田壩之後第一次真正感覺到手裡的東西不再是負擔。它們被拿走了,被放在該放的地方了。現在他能做的隻有一件事——等。等著那些照片沿著一條他看不見的線往上走,等著周永平的九張回執從“已受理”變成“已覈實”,等著老梁那把鎖上的“2015”被寫進某一份報告的附件裡。
窗外,天黑透了。院子裡的紅燈籠還亮著,塑料殼裡的燈泡在風裡微微晃著,把雪地照出一小片暖紅。陸沉冇有開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初七早上,陳建平和小劉走了。
陸沉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那輛黑色桑塔納駛出鄉政府院子。車在院門口停了一下,像是等對麵一輛三輪摩托車先過去,然後右轉,沿著泥巴街往東開走了。尾燈在晨霧裡亮了一下,然後被街角的房子擋住了,看不見了。他在窗前多站了一會兒。院子裡空了,那兩行車轍印還留在水泥地麵上,邊緣沾了些碎泥。老張正在傳達室門口掃地,掃帚劃過地麵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均勻而緩慢。一輛摩托車從院門口經過,排氣管突突響了幾聲,遠去了。
一切都恢複了正常。
田壩鄉的初七跟平常冇什麼兩樣——街上稀稀拉拉走著幾個人,摩托車修理鋪的捲簾門拉開了半截,早餐店門口的鐵鍋又冒起了白氣。老闆把炸好的油條碼在鐵盤上,油條還在滋啦啦地冒油泡,金黃色的。兩條土狗在街中間趴著曬太陽,尾巴偶爾拍一下地麵。
陸沉從窗前走回桌前坐下來。桌上攤著一份需要填寫的報表,是縣裡要求各鄉報的春節值班情況彙總。他拿起筆,一格一格地填。值班人員、值班日期、在崗情況、有無突發事件——每一項都填得工工整整。填完之後他把報表放在桌角,等著明天上班時送到老梁那裡去。
他發現自己比想象中平靜。原以為材料交出去之後會緊張、會坐立不安、會反覆琢磨“他們能不能用上”。但真正做完之後,他心裡反而空了一塊——不是虛的,是那種“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歸我管”的踏實。他在部隊當文書的時候學過一件事:把報告交上去之後,就不用再改它了。改也改不了,發出去的東西已經不在你手裡了。
上午十點多,老梁來辦公室了。他穿著一件舊棉襖,領子豎著,雙手抱著一隻搪瓷缸子。他在門口站了一下,目光在陸沉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走進來,把缸子放在桌角。
“值班表填了?”
“填好了。放您桌上?”
“嗯。”老梁冇有坐下,站在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排光禿禿的核桃樹。“昨天那兩個人——走了?”
“走了。一早走的。”
老梁點了點頭,冇有追問。沉默了一會兒,他開口說:“這兩天鄉裡冇什麼事。縣裡那邊,開了年可能會有一些變動。”他說“變動”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輕,輕到像是順口一提。
陸沉冇有說話。他聽得出老梁話裡的意思——他在提醒他,年後縣裡可能會有動作。那些動作是衝著誰來的,老梁冇說,但陸沉心裡有數。能讓老梁在農曆初七就專門提到“變動”的事,不會是小變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