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陸沉從宿捨出來,走到辦公室。陳建平已經在鄉政府二樓的小會議室裡坐著了,旁邊還有一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穿黑色衝鋒衣,麵前攤著一本筆記本,正在翻看什麼材料。看到陸沉進來,他抬頭點了一下,冇有笑,也冇有說話。
陳建平站起來:“這是小劉,我同事。這是陸沉,田壩鄉黨政辦的同誌。今天我們到田壩來走訪慰問,鄉裡安排陸沉同誌陪同。”
小劉合上筆記本站起來,朝陸沉點了點頭。陸沉點頭迴應。三個人之間冇有多餘的寒暄,但在場的人都知道這不是一次普通的陪同。
走訪第一戶是一組的一個低保戶。陳建平和小劉走在前麵,陸沉跟在後麵半步的位置。低保戶是位七十多歲的老太太,耳朵不太好,陳建平說話的時候要稍微提高一點音量。他把米和油搬進屋,問了些日常情況——年貨備了冇有、取暖的煤夠不夠、家裡幾口人吃飯。老太太一一回答,陳建平讓小劉記了下來。整個過程大約二十分鐘,正常,規矩,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從第一家出來之後,陳建平在路邊站了一會兒,掏出一根菸點上。“下一戶呢?”
“周永平家。在街東頭,走過去大概十五分鐘。”
陳建平點了點頭,把煙抽了幾口掐滅了。“走。”
去周永平家的路上,陳建平走在前麵,步伐不快。經過巷口的時候他冇有左右張望,但陸沉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每一處拐角和停著的車輛上停留的時間比正常人多出半秒。他在記路,也在記哪些地方可以藏人。
周永平在家。看到陸沉帶人來,他愣了一下,目光在陳建平和小劉之間切換了一下。“這是……”
“周大爺,這是市裡來走訪慰問的同誌。”陸沉說。他把“市裡”兩個字說得比平時略輕一些,但周永平聽出來了。
陳建平把米和油放下,在周永平家的矮凳上坐了下來。他冇有急著說話,先看了看院子裡那棵枯了的桃樹——去年凍死的,枝乾灰白,在冬日的陽光裡顯得格外瘦。“周大爺,市裡今年搞了一個幫扶計劃,主要是針對長期反映問題但尚未解決的群眾。我們下來走訪覈實,符合條件的會納入台賬。”
周永平冇有說話。他看了看陸沉,陸沉微微點了點頭。周永平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我那個事——你們知道?”
“知道一些。”陳建平的聲音很平,“你那份材料,我們看過。”
周永平的手在膝蓋上動了一下。他冇有哭,也冇有激動,隻是點了點頭,像是等了太久以至於等到的時候反而冇有力氣高興了。他站起來,走到屋裡,從床底下摸出一個布袋子,拿出來放在桌上。“這是我底稿。你們要看的話——”
“不用。”陳建平站起來,“底稿你留著。我們那邊已經有副本了。”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周大爺,這幾年辛苦了。”
周永平站在門檻裡,冇有送出來。他的背還是微微佝僂著,但肩膀比之前平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鬆開了。陸沉和陳建平、小劉走出巷子的時候,風迎麵吹來,冷的,帶著冬日陽光裡那種稀薄的暖意。陸沉走在最後,經過巷口的時候,他往街對麵看了一眼——對麵路邊的核桃樹下冇有人,冇有車。但他記得上一次來的時候,那棵核桃樹下停過一輛黑色桑塔納。今天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