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頓了一下,把刷子放進盆裡,抬起頭看著陸沉。“去了才知道,沙場不光篩砂石——他們在裡麵剖石頭。那種灰白色的石灰岩,切成條石和塊石往外賣。那玩意兒比砂石賺錢多了,一方條石好幾百塊。那台切割機是二零一七年六月運來的,黃色的,小鬆牌的,日本產的二手設備。”
“你看到過切割機?”
“我不光看到過,我開過。”李明才把缺了手指的右手舉起來晃了一下。“這是被那台切割機切掉的。一塊石料卡住了,我去扶,皮帶斷了,刀片彈回來。趙大彪給了兩千塊錢醫藥費,讓我自己去看。”
陸沉的目光落在那隻手上。“當時冇有報工傷?”
“報?”李明才笑了一下,那種笑很淡,像是在說一件他早就想明白了的事。“趙大彪說報工傷要走程式,程式走下來要好幾個月。他說他給現金,我拿了錢就彆再提這事。我當時拿了。後來我才知道他怕的是一查流程,礦山上那些手續就藏不住了。”
陸沉沉默了幾秒。“如果你願意的話,將來也許需要你出麵作證。你願意嗎?”
李明纔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半塊紅薯刮完了,放進旁邊的筐裡,拿起了第二塊。“等你們真能查的時候再說吧。”
“好。我記下了。”
陸沉站起來。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李明才已經重新低下頭刮紅薯了,那隻缺了兩根手指的右手握著刷子,一下一下,動作比剛纔更慢了一些。他冇有說“不”,也冇有說“好”。在田壩這個地方,“不拒絕”有時候就是最大的承諾。
從李明才家出來,天色已經開始暗了。陸沉冇有急著回鄉政府,沿著來路走了一段之後,停在一個岔路口,掏出煙點了一根。風從山溝裡灌上來,煙被吹散了。他心裡在過一件事——李明才說趙大彪怕的是“一查流程手續就藏不住了”。這說明沙場的采礦許可確實有問題,而且問題大到趙大彪寧願花錢消災也不願走正規工傷程式。他把煙抽完,踩滅,繼續往回走。
臘月二十六,他去了田壩村六組。張老五家住在河對岸,從鄉政府走過去要穿過那座被沙場廢水泡過的橋。橋麵是水泥的,但橋墩下的河水還是灰白色的,河床上堆積的尾礦砂石像一道淤積了很久的傷疤。
張老五在院子裡劈柴。五十多歲,瘦,背微微有些駝,握斧頭的手很穩。陸沉在籬笆外站了幾秒,等他劈完一根柴纔開口:“張叔,我是鄉政府的,姓陸。”
張老五把斧頭立在木樁上,直起腰看了他一眼。“周永平讓你來的?”
“是。他給我看了您的名字。”
張老五冇有讓陸沉進院子,自己走出來,在籬笆邊的石頭上坐了下來。“他給你看了多少?他那份材料裡,寫我的那段你看到了?”
“看到了一部分。他說您的核桃林被沙場的廢水泡了。”
張老五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點上,吸了一口。“不是泡了。是淹了。二零一六年夏天,沙場的那條排水溝崩了,泥漿水衝下來,把我那兩畝核桃林全蓋了。核桃樹不怕旱,怕澇,根泡在水裡一個月就爛了。那年本來能收兩百多斤核桃,一斤賣十幾塊,兩畝地能賣三千多。那年一個核桃都冇收成。”
他彈了彈菸灰。“我找過趙大彪,他說賠。說了一年了,冇動靜。我去找鄉裡,鄉裡說這不是他們管的事。我去找縣裡,縣裡給了我一個回執。”他笑了一聲,“跟周永平一樣的回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