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站在辦公室窗前看了一會兒——街上冇什麼人,隻有兩個小孩蹲在路邊放摔炮,啪的一聲響,然後嘻嘻哈哈地跑開了。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桌麵上攤開的那張名單上。
李明才。張老五。王德勝。三個名字,三種顏色——李明纔是黑色圓珠筆寫的,字跡工整;張老五是藍色鋼筆寫的,筆畫略輕;王德勝是鉛筆寫的,字跡很淡,像是寫完之後又描過一遍,描的力道也不夠。
這是周永平那份材料裡附的證人名單。陸沉已經盯著它看了快一週了。他有時間,但也冇有時間——小年一過,年前就剩下七天。七天裡要走訪三個人,三個分散在田壩鄉不同方向的人,還要在不引起注意的情況下完成走訪。他拿起筆,在“李明才”下麵畫了一條線。
李明才住在紅石溝村三組,後山坡。從鄉政府過去要走將近一個小時——先沿著土路往北走四十分鐘,然後拐進一條隻能走人的岔路再往上爬二十分鐘。陸沉選擇在臘月二十四的下午去。趕場天,街上人多,他從鄉政府出來不會太顯眼。
他穿了一件灰撲撲的舊棉服,帽子壓得很低,揹著一個看不出裝了什麼的手提袋。出門的時候傳達室老張正在嗑瓜子,抬頭看了他一眼:“小陸,今天趕場,不在辦公室待著?”
“出去轉轉,透透氣。”
老張冇再問,把瓜子殼吐在手裡,又抓了一把。陸沉走出院子大門的時候,腳步冇有加快也冇有放慢——正常的步速,正常的姿勢,像任何一個在鄉鎮工作了幾個月、偶爾想出去走走的年輕人。
土路上行人不多。偶爾有摩托車從身邊駛過,車後座綁著年貨——一箱飲料、一袋大米、幾捆甘蔗。他走在路邊,讓摩托車過去,繼續走。四十分鐘後他拐進了那條岔路,路變得更窄了,兩邊的雜草已經枯黃,踩上去沙沙作響。他往上爬了二十分鐘,在一棟半塌的木瓦房前停了下來。
屋前的空地上曬著幾件舊衣服,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坐在門檻上,麵前的木盆裡泡著幾塊紅薯,正在用刷子刮皮。他的動作很慢,右手使不上力,左手握著紅薯,右手拿著刷子,刷一下停一下。陸沉走近了纔看到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缺了一截——斷口處的皮膚已經長平了,顏色比周圍淺。他冇有急著開口,先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人刮紅薯皮。
那人的目光從紅薯上抬起來,看了一眼陸沉,又落回紅薯上。“你是哪個?”
“姓陸,鄉政府的。”
那人手裡的刷子停了一下。“鄉政府的?來乾啥?”
“你是李明才?”
那人冇有回答。他把手裡颳了一半的紅薯放回盆裡,在褲子上擦了擦手。“你是那個新來的——之前在石槽溝查過案子的?”
陸沉冇有否認。“聽周永平周大爺提起過你。”
李明才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表情終於有了一點變化——不是放鬆,是一種“果然來了”的確認。他站起來,指了指旁邊的矮凳。“坐。吃不吃紅薯?剛挖的。”
“不了,剛吃過飯。”
李明才重新坐下,把那半塊紅薯拿起來繼續刮。“你要問沙場的事,是吧?”
“是。”
“周永平找過我了。他說——如果以後有人來找我問,讓我說實話。”李明才把紅薯翻了個麵,刷子在表皮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我在沙場開過兩年剷車。二零一五年到二零一七年初。那時候沙場剛擴建,缺人手,趙大彪的工頭到村裡來招人,說一個月三千五,包吃住。我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