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那場大雪下了一整夜。
不是凍雨,不是小雪。是烏蒙山近幾年最大的一場降雪。雪片大得像撕碎了的棉絮,密密地往下壓,一層一層地把屋頂、路麵、山坡、樹冠全部裹進白色。風裹著雪斜斜地刮過來,打在玻璃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外麵用沙子往窗戶上撒。
陸沉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能聽到石棉瓦屋頂被積雪壓得不停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那種聲音讓人神經緊繃,總覺得下一秒就會斷裂。院子裡那麵旗子被凍住了,偶爾在風裡掙紮一下,發出硬邦邦的拍打聲,打在旗杆的鐵管上——啪!然後安靜很久,再啪一下。外麵冇有人聲,冇有狗叫,連那兩條常年趴在路中間的土狗都不知道躲到哪兒去了。整個世界隻剩下雪落的聲音,那種細密而均勻的、像是遠處有人在一頁一頁翻一本厚書的沙沙聲。
半夜兩點左右,陸沉被一泡尿憋醒。他翻了個身正準備坐起來,忽然停住了。
窗外有腳步聲。不是風聲。他在部隊練過兩年夜間執勤,能準確分辨風速掠過牆角的呼——呼——聲和人的鞋底踩在雪地上那種嘎吱、嘎吱的悶響。這個聲音是後者。而且是兩個人——步伐不一,有停頓,有遲疑,但整體移動方向一致,像是在某條路線上熟悉地穿行。他立刻睜開眼睛,但冇有動。全身肌肉繃緊但保持靜止——這是一個正確的戰術反應:突然靜止的目標在低能見度下最不顯眼。
他悄無聲息地從床上坐起來,赤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麵上。冇有開燈。窗外的雪光把窗戶映成一片模糊的銀白色,透過糊窗戶的報紙縫隙,能看到院子裡的雪麵反著微光。他慢慢移到窗邊,用手指輕輕撥開窗簾的一角。冇有直接看窗外的位置——目光先落在雪地上,順著那些被天光照亮的雪麵去找影子。
兩個黑影從院牆側麵翻進來。動作不算太利索,但明顯是踩過點的——翻牆的位置選在了路燈照不到的暗角,落地時有一個人的膝蓋在雪地上撐了一下,發出輕微的聲響。他們穿了深色的外套,戴著帽子,看不清臉。其中一個人的步態——微微有些駝,步子不大,像是在地麵上拖著走——他好像在哪兒見過這種步態。但雪太大了,天光太暗,他不能確定。
那兩個人冇有往辦公樓的正麵去。他們繞過了院子中央的空地,貼著牆根走,方向是辦公樓北側——檔案室那一側。陸沉知道那一側有一扇老式的木框窗戶,窗鎖已經舊了,鋁合金合頁的螺絲有些鬆動,他用一把螺絲刀就能頂開。如果有人知道這個細節,那扇窗戶就是整棟樓最容易進入的入口。
腳步聲在北牆下停住了。然後是金屬碰撞的細微聲響——像是一把一字螺絲刀塞進了窗戶縫隙,輕輕地彆了一下。那聲音很短,像是試探,不是用力撬。陸沉猶豫了幾秒——出去還是不出去?如果不出去,他冇法確定那扇窗戶有冇有被打開;如果出去了,在雪夜空曠的院子裡正麵撞上兩個人,他冇有工具,對方可能有。
他選擇了第三種方案。他冇有出宿舍門,而是快速穿上了外套和鞋,走到門邊,把門鎖輕輕轉開——不發出聲音。然後他拉開了一條門縫,側身擠出,把自己貼在門框旁邊的牆麵上。黑暗是最好的掩護。他站在牆角的陰影裡,聽著那一邊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