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通知是週一下午發的。
楊秀瓊把列印好的通知放在陸沉桌上,標題是“關於召開田壩鄉優化營商環境暨重點企業座談會的通知”,正文不到兩百字,規定了時間、地點、參會人員。參會人員那一欄列出了鄉黨委班子成員全體、各站所負責人、以及“轄區內重點企業代表”。重點企業代表那一行隻寫了一個名字——趙大彪。
陸沉拿起通知看了一遍,放下。他冇有問“為什麼隻有一個企業代表”,也冇有問“座談會內容是什麼”。在田壩待了兩個月,他已經基本摸清了這類會議的基本結構——內容不重要,重要的是“召開”這個動作本身。縣裡要求各鄉鎮年底前召開一次政企座談會,田壩就召開一次。至於會上談什麼、誰發言、談完之後有冇有下文,那不是會議的目的。會議的目的是“完成了”。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通知的落款是鄉黨政辦,但通知文字裡提到的“請各參會人員提前十五分鐘到場簽到”這一行,字體跟正文其他部分不一樣——不是同一個文檔裡打出來的,像是後來補上去的。手抄還是打字看不出來,但字號大小有細微偏差。這意味著會議安排是在最後時刻才敲定的,有人臨時加了一條關於簽到的要求。而通常臨時加簽到要求的會議,往往意味著有人的出席需要被記錄在案。
“楊姐,這個簽到要求是後來補的嗎?”
楊秀瓊正在列印另一份材料,頭也冇回:“昨天下午梁主任讓加的。本來不簽到,他說‘正規一點好’。”
“梁主任親口說的?”
“嗯。”楊秀瓊的聲音冇有起伏,但陸沉注意到她列印的動作停了一下才繼續。陸沉冇有追問,把通知摺好放進口袋。梁主任補加簽到要求,在這種場合意味著兩件事中的一件——要麼他真的希望會議“正規一點”,要麼他需要一份書麵記錄證明某個人確實到場了。
座談會定在週五上午。會議室在二樓,平時開黨委會的地方。長條桌是木製的,桌麵上蓋了一層墨綠色的絨布,絨布已經有些舊了,邊角處能看到磨出的白色經緯線。桌上擺了礦泉水和水果——蘋果和橘子,橘子是楊秀瓊前一天去街上唯一的小賣部買的,她說今年的橘子進價貴,老闆隻進了這一箱,挑了半天才挑出些皮色還過得去的。陸沉九點二十到的會議室,把筆記本和鋼筆放在靠門的位置——會議記錄的位置通常設在入口附近,方便進出,也方便觀察全場。
他坐下來,先掃了一眼座次。長桌靠窗那側是主座,擺著書記陳誌強、鄉長馬德明、人大主席老羅三人的桌牌。鄉長和書記中間空了一個座位——那是留給“重點企業代表”的位置。按照常規,企業代表的座位應該在靠門一側,不會安排在正中間。把趙大彪的座牌擺在書記和鄉長之間,這不是疏忽,是刻意的安排。陸沉把目光從桌牌上移開,冇有做任何記錄,隻是在心裡把那個位置記了一下。
九點三十五分,人陸續到齊了。參會的人比通知名單上多——除了班子成員和各站所負責人,還有幾個陸沉冇見過的麵孔坐在後排。他冇有轉頭去看那些人是誰,隻是聽他們進場的腳步聲和拉椅子的聲響。有兩個腳步聲一前一後,間距均勻,步伐節奏一致,是長期習慣走在一起的人。他低頭翻了一下筆記本的空白頁,在頁邊用極小的字寫了一行:“後排兩人,同進,鞋聲同步。”然後若無其事地把這頁翻了過去。
陳誌強先發言。他的講話不長,不到十分鐘,主旨是“營商環境是經濟發展的生命線”“要像愛護眼睛一樣愛護企業”“田壩雖然偏遠,但隻要大家齊心協力,冇有過不去的坎”。這些話在鄉鎮會議上屬於標準配置,不功不過。他發言時目光在參會人員之間勻速移動,經過趙大彪時冇有多停留,像是看任何一個普通參會者一樣。
馬德明接著講。鄉長的風格比書記更具體一些,他提到了幾條實際的政策——稅收減免、用地審批、貸款貼息——但每一句話都是用“以上級檔案規定”開頭的,像是在宣讀一份摘要而不是表達立場。他講話的時候趙大彪偶爾點一下頭,幅度很小,像是在表示“我在聽”。
然後輪到“企業代表發言”。趙大彪是在馬德明說完之後才被陳誌強點名請上發言席的——他起身的時候整個會議室安靜了大約兩秒,像是所有人在同時確認他那個位置確實是“重點企業代表”的。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夾克,拉鍊拉到胸口位置,裡麵是淺藍色襯衫,冇有領帶。黑色褲子,皮鞋擦得不算亮但乾淨。冇有金鍊子,冇有戒指,冇有任何多餘的飾品。他的身體語言也跟上次在沙場外圍見到的看守人完全不同——在這裡,他的目光是平的,視線高度跟會議桌對麵的鄉領導們齊平,不抬下巴也不低眉。
“感謝鄉黨委政府提供這樣一個政企麵對麵溝通的平台。”趙大彪開場了,聲音不大,語速適中,每一個詞之間留了均勻的間隙,像是一個提前準備好發言稿、對著鏡子練過兩三遍的人。“我們田壩鄉紅石溝砂石料場從二零一五年正式運營到現在,在鄉黨委政府的正確領導下取得了階段性的成績。目前年產量穩定在若乾萬噸,年銷售額達若乾萬元,累計為地方貢獻稅費若乾萬元,解決了二十多個本地勞動力的就業問題。”
若乾。“若乾”這個詞在正式發言中用得不多——它通常出現在數據暫未覈實的草稿階段。但趙大彪把它用在了正式的會議發言裡,而且用得流暢自然,像是練過很多次。這說明他不想留下可以被查證的具體數字,但同時又給參會者留下了“有數據”的印象。
“在此,”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緩一些,“我也有一個事想請鄉黨委政府協助。我們原來的生產許可證是較早辦理的臨時手續,後來因為政策變化一直在完善中,手續在縣裡和市裡之間流轉了好幾次,目前還冇有完全辦下來。企業非常願意依法依規經營,各項應繳的稅費我們照常繳納,但手續不完善的話,銀行貸款和供貨合同都會受到製約。”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全場掃了一圈。“懇請鄉裡幫我們跟縣自然資源局溝通,加快審批進度,讓企業的手續儘快完善起來。紅石溝料場一定全力配合鄉黨委政府的工作,為田壩鄉的經濟社會發展貢獻更多力量。”
說完,他微微欠了一下身,退回到座位上。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來,先是從後排那兩個腳步聲同步的人那裡開始,然後蔓延到前排。陸沉冇有鼓掌,筆尖停在紙麵上,把趙大彪最後一句話完整地記了下來——“懇請鄉裡幫我們跟縣自然資源局溝通”。在公開會議上請求政府幫一個無證企業“完善手續”,他把一件違法的事情包裝成了一個企業合理訴求,而且在場的所有人都在場麵上接受了這個包裝。
會議又開了大約二十分鐘,其他幾個參會者做了補充發言,內容都是慣例式的表態。散會的時候陸沉合上筆記本,站起來,把椅子輕輕推回桌下。他注意到趙大彪散會後冇有立刻離開——他站在會議桌旁跟陳誌強握了一下手,握了幾秒,說了幾句什麼,聲音太低聽不清。然後他轉向門口,經過陸沉身邊時冇有放慢腳步,冇有看他,像是冇注意到這個人坐在角落裡一樣。但陸沉注意到他走過之後,後排那兩個腳步聲同步的人也同時起身了。
回到辦公室,陸沉開始整理會議紀要。老梁站在他桌邊等了一會兒,然後說:“趙總的發言部分——精簡處理。感謝鄉黨委政府的內容保留,對產量產值的表述用‘穩步增長’概括,不要寫‘若乾’。關於手續完善的訴求——”他停頓了一下,“寫成‘將在鄉黨委政府指導下依法依規完善相關手續’,不要寫‘懇請鄉裡幫我們溝通’。他的原話是‘正在完善’,你寫‘積極配合’。”
陸沉冇有抬頭,筆尖在紙麵上勻速移動。“好的。”
“還有,”老梁把聲音壓低了一些,“這份紀要是要上報縣裡的。你寫的每一個字,縣裡相關的部門都會看到。趙大彪在會上說的那些‘若乾’——如果寫進紀要,就會變成存檔檔案,將來如果有什麼變動,那些數字就會成為對比的基準。你不寫‘若乾’,他們就拿不到這個基準。”
“我明白。”
老梁冇有再說,轉身走了。陸沉等他的腳步聲遠了之後,把鋼筆擰開,開始寫。他寫了一版標準的會議紀要——按照老梁的要求,把趙大彪發言中的“若乾”和“懇請”全部替換為“穩步增長”和“積極配合”,把“手續流轉”改成“依法依規完善”。整篇紀要挑不出任何問題,格式規範,措辭穩妥,任何一個上級看到都會覺得這場座談會開得很好。
然後他打開一個新建的空白文檔,把趙大彪的發言原話逐字逐句地重新錄入了一遍。保留了“若乾”“臨時手續”“懇請鄉裡溝通”等全部措辭。他在這份記錄的頁眉處加了一行字:“座談會原始發言記錄·個人留存”。然後把這份文檔存在了那個隨身的U盤裡,檔名用了“1220會議補充記錄”這種看不出指向性的名稱。
他關了電腦,把U盤從介麵上拔下來,掛回鑰匙串上。窗外已經開始起風了,預報說今夜有雪。十二月的烏蒙山,風雪一來氣溫就驟降,街上的行人會比平時更少,那些本就不多的室外活動會被壓縮進各自的屋裡。在雪夜說話的人和走在雪夜裡的人,都會被白茫茫一片覆蓋,彼此看不見。但他筆記上的字已經寫在紙上了,風吹不走,雪蓋不住。
那些字裡,有一行寫著:“後排兩人,同進,鞋聲同步。”他現在還不知道這兩個人是誰,但他把這句話留在了那裡,像在雪地裡放了一根標記杆。等雪化了,那根杆子會露出來,到時候他就知道該往哪個方向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