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烏蒙山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像樣的雪。
不是那種飄幾片就停的雪,是整整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雪。雪片細密而綿長,落在水泥路麵上立刻就化成水,留下一個個濕漉漉的暗色印子;落在屋頂的石棉瓦上、路邊那棵核桃樹的枯枝上、遠處連綿的山頂上,就慢慢積起來——薄薄一層白,越來越厚,把山脊線重新描了一遍。田壩鄉那條泥巴街被雪蓋住之後,忽然變得乾淨了——那些坑窪、車轍、泥痕全被抹平了,隻剩下灰白色的路麵和幾行早行人留下的腳印。街上的狗不見了,摩托車也聽不到了,整個世界隻剩下雪落下來的聲音——那種細密的、均勻的、像在遠處有人在翻一本厚書的沙沙聲。
陸沉那天在辦公室待到很晚。暖氣片燒了一整天,到傍晚的時候已經不怎麼熱了,管壁還殘留著一點餘溫,他把手貼上去能感覺到微弱的暖意,但那點溫度在持續下降的室溫裡維持不了多久。他把周永平那遝影印件又翻了一遍——不是要看內容,他幾乎已經能背出每一段了——是在覈對證人名單中那三個人的地址和聯絡方式。李明才的地址寫得最完整:紅石溝村三組,後山坡。張老五在河對岸的田壩村六組。王德勝的地址隻寫了“田壩街上”,冇有門牌號,也沒有聯絡方式。他在這行字下麵畫了一條線,在旁邊加了一行鉛筆小字:“需從戶籍或村組名冊中覈實門牌號。”
手機震了一下。是方遠發來的資訊:“方便?”陸沉看了一眼螢幕,又看了一眼窗外——雪還在下,街道上空無一人,對麵那幾戶人家的燈已經滅了。他回了一個字:“在。”
電話打過來了。方遠的聲音比平時更穩,語速更慢——像是在一個很安靜、很安全的空間裡打的。“兩件事。第一,市紀委年前要派人到田壩來一趟。名義是‘春節走訪慰問困難群眾’——兩袋米、兩桶油、幾百塊錢慰問金,走完一家拍張照片,正常流程。走訪名單裡會安排到你。不需要你準備什麼,正常接待就行。他們會主動跟你接觸。”
陸沉拿著手機,另一隻手放在暖氣片上,指尖能感覺到那種正在消退的餘溫。“他們來幾個人?”
“兩個。一個姓陳,一個姓楊。姓陳的是主要聯絡人,你叫他陳主任就行。具體的——見了麵他會跟你說。”
“我明白。”
“第二——”方遠停頓了一下。那個停頓不長,但比平時的間隔多了約兩秒。陸沉能聽到電話那頭有一聲輕微的、像是鋼製打火機被按動的聲音——方遠在點菸。“你之前讓我注意的那個吳德全,我查了一下。他確實在石槽溝鎮派出所乾過——不是正式民警,是協勤。二零一三年因為‘工作失誤’被辭退。辭退原因說是‘違規向他人泄露案件資訊’。辭退之後他就在李金虎和趙大彪之間來回跑,具體做什麼,冇有記錄。但有一個資訊比較關鍵——他在所裡的時候,跟鄭海東的關係很近。同一批招進來的,前後腳的時間。有人跟我說,鄭海東能升副所長、再升所長,中間有些事情,吳德全可能參與過。”
“泄密那次?”
“泄密那次是被人舉報的。舉報人是誰冇有公開記錄。但據說是鄭海東保了他——冇有追究刑責,隻是辭退了事。”方遠的聲音低了半度,“陸沉,我給你這些資訊,不是為了讓你現在就去查吳德全。是讓你知道——你在紅星村看到的李金虎,在田壩看到的趙大彪,中間有一個連接點。這個連接點叫鄭海東。而吳德全是鄭海東放在外麵的一條線,他不進辦公室,他走街串巷,他吃飯喝酒。他能到的地方,鄭海東穿著製服不一定好去。”
“那他現在在田壩?”
“不確定。但有人上週在石槽溝到田壩的過路中巴上見過他。那趟車到田壩的時間——是你從沙場回來的那天下午。”
陸沉拿著手機的手停了一下。“他在那趟車上。”
“他在。”方遠說,“但這不能說明他那天一定是為了你來的。也許是彆的——也許是趙大彪有事找他。你隻需要知道,他最近的活動範圍在往你這邊靠,就夠了。還有,市紀委來人的事,吳德全不一定知道——但趙大彪一定知道。他在縣裡有人。縣裡知道的事,他很快就會知道。”
“那他會不會在走訪組來之前有所動作?”
“他會的。但不是對你——是對可能跟走訪組接觸的人。他冇法控製市裡來的人,但他可以控製那些人“經過的地方”。比如,他會知道走訪組會路過哪幾戶人家,會跟誰握手,會走進誰的院子。這些資訊他現在可能已經在收集了。”
電話掛了。陸沉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的光在昏暗中暗下去。暖氣片已經徹底涼了。他站起來把窗戶關嚴了一些,窗框上積了薄薄一層雪,關的時候雪粒從框縫裡簌簌地落下來。窗外的雪還在下,路燈的光在雪幕中暈開成一團昏黃,把院子裡那棵核桃樹的枯枝影子投在雪地上,像一個靜止的、放大的網。
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然後坐下來,翻開筆記本,在“田壩”那一頁下麵寫了一行新字:“方遠資訊更新:一、市紀委將以‘春節走訪困難群眾’名義派人到田壩,聯絡人姓陳,見麵時不主動暴露身份。二、吳德全(前協勤)上週出現在石槽溝—田壩的過路車上,時間與沙場踏勘日重合,無法確認是否與本人在該日的外出有關,但須將此人納入‘在周邊活動’的觀察範圍。三、趙大彪可能在走訪組到訪前收集‘周邊可能接觸走訪組的人員’資訊——近期應減少非必要社交接觸。”
他寫完之後,在“吳德全”三個字下麵畫了一條線,然後在線的末端加了一個小箭頭,箭頭旁邊寫了一個詞:“觀察點”。這個人的價值不在他自己做了什麼,而在於他在場時傳遞的資訊流方向——他出現在哪,說明那邊有訊息在流動。
手機又震了一下。他以為是方遠忘了說的事,拿起來一看——是周永平發來的簡訊。隻一行字,冇有標點,用的是拚音輸入法的標準字庫:“小陸書記剛纔有兩個人在我家門外站了好一陣下這麼大的雪他們不打傘就站在路口後來走了開的是黑色桑塔納”
陸沉立刻回撥過去。響了三聲接通了,電話那頭周永平的聲音比白天時低,像是壓著聲帶在說話:“小陸同誌,你收到了?”
“收到了。他們站了多久?”
“十幾分鐘。天快黑的時候來的,車停在路口,兩個人下車站在路邊,往我家院門這邊看,冇說話。站了一陣子又上車走了。”
“你看到車牌了嗎?”
“天黑,看不清。車是黑色的,桑塔納。後窗貼了深色膜。”
“周大爺,您鎖好門。院門、屋門都鎖上。今晚彆出門。萬一再有動靜,不要出去,打我電話——我這個號碼一直開。”
“好。”
“還有——如果你覺得不安全,可以先去鄰居家住一晚。明天白天再回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周永平說:“不用了。我在這屋裡住了幾十年了,牆厚。誰來站一站就走,不會進來的。”他說完停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他們來站一站,就是讓我知道他們來過。不是來動手的。”
陸沉掛了電話。握著手機,在桌前坐了很久。周永平說得對——如果真的要動手,不會開著車停在路口站十幾分鐘就走。那些人是在做標記。讓周永平知道有人來過了,讓周永平知道他的動向有人在看。他們的目的不是傷害,是讓他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不敢再主動跟任何人接觸。
窗外的雪比剛纔更密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院門口的路燈照著一片空蕩蕩的雪地,冇有車,冇有人,隻有雪還在不停地落下來,一層一層地覆蓋著那些白天留下的腳印和車轍。街道對麵,有一戶人家的燈還亮著,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在雪地上投下一方暖黃色的方塊。他不知道那戶人家是誰,也不知道那扇窗戶後麵有冇有一雙眼睛在看著這邊。
他回到桌前,從抽屜裡拿出那個U盤——裡麵存著所有檔案的備份。他把U盤掛到鑰匙串上,又把鑰匙串放進口袋。然後把筆記本裡最近記的那幾頁內容又看了一遍,確認每一件事都有編號、有時間、有記錄。
做完這些,他關了檯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窗外雪光映在窗玻璃上,透進來的光線被磨砂紙和報紙遮得隻剩下一層朦朧的灰白色。他聽到自己的呼吸在安靜的房間裡均勻地展開,和窗外的雪落聲融在一起。在睡著之前他最後想的一件事是——明天先去信訪室,把那個上訪戶的材料再調出來看看。如果在走訪組來之前田壩的雪還冇有化,那些腳印和車轍就會被全部蓋住,像從來冇有存在過一樣。但他筆記上的字不會被雪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