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雨停了之後的那個週日,陸沉值週末班。
週末的田壩鄉政府安靜得像一所被提前放假的學校。整棟樓隻有三樓黨政辦亮著燈,光線從窗戶裡透出來,在空蕩蕩的院子裡投下一方淡黃色的方塊。楊秀瓊週末不值班,老梁週六上午來過一趟,處理了幾份檔案就走了,走之前跟陸沉說:“縣裡萬一有電話,記錄下來就行。解決不了的事等我週一回來。”陸沉答應了。其實他心裡清楚,週末從縣裡打到田壩的電話,一年也未必有幾個。
他坐在辦公室裡,麵前攤著幾份需要整理的上週走訪記錄。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桌麵上鋪開一片溫熱的亮區,把紙麵上的字跡照得分外清晰。窗外的街道比平時更安靜——趕場天剛過,街麵上還殘留著些菜葉子碎末和塑料袋,幾個小孩騎著自行車在泥巴路上來回晃,車鈴鐺叮叮噹噹地響。他的筆在紙麵上勻速移動著,記錄著上一週的走訪摘要,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那些晃動的身影,又低下頭繼續寫。
兩點多的時候,樓下傳達室老張的聲音穿過樓梯間傳上來:“小陸!有人找你!”陸沉放下筆,站起來走到走廊欄杆邊往下看——院子裡站著一個老人,六十出頭,中等個子,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四個兜的乾部服樣式,釦子扣得整整齊齊,領口處露出一截深灰色毛衣的邊。他手裡提著一箇舊布袋子——不是塑料袋,是那種自己縫的布袋,深藍色,洗過太多次之後布料已經變薄了,能隱約透出裡麵裝著的紙張輪廓。老人的褲腿挽了兩道,露出裡麪灰色的棉褲,腳上是一雙解放鞋,鞋底的橡膠紋路幾乎磨平了。
陸沉快步下樓。走到院子裡的時候他放慢了腳步——老人在院門口站著,冇有往裡走,像是不確定自己有冇有資格進入這個院子。他的背微微前傾,雙手提著布袋子的繫繩,目光在辦公樓的門廊上掃了一遍,然後落在陸沉身上。陸沉走到他麵前,站定,保持了一個既不太近也不太遠的距離。“大爺您好。我是陸沉,黨政辦的。您有什麼事?”
老人冇有立刻回答。他先看了陸沉一會兒——那目光比一般的初次見麵要長一些,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你是從石槽溝來的那個小陸?”
“是。”
“有人跟我說——”他停頓了一下,把布袋子換到另一隻手上,騰出來的那隻手在褲腿上擦了一下,“——你是個能辦事的。我纔來的。”
“誰跟您說的?”
“趕場天碰到的。不敢說名字。”老人冇有解釋是哪個人、什麼場合說的。他的目光從陸沉臉上移開,往辦公樓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陸沉捕捉到了其中的意味:他在確認走廊裡有冇有其他人出來。
“大爺,您貴姓?”
“周永平。”
“周大爺,咱們進來說。”陸沉側身讓開門口,伸手示意了一下樓內的方向。周永平猶豫了一瞬,然後邁步走了進去。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實——那種“走了很遠的路”纔會有的踏實,腳掌先著地,然後慢慢過渡到全掌,像是一個人在不平整的路上走了太多之後形成的自我保護式步態。
陸沉把他帶到一樓的信訪室。信訪室不大,一張舊辦公桌,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塊“信訪接待”的桌牌,桌牌的邊角已經捲起來了。牆角堆著幾摞舊報紙和過期宣傳單,空氣裡有一股灰塵和舊紙張混合的氣味。窗戶朝北,下午的陽光照不進來,房間裡光線偏暗。陸沉開了燈——燈管閃了兩下才完全亮起來,發出低微的嗡鳴聲。
“周大爺,您坐。”陸沉把最穩當的那把椅子拉出來,自己坐在辦公桌後麵,把桌牌往旁邊移了一下,讓桌麵更空一些。
周永平坐下來。他冇有把布袋子放在地上,而是抱在膝蓋上,兩隻手交叉握住袋口。坐姿有一種端正感——不是繃直的那種端正,而是一種“在教室裡坐過很多年”的人纔會有的自然的端正,肩膀平,後背與椅背之間留著一拳的空隙。陸沉注意到這個細節,冇有說話。
“小陸同誌,”周永平開口了,“我聽說你在石槽溝查過中草藥項目的事。把李金虎的賬查了——後來市裡來人了。”他頓了頓,“我在田壩待了這麼多年,從來冇見過市裡來人管沙場的事。你是第一個。”
“周大爺,我還冇做什麼。您有什麼事儘管說,能辦的我會儘量想辦法。”
周永平低下頭,開始解布袋子上的繫繩。他的手不算太抖——比王秀蘭交賬本時穩一些,但手指關節明顯腫大變形,是類風濕性關節炎的典型症狀。他解了兩下才把繫繩解開,從袋子裡取出一遝紙。紙是普通的信箋紙,有些已經泛黃了,邊角起毛,摺痕密集。他把那遝紙放在桌上,用手掌壓平了邊角,然後推給陸沉。
“這是我寫的材料。”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講一件已經發生過很久的事,“紅石溝沙場的事。我的果園被沙場的水堵了,二零一四年山洪衝下來,三百多棵獼猴桃樹全冇了。”他翻到其中一頁,手指在紙上劃了一下,“這是當時畫的果園位置圖。這頁是受損照片說明。後麵是我的訴求。”
陸沉接過那遝紙,一頁一頁地翻。第一頁是一張手繪的地圖——用圓珠筆畫的,標註了果園、水溝、沙場堆料區、河道的相對位置,方向用箭頭標出,比例尺是估的,但每一個元素的位置都畫得清楚。第二頁是照片說明,附了八張照片的拍攝時間、地點和內容描述——每一張照片都對應著一個具體的損失細節。第三頁開始是敘述部分,字跡工整,橫平豎直,每一筆都像是寫的時候經過了仔細的考慮。他翻到後麵幾頁,看到了一行小標題:“法律依據”,下麵摘錄了《礦產資源法》《環境保護法》《民法典》的相關條款——條款序號和大致內容都寫對了。一個六十多歲的農村老人,自己查閱並引用了法律條文,並把它們整理進了這份材料裡。
最後一頁是訴求。隻有三句話:“一、請求覈實沙場開采許可是否合法。二、請求調查沙場排水係統是否合規並評估其對下遊農田果園的損害。三、請求依法賠償本人因果園被毀遭受的經濟損失。如以上訴求無法全部滿足,至少派人到現場看一看那條被汙染的水渠,看過後如果確實冇有問題,我就不再來了。”
陸沉把最後一頁放下。他抬起頭看著周永平。“周大爺,這份材料——您往哪些地方交過?”
周永平冇有回答。他低頭重新打開布袋子,從裡麵掏出一個小號的牛皮紙信封,信封已經磨損了,邊角的紙纖維都露了出來。他從裡麵倒出幾張紙片——不是正式的公文紙,是那種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便簽條。每一張上麵都蓋著一個紅色橢圓章,章裡印著不同的單位名稱和受理編號。
他把它們一排在桌上攤開。陸沉數了數——九張。第一張是“石槽溝鎮人民政府信訪專用章”,編號:2015-017。第二張是“XX縣國土資源局信訪專用章”,編號:2015-084。第三張是“XX縣環境保護局信訪專用章”,編號:2016-032。第四張是“XX縣信訪局來訪接待專用章”,編號:2016-119。第五張,縣紀委信訪室,編號:2017-005。第六張,縣農業農村局,編號:2017-073。第七張,市信訪局來訪接待專用章,編號:2017-212。第八張,縣政府辦公室信訪轉辦專用章,編號:2018-044。第九張,縣自然資源局(原國土局合併後新章),編號:2018-167。
從二零一五年到二零一八年,四年時間,九個單位,九次受理,九個編號。每一張紙都證明瞭他的材料曾經正式進入過該機構的信訪流程,每一張紙都被蓋上了“已受理”的紅章。然後——冇有然後。九個編號對應了九個“正在處理”的狀態,冇有哪一個後麵跟著“已辦結”或“答覆反饋”的記錄。周永平把這份材料交出去九次,每一次都收到一個編號,每一次編號都沉進了那個叫“程式”的抽屜裡,再也冇有浮上來。
“周大爺,這九年裡,有冇有哪個單位派人去過現場?”
周永平搖了搖頭。“頭一年還有人打電話來問過一次,問我‘沙場具體位置在哪’——我說了,然後就冇信了。第二年有個人來說‘情況已轉相關部門處理’,後來再冇聯絡過我。第三年我開始直接去縣裡交,每次視窗的人收了材料,給我一張回執,讓我回去等。等到現在。”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冇有任何起伏,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陸沉注意到他握著布袋子繫繩的手指比剛纔更用力了一些——用力的方式是慢慢收緊的,不是突然攥緊,是像水流過裂縫一樣一點點地灌進去。
“你這些年,跑了多少趟?”
“算不清了。去縣裡來回車費加吃飯,一趟少說七八十。四年下來——”他抬起頭看了陸沉一眼,“一兩萬是有的。”
一兩萬。對於一個靠種地和打零工維持生活的農村老人來說,這筆錢可能占了他這四年收入的很大一部分。但他冇有說“花了很多錢”,他隻是陳述了一個數字。陸沉心裡估算了一下——如果周永平每年跑十來趟縣裡,四年四十多趟,每一趟來回四個小時車程,加上在各部門門口排隊等待的時間——這個六十二歲的老人,把將近半年的時間都花在了“交材料”和“等通知”上。
“周大爺,這份材料——我能影印一份留底嗎?原件您帶回去。”
“能。”周永平冇有猶豫,“你影印吧。我家裡還有一份底稿。”
陸沉站起來,把材料拿到走廊儘頭那台舊影印機前。影印機預熱的聲音嗡嗡響了大約二十秒,他一張一張地翻頁,每一頁都印了兩份。印完之後他把原件裝回布袋子裡,影印件用回形針夾好放進了自己辦公桌的抽屜。走回信訪室的時候,周永平還坐在那把椅子上,位置冇變,像是冇有動過。
“周大爺,您這份材料我認真看了。畫得很清楚,寫的每一件事都有對應的證據說明。我能幫您做的是——把這些影印件先留著,等時機成熟的時候,想辦法往上遞一份。我不保證多久能有結果,但我向您保證,不會讓它跟前麵九個編號一樣鎖在櫃子裡。”
周永平看著陸沉。那目光裡冇有太多激動——或者說,在經曆了九次“已受理”之後,他已經不太容易被“保證”打動了。但他還是點了點頭,慢慢站起來,把那遝回執一張一張收回牛皮紙信封裡。“小陸同誌,”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冇有回頭,“你要是想去沙場看看——彆走村口那條路。走山後,有一條砍柴人走的老路,從後山繞過去。村口有人守著。”
“您怎麼知道?”
周永平冇有回答。他邁步走出了信訪室,穿過走廊,走出了鄉政府大院的鐵門。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在初春下午的陽光裡顯得格外舊,但他的背——即使微微向前佝僂——始終是直的。走到街口的時候他冇有回頭看,一步一步地往東邊的方向去了。
陸沉站在辦公樓門口,一直看到那個藍布棉襖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然後他回到辦公室,打開抽屜,把周永平那遝影印件又翻了一遍。翻到證人名單那一頁時,他多停了幾秒——名單上有三個名字。他注意到最後一行的字跡比前麵的略淡一些,像是後來添上去的。他在心裡記下了這三個名字,然後合上檔案夾,把它放回抽屜最裡層,用一摞舊檔案蓋住。
窗外的陽光正在慢慢向西偏去。田壩鄉的街道上,那些小孩的自行車鈴聲已經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某家廚房裡傳出的炒菜的滋啦聲和柴火燃燒時那種輕微的劈啪響。陸沉坐在桌前,鋼筆在指間轉了一圈,然後他翻開筆記本,在新的一頁上寫下了“周永平”三個字,在這三個字下麵畫了一條橫線。橫線下麵他分了兩欄:第一欄,材料內容概要——果園地理位置/損失明細/法律依據/訴求。第二欄,後續需覈實事項——證人名單三人(李明才、張老五、王德勝,其中王德勝筆跡較淡,待確認是否為後補)、沙場原始審批檔案、排水係統的曆史驗收記錄。然後他在“九個編號”旁邊畫了一個圈。那些編號對應的不是九次不同的失敗,而是同一個失敗重複了九次。每一次都合規,每一次都有回執,但每一次都在“程式”裡被消化了。他現在要做的事,不是成為第十個編號,而是把這些編號從“已受理”推進到“已覈實”。
他合上筆記本。把那份材料影印件從抽屜裡取出來放進自己隨身的帆布包裡。今晚他要把這些內容再仔細看一遍,然後把三個證人的名字抄在容易攜帶的小卡片上。改天抽時間去找他們,一個一個地找。
夕陽從西邊的窗戶斜射進來,在桌麵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橘紅色光帶。那道光落在老梁那把空著的椅子上,在椅背的陰影旁鋪開一小片暖色。陸沉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關了辦公室的燈。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道光正在慢慢收窄,像一扇正在合攏的門。明天是週一,老梁會回來上班。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找老梁彙報周永平來了,而是先去看一眼那排檔案櫃最底層——確認那些舊版投訴信還在不在老梁抽屜裡。
他關上門,鎖好。鑰匙在鎖孔裡轉了一圈,發出哢的一聲脆響。然後他下了樓,穿過空無一人的院子,往宿舍方向走去。布袋子裡那遝影印件還帶著周永平翻頁時留下的溫度——信紙的那種觸感,微微發澀,像是被反覆翻閱了太多次之後,紙麵已經失去了最初的光滑。那九張回執上的章印,紅的,在影印件上變成了淺灰色,但在陸沉的眼睛裡,它們和今天下午在紅石溝看到的那個灰白色河道,像是被同一種顏色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