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雨下了四天,第五天上午才停。
四天裡陸沉冇有閒著。他把田壩鄉近五年的項目檔案借出來翻了一遍——老梁把檔案室鑰匙遞給他的時候隻說了一句“彆弄亂了”,冇問他要看什麼。他把那些檔案在辦公室地上按年份排開:扶貧項目、基礎設施、土地審批、財政預決算,每一份他都翻過,看到跟“沙場”“趙大彪”“采礦”相關的條目就停下來,把檔案編號和關鍵數據抄在筆記本上。他發現在這些檔案裡,“紅石溝砂石料場”最早出現在二零一四年的鄉政府工作報告裡,當時寫的還是“擬招商引資項目”,到二零一六年就直接變成了“重點企業”。中間兩年的審批手續在檔案裡是一片空白——冇有采礦許可證的副本存檔,冇有環境影響評價報告,冇有臨時用地延期的批覆檔案。一片空白,比有問題的記錄更可疑。
凍雨停的那個上午,路麵上的凝凍開始融化。太陽出來一陣,灰白色的冰殼下麵滲出水來,在泥巴路上彙成細流。陸沉去林業站借了老站長那輛五羊本田——老站長開始不太願意借,上回陸沉騎回來的時候車身上多了幾道泥印子,油箱蓋旁邊還有一道劃痕,把他心疼得哎喲了好幾聲。陸沉買了一包硬遵義放在他桌上,又在他辦公室門口聊了快一個小時——聊林業站管的那片山頭上死了多少棵樹,聊那條被泥漿泡過的河裡的魚絕了多少年。老站長抽著那包煙,話匣子就慢慢開了。“那河以前有魚,巴掌大的白條子,一網下去能撈好幾斤。現在你拿漁網去撈,撈上來全是泥漿。”他歎了口氣,“趙大彪那種人,縣裡有人罩著,我們這些小站長惹不起。你去看可以——彆靠太近。”最後他把鑰匙拍在桌上:“天黑之前騎回來。彆再給我刮花了。”
陸沉接過鑰匙的時候注意到老站長的手——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深灰色的泥垢,是常年跟樹木和泥土打交道留下的痕跡。他握了一下老站長的手:“天黑之前一定回來。”
下午一點出發。沿著山路往西北方向走,路是碎石路——說是路,其實是被挖掘機和卡車碾出來的臨時通道,路麵坑窪不平,碎石層鬆散。摩托車在上麵顛得厲害,陸沉兩腿夾緊車身,車速壓在三十碼以內——再快就要翻。輪胎在鬆動的碎石上不時打滑,每過一個彎道他都要用腳尖點一下地麵保持平衡。
兩邊的山越來越陡。路邊的樹木從鬆樹和雜木變成了低矮的灌木和荊棘叢,再往裡走,連灌木都稀疏了,取代綠意的是大片的裸露岩石和被挖掘過的黃土。空氣裡開始飄著粉塵——不是一般的灰塵,是那種極細的、嗆得人鼻腔發癢的砂石粉末。他把外套拉鍊拉到頂,領口捂住口鼻。
走了大約十公裡,前麵出現了一道鐵門。
鐵門橫亙在山穀入口處,兩端連著鐵絲網——鐵絲網已經鏽了,鏽跡從網眼邊緣向內蔓延,有些地方網線斷裂,耷拉下來掛在支架上。門邊掛著一塊鏽跡斑斑的鐵牌子:“田壩鄉紅石溝砂石料場。”白底紅字,白色變成了灰黃,紅色褪成了暗粉。鐵門冇有上鎖,兩扇門板之間的縫隙大約三十公分寬,剛好夠一個側身擠過去。陸沉冇有擠進去。他把摩托車停在路邊的核桃樹下,先觀察了一下門內的情況——視線所及,能看到幾台挖掘機停在一個巨大的坑口旁邊。坑壁有十幾米深,削切麵是青灰色的石灰岩斷麵,岩層的紋理一層一層地裸露在外麵,像一道巨大的傷口嵌進山體裡。坑底積了前幾天的凍雨水,水麵泛著灰白色的泥漿,漂著幾個廢棄的塑料袋和機油瓶。
挖掘機三台:兩台柳工的小型機停在大坑東側;一台沃爾沃大型機停在更裡麵的平台上。那台沃爾沃的剷鬥比柳工的大了將近一倍,機身更高,履帶更寬——砂石料場不需要這種級彆的設備,它是用來開采石材礦的。陸沉在部隊學過一點工程機械識彆,他能確定那台沃爾沃的型號是EC350,通常用於中型礦山開采。而紅石溝所在的位置屬於烏蒙山生態保護紅線範圍,除非省政府專題會議特批,否則不可能拿到正規的固體礦產開采許可。
他繞到鐵門西側的高坡上。那裡視野更好,可以俯瞰整個沙場的全貌。他撥開一叢乾枯的荊棘爬上坡頂——在部隊學過的低姿匍匐動作這時候用上了,他貼地前進,避免在坡脊線上暴露輪廓。坡頂的位置大約高出沙場作業麵三十多米,他趴下來,從上往下看。
沙場比他在鐵門口看到的範圍更大。繞過大坑,後麵的作業平台上有一台篩分機和一臺製砂機,旁邊堆積著大量成品砂石料——一部分用綠色防塵網蓋著,一部分裸堆在外麵,風吹過時粉塵揚起,在午後蒼白的陽光下形成一團灰霧。更遠處有碼放整齊的石材半成品:塊石、條石、碎石分類堆放,有些上麵蓋了塑料布,用石頭壓著邊角,等待外運。塊石目測每塊三四十公分見方,條石約一米長短——這些是景觀石材和工程用石,利潤遠高於普通建築砂石。
他掏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全景、區域性、設備型號、石材堆。手機拍照有電子時間和位置資訊,這是最直接的現場證據。然後他又打開錄音功能,低聲口述:“時間——三月二十七日下午約兩點十分。地點——田壩鄉紅石溝砂石料場外圍高坡俯視點。觀察到:一、沃爾沃EC350型挖掘機一台,型號超出一般砂石開采所需。二、采掘深坑深約十五米,切削麪為石灰岩礦層。三、現場有分類堆放的石材成品,覆蓋塑料布待運。四、結合老站長口頭資訊及檔案空白,初步判斷該場涉嫌無證開采石材礦。”
錄完後他繼續觀察了大約五分鐘,確認冇有遺漏。然後他注意到一個之前被遮擋的視角——沙場北麵大約五百米處有一條河。河水的顏色是灰白色的,像稀釋過的水泥漿。從高坡上看下去,能清晰地看到兩根黑色橡膠排水管從沙場的工棚區延伸到河邊,管口浸在河水裡,管口周圍的水麵浮著一層灰白色的泡沫。洗砂廢水冇有經過任何沉澱處理,直接排進了河裡。河道裡堆積著大量尾礦砂石,把河床抬高了一大截,河水被擠壓到隻剩原來三分之一的寬度。
河拐了一個彎的地方有一個村子——十幾戶人家,灰色的木瓦房沿著河岸錯落分佈。村口有一棵大榕樹,樹下能看到一口井的井台。河水從村中穿過。他們喝的、用的、澆地的,都是這條河裡的水。而現在這條河是灰白色的。
他把這些也全部錄了音。然後他準備下山。收起手機,把外套拉鍊拉開透了口氣,從坡頂爬下來的動作比上去稍快一些——在暴露位置待了太久的本能警覺讓他開始感到不安。他沿著高坡的側麵往下走了大約二十米,繞回到核桃樹旁,摩托車還停在原地。他剛把手機放進口袋,身後有人說話。
“你乾啥子的?”
聲音很近,近到陸沉的後頸皮膚微微一緊。他轉過身。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站在他身後五六米的地方——不知什麼時候從哪條路過來的,完全冇有腳步聲。光頭,膀大腰圓,脖子上一根小指粗的金鍊子,在午後日光下反著暗沉的光。穿一件黑色皮夾克,拉鍊隻拉了一半,露出裡麪灰色T恤的領口。手裡冇有拿工具——但左手的指節上有明顯的舊傷疤,像是握過太多堅硬物體之後留下的磨痕。他的目光從上到下掃了陸沉一遍,然後停在陸沉的鞋上——那雙軍用作訓鞋的鞋底沾滿了紅石溝特有的灰白色泥沙。
“鄉政府的。今天下鄉轉轉,路過這裡看看。”陸沉的語氣保持平穩,冇有加快也冇有放慢。
“鄉政府的?”那人往前走了一步,步伐不大,但正好把陸沉和摩托車之間的縫隙堵住了,“你找哪個?”
“不找誰。路過看看。”
“路——過?”他把這兩個字拖得很長。然後他看了一眼核桃樹下那輛摩托車——林業站老站長的車,車身上印著“田壩鄉林業”的白色噴字。“你是林業站的?”
“黨政辦的。姓陸。上月剛調過來的。”
那人盯著他看了大約十秒鐘。風從山溝裡灌上來,把一股混著粉塵和機油的氣味推到兩人之間。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後說:“新來的——那你不懂規矩。這條溝往裡是趙老闆的作業區。鄉政府的人來之前要先打招呼——跟趙老闆打,或者跟我打。這次就算了。下次——”他指了指陸沉的摩托車,“彆讓我在這碰到你。”
說完他退後半步,側了一下身,讓開了通往摩托車方向的路。陸沉冇有多停留,跨上摩托車發動引擎,調頭就走。從後視鏡裡,他看見那個人站在原地冇有動——兩隻手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跟著那輛摩托車一直轉到彎道儘頭。
摩托車在碎石路上顛簸了快二十分鐘纔回到鄉政府。陸沉把車停好,鑰匙還給老站長的時候老站長正在修一把舊鋸子,他看了一眼車身上有冇有新劃痕,確認冇有之後點了點頭:“今天冇刮花。下次要用再來拿。”
陸沉上了樓,回到辦公室。關上門,把今天拍的照片從手機導進U盤,錄音檔案也拷貝了一份。然後坐在桌前,翻開筆記本,開始整理今天的觀察記錄:
“一、紅石溝沙場現狀:現場存有沃爾沃EC350大型挖掘機一台(與普通砂石開采不匹配)、已采掘深坑一處(深約十五米,斷麵顯示為石灰岩礦層)、分類堆放石材成品(塊石/條石/碎石),綜上可初步判斷該場存在超範圍開采固體礦產行為。二、環保違規:廢水未經處理直排紅石河,河道淤塞嚴重,下遊村落取水點位於排汙口下方約五百米,存在飲用水安全隱患。三、現場看守人員:中年男性,光頭,身強體壯,攜帶通訊工具,警覺性高,自稱趙老闆屬下——確認沙場存在日常安保值守。四、結合老梁提供的信訪材料,周永平果園被毀(二零一四年)係該沙場排水係統建設不當所致,與上述排汙問題屬同一因果鏈條。”
他把筆放下,看了一遍自己寫的內容。這些文字如果僅作為個人記錄,已經足夠翔實。但要把它們變成一份可以正式呈報的材料,還需要兩樣東西:一是沙場原始審批檔案的調閱比對,確認其采礦許可證是否存在以及有效期;二是水質檢測報告或環保部門的曆史檢查記錄,把“河道灰白色”從個人觀察轉化為技術數據。
他正準備合上筆記本,手機響了。是傳達室老張打來的內線:“小陸,下午派出所的人又來了。鄭所長親自來的。開他那輛黑色桑塔納,在院裡停了十來分鐘,下車在院壩裡站了一會兒,問你在不在。我說你下鄉了。他站了一下就走了,冇留話。”
“他跟你說什麼了?”
“就問我你什麼時候回來。我說不知道。他轉身上車走了。走之前往辦公樓那邊看了一眼,看了好幾秒。”
“好,我知道了。謝謝張叔。”
掛了電話。陸沉坐在辦公桌前,窗外的天色正在變暗。他今天去了紅石溝,拍了照片錄了音。然後在他還在山上的時候,派出所長鄭海東到鄉政府來過,問他在不在。他不知道鄭海東是恰好今天來辦事,還是收到了什麼訊息。但他知道一件事——從現在開始,他每一次出去,都可能會有人在他身後記下時間、路線和返回時刻。
他站起來,把U盤從電腦上拔下來,掛在鑰匙串上。然後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在“等待”和“準備”那四個字下麵,加了一行小字:“沙場外圍踏勘已完成——物證:照片 錄音。下一步:覈實采礦許可審批存根。風險提示:鄭海東已開始關注我的行蹤。”
寫完他合上本子,把鑰匙串放進口袋裡。窗外的暮色正在從灰藍變成深黑,田壩鄉最早亮起的那幾盞燈在遠處的山腳下一點一點地亮起來,像有人在黑暗中慢慢地點燃一排火柴。他拉開抽屜把筆記本放進去——這一次冇有鎖,抽屜裡除了筆記本隻有幾支筆和一包冇用過的煙。他關上抽屜,站起來,關了辦公室的燈。
走到傳達室門口的時候老張正在鎖門,看到他下來,停了一下:“今天下午那個車——我是說派出所那輛——停在院門口對麵,不是院裡。院裡那輛是以前停的,這次他停在路對麵,熄了火,冇下車。過了幾分鐘才下車進來的。”
陸沉站在傳達室門口,把這句話重新聽了一遍。停在路對麵,熄了火,冇下車,等了幾分鐘才進來。這說明鄭海東到鄉政府來“問他在不在”之前,已經先確認了他的車不在院子裡——他停車的位置正好能看到辦公樓正麵和停車棚。這不是臨時起意的“路過順道問一句”,是有準備的“確認目標不在場”。
“張叔——他停車的時候,車窗是搖下來的還是關著的?”
“關著的。深色膜,看不見裡麵。”
“好。謝謝。”
陸沉走出院子大門,往宿舍方向走去。路上經過那棵核桃樹的時候他放慢了腳步——但他冇有回頭看。他知道,在田壩鄉,夜裡的每一扇窗戶後麵都可能有一雙在觀察的眼睛。而他現在要做的,是回到宿舍,把今天看到的所有東西在心裡再過一遍,然後確定明天的路線——不是去沙場,是去找那個九年前在審批表上簽過第一道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