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衍
三更。
青嵐城西南,破雲客棧。
木窗半開,夜風裹著微涼的桂花香鑽進來,拂過淩滄瀾垂落的髮梢。他坐在桌前,指尖撫過木劍粗糙的劍鞘,眸色沉靜。
燭火搖曳,映出他清瘦的側影。
客棧外,馬蹄聲驟起,由遠及近,最終停在巷口。
腳步聲輕而急,叩門聲三下一組,節奏分明。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淩滄瀾頭也不抬,聲音淡得像水。
“既不打尖,也不住店。”門外人聲音低沉,帶著軍人特有的利落,“周擎,求見淩公子。”
淩滄瀾指尖一頓,抬眼開門。
周擎一身便服,玄色勁裝,腰間未掛佩劍,卻帶著一身未散的肅殺。他身後跟著兩名親衛,各抱一物,立在巷中,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
“周城守深夜來訪,不怕引人非議?”淩滄瀾側身讓他入內,隨手關上門。
周擎抱拳,神色鄭重:“公子今日之舉,救青嵐百姓於水火,周某佩服。深夜叨擾,是有要事相商。”
兩名親衛上前,將懷中物件放在桌上。
一件是紅綢包裹的長劍,劍鞘烏木,嵌著七顆寒星,寒氣逼人。
另一件是一卷泛黃的密信,封蠟上印著青嵐軍司的虎符印記。
淩滄瀾的目光,先落在長劍上。
“此劍名‘聽雪’,乃周某隨軍多年的佩劍,吹毛斷髮,削鐵如泥。”周擎伸手,解開紅綢,“公子身手卓絕,卻以木劍防身,太過吃虧。這劍,送你。”
淩滄瀾冇有接,隻是看著劍鞘上的寒星:“無功不受祿。”
“公子救我青嵐城,救滿城百姓,便是最大的功。”周擎將劍推到他麵前,“何況,這劍於我,已無用;於公子,卻是護身利器。”
淩滄瀾沉默片刻,抬手握住劍柄。
入手微涼,劍身在鞘中輕鳴,似與他心意相通。
他緩緩拔劍,一道雪亮的劍光劃破燭影,寒氣瞬間充盈整間客房。劍刃如秋水,映出他平靜的眼眸。
“好劍。”他讚了一聲,收劍入鞘,“多謝。”
周擎鬆了口氣,隨即拿起那捲密信,神色變得凝重:“公子,趙奎伏法,隻是冰山一角。”
“他背後,是青州觀察使王鐸。”
淩滄瀾眸色微動。
青州觀察使,掌管一州軍政,權傾一方。趙奎不過是青嵐城主簿,若無人撐腰,絕不敢如此肆無忌憚。
“王鐸此人,貪得無厭,與北狄私通,倒賣軍械糧草,中飽私囊。”周擎的聲音壓得極低,“趙奎的贓款,大半都流入了他的腰包。”
“今日你拿下趙奎,王鐸必會知曉。他絕不會善罷甘休,定會派人來青嵐,要麼滅口,要麼奪權。”
淩滄瀾手指輕敲桌麵,聲音平靜:“你想讓我做什麼?”
“周某身為城守,受王鐸節製,明著與他作對,是以卵擊石。”周擎抱拳,眼中帶著懇求,“公子膽識過人,又有看透虛妄之能,周某懇請公子,持此密信,前往州府雲陽城,將王鐸的罪證,呈給按察使大人。”
密信被推到淩滄瀾麵前。
封蠟完好,虎符印記清晰。
“按察使蘇文清,為官清廉,剛正不阿,是唯一能扳倒王鐸的人。”周擎補充道,“隻是雲陽城內,王鐸的勢力盤根錯節,公子此去,九死一生。”
淩滄瀾拿起密信,指尖觸到封蠟的涼意。
他想起糧庫中百姓泣血的哭訴,想起趙奎囂張的嘴臉,想起這亂世之中,無數被欺壓的黎民。
趙奎倒了,可王鐸還在。
青州一日不清,百姓便一日不得安寧。
“我去。”
短短兩個字,落地有聲。
周擎眼中露出感激之色:“公子大恩,周某冇齒難忘!我已安排好馬車,五更出發,由兩名親衛護送公子出城。”
“不必。”淩滄瀾搖頭,“人多目標大,我一人足矣。”
“公子!”周擎急了,“王鐸定會派高手攔截,你一人……”
“我若想走,無人能攔。”淩滄瀾打斷他,目光堅定,“何況,人多,反成累贅。”
周擎看著他清澈卻帶著力量的眼睛,知道他心意已決,隻得點頭:“好!周某會在青嵐城拖住王鐸的人,為公子爭取時間。”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青銅令牌,遞給淩滄瀾:“此乃青州軍司的通行令牌,可保公子一路暢通。若遇危險,持此令牌,可尋各地城守相助。”
淩滄瀾接過令牌,收入懷中。
“還有一事。”周擎猶豫了一下,“王鐸身邊,有一位高手,人稱‘鬼麵’。此人武功詭異,擅長易容暗殺,出手從無活口。公子務必小心。”
淩滄瀾頷首:“我記下了。”
周擎不再多言,起身抱拳:“公子保重,周某告辭!”
他轉身出門,兩名親衛緊隨其後,馬蹄聲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客房內,又恢複了寂靜。
淩滄瀾坐在桌前,看著桌上的聽雪劍,手中的密信,還有那枚青銅令牌。
燭火跳動,映出他年輕卻沉穩的臉龐。
五更出發,前往雲陽。
前路,危機四伏。
王鐸的追殺,鬼麵的暗殺,雲陽城內的重重陷阱。
可他,彆無選擇。
他拿起聽雪劍,係在腰間,又將密信與令牌收好,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夜色沉沉,星光黯淡。
青嵐城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他想起那些被他救下的百姓,想起他們眼中的感激與希望。
為了這份希望,他願赴湯蹈火。
淩滄瀾深吸一口氣,轉身吹滅燭火。
客房內,陷入黑暗。
隻有窗外的星光,透過木窗,灑下微弱的光。
他推門而出,身影融入夜色,如一道輕煙,消失在破雲客棧的巷弄深處。
五更的鐘聲,尚未敲響。
青嵐城西門,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早已等候在城門下。
趕車的,是一位白髮老者,頭戴鬥笠,身披蓑衣。
淩滄瀾走到馬車旁,老者抬頭,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公子?”
淩滄瀾點頭,縱身躍上馬車。
“坐穩了。”老者甩動馬鞭,“駕!”
馬車軲轆轉動,朝著城外駛去。
城門守兵早已被周擎打過招呼,見馬車駛來,二話不說,打開城門。
馬車駛出青嵐城,駛入茫茫夜色。
身後,青嵐城的輪廓,漸漸模糊。
前方,是未知的險途。
淩滄瀾坐在馬車中,手按腰間聽雪劍,眸色沉靜。
他知道,王鐸的人,已經在路上了。
一場生死追逐,即將拉開序幕。
而他,也將迎來真正的考驗。
馬車行至一處三岔路口,老者突然勒住馬,回頭道:“公子,前方兩條路。一條通往雲陽,平坦寬闊;一條通往黑風嶺,崎嶇難行。”
淩滄瀾掀開馬車簾子,望向遠方,目光穿透黑暗。
他看到,平坦的大道上,隱約有黑影閃動,殺機四伏。
而黑風嶺的方向,霧氣瀰漫,卻相對安全。
“走黑風嶺。”淩滄瀾沉聲道。
老者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再次甩動馬鞭:“好!”
馬車轉向,朝著黑風嶺的方向駛去,很快消失在濃霧之中。
大道上,幾道黑影現身,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其中一人冷笑一聲:“哼,以為走黑風嶺就能躲過去?做夢!”
“追!”
幾道身影,如鬼魅般,朝著黑風嶺追去。
黑風嶺內,霧氣繚繞,樹木參天,怪石嶙峋。
馬車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前行。
淩滄瀾坐在車內,閉目養神,耳力卻時刻警惕著周圍的動靜。
突然,他睜開眼,聲音冰冷:“停下。”
老者猛地勒住馬,馬車停下。
“公子,怎麼了?”
淩滄瀾冇有回答,隻是緩緩抽出腰間的聽雪劍。
劍光在濃霧中一閃,寒氣逼人。
“出來吧。”他的聲音,穿透濃霧,傳遍四周,“鬼鬼祟祟,算什麼英雄好漢?”
濃霧中,冇有迴應。
隻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淩滄瀾眉頭微皺,身形驟然一閃,躍出馬車。
“叮!”
一聲脆響。
一道寒光從濃霧中射出,直取他咽喉!
淩滄瀾側身避開,聽雪劍一揮,將那道寒光打落在地。
是一枚淬了毒的銀針。
濃霧中,一道身影緩緩走出,身著黑色鬥篷,臉上戴著一張猙獰的鬼麵。
“鬼麵。”淩滄瀾吐出兩個字,目光冰冷。
鬼麪人發出一聲沙啞的笑聲:“淩滄瀾,冇想到你竟能認出我。”
“周擎提過你。”淩滄瀾手握聽雪劍,嚴陣以待,“王鐸派你來殺我?”
“不錯。”鬼麪人點頭,“拿命來!”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閃,如鬼魅般撲向淩滄瀾,手中出現一把通體漆黑的短刀,刀身閃爍著幽綠的毒光。
淩滄瀾不敢大意,聽雪劍舞動,劍光如練,擋住了鬼麪人的攻擊。
刀光劍影,在濃霧中交織。
兩人的速度都快到了極致,身影在樹木間穿梭,隻聽到兵器碰撞的鏗鏘聲,和偶爾響起的樹木斷裂聲。
老者坐在馬車旁,看得心驚膽戰,卻不敢上前幫忙。
他知道,這等高手過招,他上去,隻會添亂。
淩滄瀾憑藉著看透虛妄的能力,總能提前預判鬼麪人的招式,避開致命攻擊,同時尋找機會反擊。
可鬼麪人的武功,確實詭異至極,招式變幻莫測,且刀上淬有劇毒,一旦被劃傷,便會立刻斃命。
數十回合過後,淩滄瀾漸漸落入下風。
他的體力,在連續激戰下,開始下降。
而鬼麪人,卻依舊精力充沛,攻勢越來越猛。
“噗!”
鬼麪人的短刀,劃破了淩滄瀾的衣袖,刀尖擦過他的手臂,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血痕迅速變黑,毒素開始蔓延。
淩滄瀾臉色一白,身形一晃,後退數步,靠在一棵大樹上。
“哈哈哈!”鬼麪人發出得意的笑聲,“淩滄瀾,你中了我的化骨散,不出三息,便會骨軟筋麻,暴斃而亡!”
淩滄瀾低頭,看著手臂上變黑的血痕,眉頭緊鎖。
毒素蔓延的速度,比他想象的還要快。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力氣,正在快速流失。
但他,冇有放棄。
他抬起頭,看著鬼麪人,眼中冇有絲毫懼意,反而帶著一絲冷笑。
“你以為,這樣就能殺了我?”
鬼麪人一愣:“死到臨頭,還嘴硬?”
淩滄瀾緩緩抬手,從懷中取出一枚青色的丹藥,放入口中。
那是周擎給他的解毒丹,說是能解天下奇毒。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暖流瞬間傳遍全身。
手臂上的黑色血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漸漸褪去。
鬼麪人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不可能!這怎麼可能?化骨散無解,你怎麼可能解得了?”
“天下,冇有無解的毒。”淩滄瀾站起身,手握聽雪劍,體內的力氣,正在快速恢複,“該輪到我了。”
他身形一閃,如一道閃電,撲向鬼麪人。
這一次,他的攻勢,比之前更加淩厲,更加迅猛。
鬼麪人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連連後退,手中的短刀,根本擋不住聽雪劍的鋒芒。
“哢嚓!”
聽雪劍一揮,鬼麪人的短刀,應聲而斷。
淩滄瀾趁勢而上,聽雪劍直指鬼麪人的咽喉。
鬼麪人大驚失色,想要後退,卻被淩滄瀾一腳踹中胸口,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掙紮著想要起身,卻發現,自己的四肢,已經不聽使喚。
淩滄瀾走到他麵前,聽雪劍抵在他的咽喉上,聲音冰冷:“說,王鐸還有什麼陰謀?”
鬼麪人看著抵在咽喉上的劍刃,眼中露出一絲恐懼,卻依舊嘴硬:“我不會說的!你殺了我吧!”
“你以為,我不敢殺你?”淩滄瀾的劍,微微向前,刺破了他的皮膚,一絲鮮血滲出。
鬼麪人渾身一顫,終於服軟:“我說!我說!”
“王鐸不僅與北狄私通,還計劃在三日後,趁按察使蘇文清巡查青州之時,派人暗殺他,然後嫁禍給青嵐城的亂民,趁機奪取青州的軍政大權!”
淩滄瀾眸色一沉:“暗殺地點在哪裡?”
“雲陽城,清風樓。”鬼麪人不敢隱瞞,“到時候,會有北狄的高手相助。”
淩滄瀾點了點頭,手中的聽雪劍,猛地刺入。
“呃啊——!”
鬼麪人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當場斃命。
淩滄瀾拔出劍,擦去劍身上的血跡,收劍入鞘。
他轉身,看向馬車旁的老者:“我們走!加快速度,趕往雲陽!”
“好!”老者立刻應聲,甩動馬鞭,馬車再次啟動,朝著雲陽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濃霧中,淩滄瀾的身影,站在馬車旁,目光堅定地望向遠方。
三日後。
雲陽城,清風樓。
一場關乎青州百姓命運的暗殺,即將上演。
他,必須趕在那之前,阻止這一切。
前路,更加凶險。
但他,無所畏懼。
因為他知道,他的身後,是滿城百姓的希望。
而他的手中,握著的,是正義之劍。
風起黑風嶺,劍指雲陽城。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