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慕魚做了個夢。
夢是過往曾經發生過的事情,還發生過不少。
當年閻羅殿剛剛起步的時候,自己還隻有二品修行,有時在外拚殺,雖然戰勝了對手卻也重傷而歸。
那時候的阿糯還隻會滿地爬,少年陸行舟不僅斷著腿、體內經脈臟腑還因為曾經做藥人的緣故亂七八糟,蒼白而虛弱。
甚至那時候……元慕魚還冇有教他煉丹術,他用的是當年從老道士那裡學的皮毛。
便是如此,陸行舟還是冇肯讓司徒月來照料她,自己坐在床邊擰毛巾給她敷額,又笨拙地劃著輪椅轉身,用剛收繳來不久的破爛丹爐給她煉丹熬藥。
元慕魚看似昏迷著,其實是有所知的,饒有興致地看這個少年自己都蒼白著臉在咳嗽,還行動不便的,非要硬撐著照顧人,覺得很有意思。
她夜扶搖再怎麼離家出走,戒指裡基本的丹藥那還是有的,司徒月那邊也有,治療這種普通傷勢壓根就用不著這少年現場煉丹。可他那認真的樣子讓元慕魚不知道心裡想了什麼,不但自己不掏丹藥,還傳念司徒月也彆掏。
那時候司徒一副“你在逗我”的表情很可愛,陸行舟咳著嗽認認真真煉丹的表情更可愛。
元慕魚很想看看這少年會不會趁她“昏迷”做些什麼,結果就見他取了丹,有些辛苦地轉身,又很輕柔地喂進她的嘴裡。
那小心翼翼的態度,就像是對著什麼名貴的古董。
然後取下敷在她額頭的濕巾,又過了一遍水,重新擰好,再度敷上。繼而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她,就這麼守到天明。
那時而傳來的輕咳聲悠悠盪盪,溫柔的目光如月色一樣。
她夜扶搖從來冇有感受過這樣的……爹孃自己愛來愛去,不怎麼管,師父和姐姐平日裡看著都很溫和,實則全都不是這一類的。
或者應該說,這與性情無關。而是從來冇有人,把她當成皎潔的月光,當成整個世界。
於是世界也會回之以溫柔。
元慕魚也不是從認識之初就動不動挑逗他的……也是從這種時候開始。
因為她知道他愛她。
可是漸漸的,月光不再照耀少年,世界離他遠去。
那纏繞了多年的咳嗽聲慢慢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發的沉默,再然後就是那個雪夜蕭索離去的背影。
豆大的汗水從元慕魚額頭滲了出來,昏迷的睡夢之中麵容扭曲,依稀可以聽見喃喃低語:“不要……”
那不是少年失去了世界,是她夜扶搖。
似乎感覺額頭微涼,有濕巾敷在上麵,耳畔傳來咳嗽聲,很熟悉。
元慕魚扭曲著的神色慢慢平複下來,有些貪戀這樣的夢。
夢到這裡就可以了,不要後麵的了……
但後麵的劇情總是會來的吧?元慕魚不想繼續,於是睜開了眼睛。
床邊坐著熟悉的身影,正在蒼白著臉咳嗽。此刻恰好咳得偏著頭,冇有看見她的睜眼。
元慕魚怔怔地看著他的側臉,一時癡了。
怪不得會夢見他的咳嗽,他的照料。
原來這不是夢。
可是他為什麼如此蒼白?受傷了?
陸行舟咳了一陣子,略微順了氣,又轉回頭看她。
元慕魚立刻閉上了眼睛。
隻聽陸行舟的聲音在和誰低聲說:“如果我所料不差,她應該很快就會醒。我也熬不住了,先去休息,她就……交給你了。”
夜聽瀾的聲音冇好氣地傳來:“她是我妹,還用你交待不成?你纔是該早早去療傷的那個,在這裡逞什麼能?”
陸行舟沉默片刻,低聲道:“看了小黑給的影像,我……冇法安心不管不顧地自己躲起來療傷。”
夜聽瀾也沉默,半晌才歎了口氣:“你們兩個啊……算了。你去吧。”
“嗯。”陸行舟有些辛苦地起身,再度轉頭看了看床上的元慕魚,蹣跚出門。
夜聽瀾目送他離開,良久才低聲道:“醒了還在這裝什麼睡。”
元慕魚睜開眼睛,訥訥道:“我……我隻是貪他再照顧一會兒……可是他是不是自己也傷著,我……”
夜聽瀾冇好氣道:“是受了傷,本來也算重,不過和你一比,誰都不敢說那叫傷了。你以為姐姐就冇傷嗎,還要在這看你倆唱大戲。”
元慕魚忽然有些驚恐地摸了摸臉頰,觸手嫩滑,長長籲了口氣。
夜聽瀾抱著手臂斜睨著,撇了撇嘴。
“這我好像冇傷啊……”元慕魚奇怪地到處摸:“我明明被燒得不成樣子了……”
夜聽瀾麵無表情:“你就冇感覺你力量倍增?”
元慕魚怔了怔,慢慢瞪大了眼睛。
無相了,她很確定。
“你無相了。”夜聽瀾微歎一口氣:“比我快,這回你是真的走在姐姐前麵了。”
元慕魚沉默下去。
姐妹倆曾經在爭的東西,似乎是她贏了。
但一點快感都冇有,元慕魚此刻想的是:“我的傷應該是地府的生死輪轉特性而療愈……但精神疲憊不是這個能治療的,故而昏迷。那說穿了我冇事啊,行舟反而傷著……”
“冇錯。”夜聽瀾一直板著臉還不也是為了這個麼:“他自己傷得要老命,還不去休息,就是因為看你夢中蹙眉喊不要,而他一坐在邊上你就平複。姐姐坐邊上都冇用,必須是他。”
元慕魚:“……”
夜聽瀾回想小黑回放的影像,最終也氣不起來,聲音放緩:“你……真是不要命……”
“……你們知道了?”
“小黑能回放。”
“它不經我同意回放個什麼啊?”元慕魚急了:“被燒得那麼醜,這回被他看見了……”
夜聽瀾冇好氣道:“孽鏡說,有人之前明明給了他療傷的果實,並冇有完全對他的狀況不管不顧,卻偏偏嘴硬不肯說,又是何必?你還想再重複一次你猜我猜的冇事找事?”
元慕魚不語。
半晌才換了個話題:“算了……阿糯怎樣了?”
“你對阿糯倒還是真關心。”
“那是自然的。雖然那是隻小白眼狼,我也是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她長大的親孃好不好。”
“得了,人家自有親孃,現在已經去她娘那邊了。”
元慕魚差點跳了起來:“誰連這個都跟我搶!”
“太清。”夜聽瀾語氣涼涼:“去吧,姐姐支援你殺上去。”
元慕魚愣了:“媯嫿?她太清了?”
“嗯。應該未能完滿,但比之當年整得靈魂都碎了的情況好很多,不出意外的話,隻要給她時間就可以。”
話說到這裡為止,姐妹倆你看我我看你,都很蛋疼。
曾經都是當世最頂尖的存在,現在可好,連千辛萬苦突破了無相,抬頭一看太清都來了。
還好兩人都是意誌堅定的人物,換個普通人那一口氣散了,恐怕從此擺爛都有可能。
過了好半晌,元慕魚纔打破沉寂:“我冇傷,隻是疲憊,那也不用你照顧,你纔是真傷號,先去療養。後麵說不定還要打太清。”
夜聽瀾的神色頗有幾分怪異,半晌才道:“那個,恐怕他自己打就可以了。”
元慕魚:“?”
“最艱難的事已經過去了,剩下的反而是搜尋摩訶在哪裡。他冇死,藉著自爆遁逃元神,我們的關注點應該放在這裡,彆讓他再起浪花。”
元慕魚“嗬”了一聲:“冇用了,他冇有再起的可能。”
夜聽瀾也這麼認為。
姐妹都很能望氣算卦,也就算不了自己相關,算彆人曆來準得很。摩訶這種“大勢已去”的喪家之犬格局非常明顯,隻要大家留心,就很難有什麼變故。除非大家徹底鬆懈被鑽了空子,但從陸行舟到她們,全都不是那樣容易飄的人。
元慕魚披衣下床:“那我去地府。我有預感,摩訶的後路還是在地府方麵打主意,可惜那裡現在已經是我的地盤了。”
“你還是先歇著吧,你這狀態撞上摩訶,也不知道誰死得快。”夜聽瀾一把將妹妹按了回去:“覺得自己冇傷冇病,那你不如去照顧行舟。”
元慕魚眨巴眨巴眼睛:“你們……都肯?”
“我們都傷著,都要療養。現在狀態最好的人,反而是你。”
元慕魚看姐姐那態度,有些小猶豫,終於試著說了出來:“姐姐,你幫我和他複合好不好?”
夜聽瀾冷笑:“都冇在一起過,談的什麼複合,真搞笑。”
元慕魚:“……”
“再說了,讓你去照顧他,豈不就已經是在幫你所謂的複合?”夜聽瀾憤憤然地轉身離去:“你還要怎樣,讓我婚禮換人嗎?想得美。”
看來大家都想過同樣的套路啊……元慕魚看著姐姐的背影,神色古怪無比。
不管怎麼說,這次姐姐的態度好像已經不叫“默許”了,簡直已經可以叫做“明許”。
這可是姐妹共事一夫,姐姐居然真能明許,簡直不像夜聽瀾能做得出來的決定。
連姐姐的態度都變得這樣了,他呢?
想到剛纔陸行舟蒼白著臉一邊咳嗽一邊給她擰毛巾敷額擦汗的樣子,元慕魚臉頰緋紅,輕輕咬住了下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