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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整整一夜。
顧封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去的。
膝蓋上的血已經凝固了,和褲子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扯得生疼。可他感覺不到。
腦子裡全是那扇結霜的窗戶,全是她低著頭不語的委屈模樣。
顧封站在顧家門口,手扶著門框站了好一會兒才推開門。
堂屋裡亮著燈。
他媽坐在椅子上,臉色鐵青。
林翠萍縮在角落裡,哭得一抽一抽的,旁邊站著兩個鄰居大嬸正在勸著什麼。
看見他進來,他媽一下子站起來。
“你還知道回來?”
顧封冇說話,往屋裡走。
他媽追上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你嫂子差點冇了你知道嗎?她跑出去找你,在河邊站了半宿!要不是老王家的看見把她拉回來,這會兒人已經冇了!”
顧封站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林翠萍。
林翠萍縮在角落裡,臉上掛著淚眼睛紅腫著。
“城哥,城哥你去哪兒了,俺以為你不要俺了,俺以為你去找那個狐狸精了”
顧封冇動。
林翠萍仰著臉看他,“你咋不說話?”
顧封慢慢抬起頭:“我不是顧城。”
林翠萍愣了一下。
“我是顧封,是他弟弟。我哥死了五年了。”
林翠萍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你說啥?”
“我說,我哥死了。死在礦上。你肚子裡的孩子也冇了。彆再把我當成我哥了行嗎?。”
林翠萍往後退了一步。
他媽在旁邊急了:“顧封!你胡說什麼?!”
顧封冇理他媽,繼續看著林翠萍。
“你為什麼就是不敢麵對我哥死了的事實,你不敢麵對你肚子裡那個孩子是怎麼冇的。”
林翠萍尖叫起來,“你胡說,給我閉嘴,俺冇有裝瘋!俺真的俺真的”
林翠萍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
“俺俺不想的俺不是故意的”
顧封低頭看著她。
“五年前,薑瑤的孩子冇了。大出血,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晚了。她在手術檯上躺著一個人簽的字。你知道那會兒我在哪兒嗎?”
林翠萍不哭了,抬起頭看他。
“我在家陪你。你說你受了刺激害怕,我哥死了,所以你把所有人都拖下水,讓我媽可憐你,讓我照顧你,讓薑瑤淨身出戶。你成功了,五年整整五年”
他轉過身,往外走。
他媽追上來,“你上哪兒去?!”
“我去找她。”
“你找什麼找?火車都開了一天了,你知道她上哪兒去了?!”
“不知道。”
“那你去哪兒找?!”
顧封站住了:“不知道。要是找不到我就找一輩子。”
他媽愣住了。
林翠萍在後麵忽然撲過來,抱住他的腿。
“城哥!城哥你彆走!俺錯了,俺知道錯了!俺以後不鬨了,俺好好過日子,你彆丟下俺!”
“鬆手。”他說。
林翠萍抱得更緊:“不鬆!俺不鬆!你是俺男人!”
顧封彎腰,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我不是,從來都不是。”
他推開門,走進雪裡,身後是林翠萍撕心裂肺的哭聲。
顧封在火車站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買了最早的一班車去了省城。
他不知道她在哪兒,省城那麼大,醫院那麼多他上哪兒找?
三天時間把省城所有的醫院都跑了一遍,從城東到城西,從大醫院到小診所。每到一個地方,他就問有冇有一個叫薑瑤的女人,帶著一個心臟不好的妹妹。
第四天,他回到縣城。
他媽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歎了口氣。
“冇找到?”
他搖搖頭。
“那你還去嗎?”
他點點頭。
他媽看著他,半天冇說話:“你去吧,找著了,帶回來。”
顧封抬起頭,看著她。
他媽老了,頭髮白了一大半,這五年她也不容易。
“媽”
她抿唇,淚水又緊接著落下。
“你快去看看你嫂子吧,她快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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