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冇有直接駛向台城,而是拐入了台城東北方向一片相對安靜的坊區。這裡多是宗室、高官的宅邸,平日裡車馬稀疏,此刻卻隱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騷動,像悶雷滾過天際。車窗的簾子被張姓將領特意放下,隻留一條細縫,透進些許天光。沈度冇有試圖掀開簾子窺視,他隻是安靜地坐著,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卻微微抵著掌心,感受著那份輕微的刺痛,以此保持絕對的清醒。
車外,除了車輪聲、馬蹄聲,還有一種更細微、更規律的聲音——是筆尖在某種粗糙紙麵上快速劃過的沙沙聲,時斷時續。聲音來自車廂右側,是那幾名騎馬護衛之一的方向。沈度眼簾低垂,彷彿在閉目養神,耳朵卻將這一絲異響從各種雜音中剝離出來。
他們在記錄。記錄路線?記錄時間?還是……記錄他可能的反應?
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了些。長沙王司馬乂,這位在前世記憶中最終贏得宮變、短暫執掌朝綱的宗室親王,果然不是易與之輩。所謂的“征辟”,更像是一次有計劃的控製與審查。信物是敲門磚,但門後的世界,步步都是試探。
馬車終於停下。張姓將領的聲音在外麵響起:“沈郎君,請下車。”
沈度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衣袍——這是故意為之,一個剛剛經曆家族驚變、倉促被“請”來的寒門士子,若衣著過於齊整反而可疑。他推開車門,午前有些刺眼的陽光讓他眯了一下眼睛。
眼前並非巍峨的王府正門,而是一處側院的小門,門楣低調,甚至有些陳舊。但門口持戟而立的衛士,眼神銳利如鷹,身形挺拔不動,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與建康城內那些慣於儀仗的禁軍截然不同。這裡,更像是臨時的指揮樞紐,而非養尊處優的王府。
“殿下在書房等候,沈郎君請隨我來。”張姓將領臉上的笑容已經收起,代之以公事公辦的嚴肅。他當先引路,那幾名眼神銳利的護衛則無聲地散開,兩人在前,兩人在後,將沈度隱隱圍在中間,步伐節奏控製得極好,既不遠也不近,恰好封住了所有可能突兀行動的路線。
庭院不深,穿過兩道月亮門,便來到一處相對獨立的小院。院中植有幾竿青竹,在風中發出細碎的颯颯聲,稍稍沖淡了空氣中的緊繃感。書房的門開著,裡麵光線有些暗,隻能看見一個挺拔的身影立在窗前的書案旁,正低頭看著攤開的輿圖。
“殿下,沈度帶到。”張姓將領在門外三步處停下,躬身稟報。
窗邊的人影動了一下,轉過身來。“進來吧。”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靜的穿透力。
沈度邁過門檻,目光迅速而剋製地掃過書房內部。陳設簡單,幾乎看不到什麼奢華的裝飾,最多的便是書卷和輿圖,牆上掛著一柄未出鞘的劍,銅製的劍格磨得發亮。空氣裡瀰漫著墨汁和淡淡灰塵的味道,還有一種隱約的、類似鐵鏽和汗漬混合的氣息——那是屬於軍營的氣息。
司馬乂看起來約莫四十上下,麵容清臒,下頜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鬚。他的眼睛是典型的司馬家鳳目,眼尾略長,但眼神並不顯得淩厲張揚,反而深邃如潭,看人時彷彿能將一切浮華表象沉澱下去。他穿著一身深青色常服,腰間束著革帶,並無多餘佩飾,唯有左手拇指上戴著一枚色澤沉黯的鐵指環。
“吳興沈度,拜見長沙王殿下。”沈度依禮躬身,動作標準卻不顯卑微。
“免禮。”司馬乂的目光在沈度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張琿,你們先退下,守住院門,未經通傳,任何人不得靠近。”
“諾!”張姓將領——張琿,毫不猶豫地行禮退出,並輕輕帶上了房門。那幾名護衛離去的腳步聲幾乎微不可聞。
書房裡隻剩下兩人。沉默了片刻,隻有竹葉的沙沙聲從窗外滲入。
“你的信物,是王充給你的。”司馬乂開口,不是詢問,而是陳述。他走到書案後坐下,指了指下首的一張胡床,“坐。說說看,你是如何得知王充其人,又如何拿到這信物的?詔獄那種地方,可不是尋常士子能進能出的。”
問題直接切入核心,避開了所有寒暄。沈度依言坐下,腰背挺直,他知道每一句回答都可能影響對方對自己的判斷。
“回殿下,在下因家中些許事務,曾與陰長生有過一麵之緣。”沈度選擇從陰長生切入,這是無法隱瞞的事實,也是取得部分信任的契機,“昨夜得知宮中有變之兆,心中不安,想起陰長生執掌詔獄,或知內情,便冒險前往一探。不料正遇王充受刑,陰長生欲殺之滅口。在下鬥膽,以一些……陰長生不欲為人知的隱秘為質,暫保下王充性命。王充昏迷前,將此物塞入在下手中。”
他略去了自己如何知曉王充是長沙王眼線、如何精準找到詔獄、以及具體用什麼秘密威脅陰長生的細節。真話中摻著保留,既解釋了信物來源,又暗示了自己並非毫無手段的普通書生,更將關注點引向陰長生可能存在的問題。
司馬乂手指輕輕叩擊著書案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陰長生……”他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神微冷,“此人確是條聞到腥味就不放的鬣狗。你用來威脅他的‘隱秘’,與當前之事有關?”
“無關緊要,隻是些陳年舊賬,足以讓他投鼠忌器。”沈度回答得模糊,卻顯得更有餘地。
司馬乂不再追問這一點,轉而道:“王充傳出的最後訊息,是琅琊王將反,其麾下驍騎營統領陳霆提供之佈防圖有詐。你今日在沈府門前,亦向琅琊王的人提及陳霆。你對此人,知道多少?”
考驗來了。沈度需要展現價值,但不能像未卜先知。
“在下並不識得陳霆將軍。”沈度緩緩道,“隻是根據一些跡象推斷。琅琊王殿下近年來廣納豪傑,麾下派係林立,並非鐵板一塊。陳霆將軍出身寒微,憑戰功升至統領,素與琅琊王身邊幾位倚仗門第的謀士不睦,此其一。其二,驍騎營駐防位置緊要,若其佈防有誤,則台城西側及玄武湖一線必現漏洞。而在下昨夜觀察,台城西側巡弋雖頻,卻頗有章法,不似疏漏之象。反倒是……”他停頓了一下,似在斟酌,“反倒是長沙王殿下府邸周邊,以及通往東府城、石頭城等要衝的道路,看似平靜,卻隱有伏兵調度之痕跡。若陳霆真有心叛琅琊王,其圖所指,恐非台城,而是意在清除異己,控製中樞之外的關鍵節點。”
他冇有直接說陳霆已叛,而是通過分析派係矛盾、觀察到的佈防異常,以及長沙王周邊隱伏的兵力,將結論引向這個方向。既體現了細緻的觀察和合理的推斷,又不會顯得過於神異。
司馬乂的目光落在沈度臉上,久久冇有移開。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那有節奏的叩擊聲持續著。
“觀察入微,推斷亦合邏輯。”良久,司馬乂纔開口,語氣聽不出褒貶,“然則,你為何選擇將此訊息,通過王充,傳於本王?你沈氏雖非頂尖高門,亦是吳興舊姓,琅琊王勢大,投效於他,豈非更順理成章?”
這個問題更尖銳,直指沈度的動機和立場。
沈度抬起眼,迎向司馬乂的目光,聲音平靜卻清晰:“因為在下相信,殿下能贏。”
“哦?何以見得?”
“琅琊王驟起發難,憑藉的是宮中部分禁軍、多年蓄養的死士,以及矯詔得來的大義名分。其勢如烈火,迅猛熾烈。”沈度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然烈火易燼。其一,他動手太快,清洗太急,建康城內諸多宗室、門閥、乃至中立將校,此刻恐已人人自危,表麵順從,心中未必不存怨懟。其二,他過於依賴少數親信將領,如陳霆之輩一旦生變,則體係自上而下皆有崩裂之危。其三……”
他再次停頓,這次停頓的時間更長了些,彷彿在權衡是否要說下去。
“其三如何?”司馬乂身體微微前傾。
“其三,”沈度深吸一口氣,“在下鬥膽猜測,殿下之準備,絕非僅止於自保。詔獄王充能傳出訊息,說明殿下對琅琊王舉動早有察覺。此刻府外坊間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方纔入府時,在下雖未敢張望,亦感知多處暗哨氣息綿長,非尋常護衛可比。殿下隱忍不發,非不能也,實待其時也。待琅琊王與各方勢力糾纏消耗,待其內部裂隙顯現,待這建康城內外厭亂之心高漲之時……便是殿下挽狂瀾於既倒之機。順勢而為,後發製人,勝算遠大於率先舉火、成為眾矢之的。”
這番話,既有對雙方形勢的分析,更有對司馬乂戰略意圖的大膽揣測。沈度知道這很冒險,但若不展現出超越常人的洞察力和格局,不足以在司馬乂心中留下深刻印記。
司馬乂沉默了。他不再叩擊桌麵,隻是靜靜地看著沈度,那雙深邃的鳳目中,情緒翻湧,最終歸於一片沉凝的幽暗。有欣賞,有驚訝,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警惕。這個年輕人,看得太透,說得太準。是絕佳的謀士之才,卻也可能是難以掌控的變數。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竹葉的聲響似乎也放輕了。
終於,司馬乂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小幾邊。幾上放著一個樸素的陶壺和兩隻陶杯。他提起陶壺,緩緩將其中一隻杯子斟滿。酒液呈琥珀色,在略顯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微光,一股清冽中帶著辛辣的酒氣瀰漫開來。
他端起那杯酒,轉身,走到沈度麵前,遞了過去。
“沈郎見識不凡,剖析入理,直指要害。”司馬乂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彷彿蘊藏著千鈞之力,“然今日之事,凶險萬分,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你我在此言語,宮城內外,已是血流成河。此酒,可壯膽魄,助人在這亂局中覓得一線生機……”
他微微一頓,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沈度臉上。
“……亦可送行,讓此去之人,無牽無掛。郎君,敢飲否?”
杯中酒液微晃,映出沈度蒼白卻沉靜的麵容。酒氣撲鼻,那辛辣之中,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苦澀氣味。
是試探,是接納的考驗,還是……彆的什麼?
沈度看著那杯酒,又抬眼看向司馬乂深不見底的眼眸。他知道,這杯酒喝下去,可能意味著真正被納入長沙王的陣營,獲得初步的信任與機會;也可能意味著,這是一杯需要付出某種代價的“投名狀”,甚至是一杯毒酒——如果司馬乂認為他知道得太多,又無法完全掌控的話。
書房內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懷中的銅雀殘簡,那冰冷的觸感再次清晰起來,彷彿在提醒著他前路的莫測。
他緩緩伸出手,手指穩定,冇有一絲顫抖,接過了那隻沉重的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