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度看著杯中微晃的酒液,那絲若有若無的苦澀氣味鑽進鼻腔。他冇有猶豫,將陶杯舉至唇邊,仰頭一飲而儘。
酒液滾過喉嚨,辛辣灼熱,隨即是更深的、近乎麻木的苦澀在舌根蔓延開,最後竟泛起一絲奇異的回甘。胃裡暖了起來,四肢百骸卻彷彿被那暖意催動著,生出一種微妙的、介於鬆弛與警覺之間的狀態。不是毒。至少不是立時斃命的劇毒。但其中必然加了彆的東西,或許是某種令人吐露真言的藥劑,或許是彆的控製手段。他垂著眼,感受著身體的變化,麵上卻平靜無波,隻是將空杯輕輕放回司馬乂麵前的案幾上。
“好膽色。”司馬乂眼中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他拍了拍手。
書房側門無聲滑開,先前那名引路的張姓將領——張琿,走了進來,躬身待命。
“帶沈郎去西偏殿。今日府中征辟的幾位‘賓客’,想必也已到了。”司馬乂的語氣恢複了平淡,彷彿剛纔那杯決定生死的酒隻是尋常待客之物,“沈郎見識不凡,正可與諸君共論時局。”
“諾。”張琿應聲,對沈度做了個“請”的手勢。
沈度向司馬乂行了一禮,轉身隨張琿離開。走出書房時,他能感覺到背後那道深邃的目光仍停留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穿過兩道迴廊,喧鬨的人聲和遠處隱約的兵甲碰撞聲被厚重的牆壁隔絕,王府內部竟有種異樣的寧靜。張琿腳步不快,走在前麵半個身位,沉默得像一尊會移動的石像。
“張將軍,”沈度忽然開口,聲音不高,“方纔那酒,滋味特彆。不知是何名釀?”
張琿腳步未停,側臉線條冷硬:“殿下所賜,皆是好酒。沈郎既飲了,便不必多問。”
這話堵得嚴實,卻也透出幾分資訊:酒確實不尋常,且是司馬乂控製或測試人的手段之一。沈度不再多言,隻是默默記下身體的感覺——除了最初的暖意和微醺,暫時並無其他明顯異狀。懷中的銅雀殘簡安安靜靜,那詭異的寒意冇有再度湧現。
西偏殿比正殿書房小了許多,陳設也簡單,更像是臨時辟出的議事之所。殿內已有三人。一人背對門口,負手看著牆上懸著的一幅簡陋的江防圖,身形清瘦,穿著半舊的青色布袍,正是衛璩。他看得極為專注,連有人進來都未立刻察覺。另一人坐在靠窗的席上,腰背挺得筆直,哪怕穿著常服,也掩不住行伍之氣,麵頰上的刀疤在透過窗欞的天光下格外清晰——竟是陸延祚。他聽到動靜,猛地轉頭看來,見到沈度,粗獷的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隨即眉頭擰起,目光裡充滿了審視與不解。第三人則縮在角落的陰影裡,是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麵容普通,衣著寒酸,手裡正無意識地搓著一小段不知從哪兒撿來的麻繩,見人進來,迅速低下頭,顯得十分拘謹怯懦,應是裴寂。
張琿將沈度引入殿中,沉聲道:“殿下有令,諸位皆是被征辟入府的才俊,可在此稍候,亦可彼此論談。待殿下處置完緊急軍務,自會召見。”說完,他目光在四人臉上掃過,尤其多看了沈度一眼,便退了出去,並未掩門,但兩名佩刀護衛立刻無聲地出現在門外廊下,如兩尊門神。
殿內一時寂靜。陸延祚率先打破沉默,他站起身,走到沈度麵前,壓低的聲音裡壓著怒意和困惑:“是你?你怎會在此?那日回甘樓……”他顯然認出了沈度,卻無法理解這個曾出言“點撥”自己的陌生士子,為何突然出現在長沙王的臨時府邸,且看起來像是同樣被“征辟”而來。
沈度對他拱了拱手,神色平靜:“陸校尉,彆來無恙。世事如棋,你我皆為棋子,今日同在此處,亦是機緣。”他這話說得含糊,既承認了相識,又點明瞭彼此處境相似,將陸延祚的疑問輕輕帶過。
陸延祚盯著他,刀疤隨著麵部肌肉抽動了一下。他並非蠢人,那日沈度幾句話點破他處境,已讓他心生警惕,此刻再見,更覺此人神秘。他哼了一聲,冇再追問,但眼神裡的探究之意更濃了。
這時,一直看圖的衛璩緩緩轉過身。他麵色比常人更顯蒼白,眼下的青黑在偏殿不甚明亮的光線下尤為明顯。他眯著眼,適應了一下光線,纔將目光投向沈度,狹長的眼睛裡帶著慣有的審視,如同在辨認古籍上一個生僻的字。
“這位郎君,麵生得很。”衛璩開口,聲音有些乾澀,語氣卻平穩,“在下譙國衛璩,字子瑜。敢問郎君高姓?”
“吳興沈度,字叔通。”沈度還禮,目光與衛璩相接。前世,他與衛璩相識還要在幾年之後,且是在另一種境況下。眼前的衛璩更年輕些,但那份沉靜和眼底深處的謹慎乃至一絲鬱氣,已初現端倪。這是一個極其善於隱藏真實想法的人。
“沈度……”衛璩低聲重複了一遍,似乎在記憶中搜尋這個名字,末了微微搖頭,“未曾聽聞。不過,能入殿下之眼,必有過人之處。”他話裡聽不出褒貶,隻是陳述。
角落裡的裴寂始終冇抬頭,隻是搓麻繩的動作更快了些。
氣氛有些凝滯。四個人,出身、來曆、目的各異,被同一股力量聚攏在這方偏殿,彼此戒備,又不得不共處一室。窗外遠處,似乎有大隊人馬調動的喧囂傳來,又很快遠去,提醒著他們此刻建康城正經曆的劇變。
沈度走到殿中那張簡陋的木案旁,案上竟放著一個小酒罈和幾個陶碗。酒罈泥封已開,散發出與方纔司馬乂所賜之酒相似的、更為粗糲濃烈的酒氣。他提起酒罈,倒了四碗濁酒,酒色微黃,浮著些許未濾淨的糟粕。
“既來之,則安之。”沈度端起一碗,看向其他三人,“外間天翻地覆,此殿雖小,暫可容身。相逢即是有緣,諸位可願共飲此碗?不為結黨,隻求在這亂世洪流中,暫得一息共鳴。”
陸延祚看了看酒,又看了看沈度,率先大步走來,端起一碗:“某是個粗人,不懂那麼多彎彎繞。但這酒,喝得!管他孃的前路如何,今日同飲,便是緣分!”他聲音洪亮,帶著武人特有的爽利,仰脖便灌下半碗,哈出一口酒氣。
衛璩遲疑了一下。他目光掃過那粗陶碗中渾濁的酒液,又飛快地瞥了一眼門外肅立的護衛,最後落在沈度平靜的臉上。他慢慢走過來,端起一碗,低聲道:“衛某體弱,不善飲。但沈郎所言‘亂世洪流,一息共鳴’,確也觸動心懷。願以此碗,敬這身不由己之世。”他舉碗至唇邊,動作斯文,隻淺淺啜飲了一口。
裴寂在角落裡似乎掙紮了一下,終於還是磨磨蹭蹭地挪了過來,手指有些發抖地端起最後那碗酒,頭垂得更低,幾乎是用嘴唇碰了碰碗沿,便算喝過了。
沈度將自己碗中的酒一飲而儘。酒很烈,很糙,燒得喉嚨發痛,卻奇異地讓人精神一振。他放下碗,看著眼前三人:豪邁卻處境尷尬的武將,謹慎隱忍的寒門謀士,怯懦卑微的工匠之後。這就是司馬乂在此時局下,迅速網羅的“寒微之士”?是作為奇兵,還是作為隨時可以犧牲的棋子?
“酒也喝了,話不妨說得明白些。”陸延祚抹了把嘴,盯著沈度,“沈郎,那日你說‘功名但在馬上取’,某記下了。可如今被弄到這王府裡,算怎麼回事?殿下……究竟想讓我等做什麼?”
衛璩也緩緩放下酒碗,用袖口拭了拭嘴角,介麵道:“陸校尉問得直接。衛某亦有所惑。殿下於宮變之際,征辟我等無名之輩,所圖者大。然我等微末之身,除卻些許匹夫之勇、淺薄之見,又有何值得殿下青睞?恐怕……前程未必似酒般甘烈,更多是艱險莫測。”他話裡帶著試探,也在觀察沈度的反應。
沈度沉默片刻。他知道,此刻任何空泛的豪言壯語都無意義。他需要給出一點實實在在的東西,才能在這臨時拚湊的小團體裡,稍稍建立起一絲可信度,哪怕這可信度脆弱如紙。
“殿下所圖,自然是撥亂反正,安定社稷。”沈度聲音平穩,卻刻意壓低了幾分,“琅琊王躁進,已失先手,且內部並非鐵板一塊。殿下隱忍多時,自有後發製人之策。至於我等……”他目光掃過三人,“正因為出身微末,與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少有瓜葛,用起來,或可更‘順手’,也更‘放心’些。這是危機,也是機會。做得好,便是從龍之功,掙脫出身牢籠;做得不好……”他頓了頓,冇說完,但未儘之意誰都明白。
陸延祚眼中閃過一絲火熱,又被更深的疑慮覆蓋。衛璩則是眯了眯眼,似乎在掂量沈度這番話的虛實。裴寂依舊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沈郎似乎知道得不少。”衛璩緩緩道,語氣聽不出喜怒。
“亂世求生,總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沈度淡淡道,“比不得衛兄博覽群書,胸藏韜略。”
衛璩扯了扯嘴角,算是迴應了一個極淡的笑,卻未達眼底。他忽然又端起酒碗,這次冇有淺嘗輒止,而是像下了某種決心,將碗中剩餘的酒一口飲儘。酒液入喉,他蒼白的麵頰泛起一絲不正常的潮紅,狹長的眼睛閉上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間,沈度眼角餘光敏銳地捕捉到,衛璩閉目飲酒時,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是被酒辣的,更像是一種下意識的、源於身體內部不適的微表情。而且,在他重新睜開眼的刹那,那素來謹慎清醒的眼眸裡,竟有極短暫的恍惚與空洞,彷彿神思被什麼東西猛地拽離了一瞬,快得如同錯覺。若非沈度一直對他抱有前世的認知和此刻的格外留意,幾乎就要忽略過去。
衛璩很快恢複了常態,甚至因那口急酒而低咳了兩聲,用袖子掩住口,再放下時,臉上已隻剩飲酒後的微醺與慣有的沉靜。他看向沈度,似乎想說什麼。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腳步聲。張琿去而複返,站在門口,聲音刻板:“殿下有請,諸位隨我來。”
偏殿內微妙的氣氛瞬間被打破。陸延祚下意識挺直腰板,裴寂慌慌張張地放下酒碗,差點打翻。衛璩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將那瞬間的異樣徹底掩藏。沈度最後看了一眼案上那幾個空碗,尤其是衛璩的那個,然後轉身,麵色如常地跟上張琿。
四人沉默地行走在迴廊中。沈度的心卻沉了下去。衛璩剛纔那短暫的眼神異樣,絕非尋常。是那酒的問題?司馬乂賜給自己的酒,和偏殿這壇粗酒,是否同源?還是衛璩自身有什麼隱秘?這個在前世最終選擇背叛的謀士,其複雜與危險性,恐怕比自己預想的更早顯現。
而前方,長沙王司馬乂的召見,等待他們的,又將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