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傳來的第一聲金鐵交鳴,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猝不及防地燙在黎明前最寂靜的皮膚上。緊接著,是馬蹄踏碎青石板的脆響,由遠及近,彙成一股沉悶的、令人心悸的奔流。喊殺聲起初零落,很快就連成一片,像野火般在東南方向的街巷蔓延開來。
沈度剛拐出沈府所在的裡坊,腳步猛地頓住。他側耳聽了片刻,嘴角那絲向下的弧度抿得更緊了些。
比他預想的,早了約莫一刻鐘。
是哪裡又出了岔子?琅琊王提前發動了?還是長沙王那邊有了意想不到的反製?紛亂的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隨即被強行壓下。現在不是探究的時候。他迅速轉身,不再朝著玄武湖的方向,而是折向沈府斜對麵一條堆滿雜物的窄巷。巷子儘頭是一堵矮牆,翻過去,能繞到沈府後園那片竹林。
計劃必須調整。玄武湖暫時去不了了。若叛軍真按前世那份名單抓人,沈府必定是第一批被光顧的地方。他不能留一個空蕩蕩的、主人不知所蹤的府邸給那些兵痞——那等於告訴所有人,沈家提前得了風聲,畏罪潛逃。坐實了“異己”的罪名,後續的麻煩隻會更大。
他得回去。至少,得讓某些人“找到”他。
矮牆不難翻。落地時,袖袋裡那塊銅雀殘簡磕在磚石上,發出輕微的悶響。沈度下意識地按住那處,隔著粗布,依然能感到一股揮之不去的冰涼。他皺了皺眉,將它取出,藉著漸亮的天光最後看了一眼那幾行蝕刻的篆文。
雀台傾……影猶存……
逆旅……歸……
讖語模糊,含義難明,卻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在他緊繃的神經上。冇有時間細究了。他迅速將殘簡塞入懷中貼身的內袋,冰涼的觸感貼著肌膚,激得他微微一顫。剛整理好衣襟,前院方向便傳來了粗暴的砸門聲,夾雜著嗬斥與鎧甲碰撞的鏗鏘。
來了。
沈度深吸一口氣,臉上那些屬於“沈度”的沉鬱與驚惶迅速褪去,換上了一層近乎麻木的平靜。他整了整那件沾著夜露與塵土的灰布直裰,抬腳,不疾不徐地朝前院走去。
沈府的大門已被撞開。十餘名披甲執銳的兵士魚貫而入,為首的是個麪皮黝黑、眼神凶狠的隊主,手裡捏著一卷帛書,正不耐煩地掃視著空蕩蕩的庭院。幾個留下的老仆戰戰兢兢地縮在廊下,被兵士用刀鞘逼在牆角。
“誰是沈度?”隊主的聲音粗嘎,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奉上命,帶吳興沈度過府問話!”
庭院裡一片死寂,隻有晨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隊主的眉頭擰了起來,目光掃過那些嚇得麵無人色的仆役,最後落在從迴廊陰影裡緩緩走出的青年身上。
沈度在距離隊主五步遠處停下,微微頷首:“在下便是。”
隊主上下打量著他。青年身形清瘦,臉色蒼白,眼底帶著倦色,一副文弱書生的模樣。可那眼神……隊主心裡打了個突。太靜了,靜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投塊石頭下去都聽不見迴響。冇有驚慌,冇有質問,甚至冇有尋常士族子弟麵對兵刃時那種或倨傲或恐懼的神情。
“帶走。”隊主揮了揮手,不欲多言。上頭交代得清楚,名單上的人,一個不漏。
兩名兵士上前,一左一右便要架住沈度的手臂。
“且慢。”沈度開口,聲音不高,卻讓那兩名兵士的動作頓了一下。他看向隊主,從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這位軍爺,可否借一步說話?”
隊主眯起眼。沈度掌心裡躺著一枚半個巴掌大小的銅符,形製古樸,邊緣有些磨損,正中陰刻著一個篆體的“乂”字,周圍環繞著簡化的雲雷紋。銅符在漸亮的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隊主的瞳孔微微一縮。他認得這紋樣。昨夜調動前,上麵特意交代過,若見到持此類信物者,需格外留意,不可輕易動粗。但他接到的命令,是抓捕名單上的“異己”。沈度的名字,赫然在列。
“這是何物?”隊主冇有接,語氣卻緩了三分。
“長沙王殿下的信物。”沈度平靜道,“昨夜,在下已為殿下辦妥一樁緊要事務。軍爺此刻若將在下帶走,恐誤了殿下大事。”
隊主盯著那銅符,又看看沈度沉靜的臉,心中天人交戰。上頭打架,下麵遭殃。一邊是明令抓捕,一邊是暗線信物。抓錯了,得罪長沙王;放錯了,自己這項上人頭恐怕不保。
時間一點點流逝。前院門口,兵士們持刀而立,氣氛壓抑。廊下的老仆連大氣都不敢喘。沈度維持著托舉銅符的姿勢,手腕穩如磐石,隻有他自己知道,貼身的殘簡正散發著一縷縷寒意,順著脊椎慢慢爬升。
隊主忽然上前一步,幾乎貼著沈度,壓低聲音,帶著濃重的鼻息:“某怎知你這信物是真是假?若是偽造……”
“軍爺可遣人持此符,速往玄武湖南岸,臨水第二座望樓之下。”沈度的聲音壓得更低,語速卻快而清晰,“昨夜醜時三刻,有人在那裡留了一罈‘回甘樓’的三年陳釀。壇底有印記。軍爺的人去了,自然明白。”
這是昨夜與王充約定的備用接頭方式之一。沈度原本打算親自去。此刻說出,是賭,賭長沙王方麵對昨夜他傳遞的訊息足夠重視,賭接應的人已經就位,至少留下了確認的標記。
隊主死死盯著沈度的眼睛,試圖從裡麵找出一絲慌亂或閃爍。冇有。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他咬了咬牙,猛地回頭:“王五!”
“在!”一名精瘦的兵卒應聲上前。
“你騎馬,速去玄武湖南岸,按他說的位置檢視!速去速回!”隊主將銅符一把抓過,塞給王五,“若有異狀,立刻回報!”
“諾!”王五接過銅符,轉身飛奔而出。
庭院裡再次陷入僵持。隊主退開兩步,手按刀柄,目光在沈度身上和門口之間逡巡。兵士們不明所以,但見隊主神色凝重,也都繃緊了神經。沈度垂下衣袖,指尖在袖中輕輕撚動,感受著粗布的紋理。懷中的殘簡似乎更冷了些。
等待的時間被拉得無比漫長。遠處街巷的喊殺聲、哭叫聲隱約飄來,更添焦灼。隊主的額頭漸漸滲出細汗。沈度卻抬眼,望向書房的方向。方纔兵士闖入時,書房的門似乎被撞開了半扇。他記得,那殘簡原本是藏在書房暗格裡的。
隊主順著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忽然開口:“那屋裡,可有什麼要緊物事?”
沈度心頭微凜,麵色不改:“不過些書籍文稿,不值一提。”
隊主卻像是想起了什麼,大步朝書房走去。沈度腳步一動,又生生止住,跟了上去。兵士們見狀,也簇擁在後。
書房內一片淩亂。書籍被翻動過,案幾上的筆墨紙硯散落在地。隊主的目光像鷹隼般掃過書架、案幾、牆壁,最後落在那個已被打開、內裡空無一物的暗格上。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暗格內部的灰塵,又湊近嗅了嗅,眉頭緊鎖。
沈度站在門口,背對著晨光,麵容隱在陰影裡。他能感到隊主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屬於老行伍的、對蛛絲馬跡的敏銳。這人恐怕不隻是個執行抓捕命令的普通軍官。
“這裡原先放著什麼?”隊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轉向沈度,眼神銳利。
“一些舊日往來信劄,無關緊要,撤離時已帶走。”沈度答道,語氣平淡。
隊主冇說話,隻是又環視了一圈書房。他的目光在牆壁上懸掛的一幅山水畫上停留了一瞬,那畫描繪的是邙山秋色,筆意蒼涼。隨即,他的視線掠過沈度按在門框上的手,似乎想從上麵找出點端倪。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直奔沈府而來,比方纔王五離去時更加響亮密集。隊主神色一凜,快步走出書房。沈度也跟了出去。
隻見府門外,又是一隊約二十騎的人馬疾馳而至,當先一人身著皮甲,外罩絳紅色戰袍,手中高舉一麵赤旗,旗上赫然繡著一個碩大的“乂”字。來人勒馬停在大門前,目光掃過院內劍拔弩張的兵士和隊主,最後落在沈度身上,高聲喝道:
“奉長沙王殿下令,征辟吳興沈度入府議事!閒雜人等,不得阻攔!”
聲若洪鐘,震得簷角灰塵簌簌落下。
沈度心中一定,卻並未放鬆。他的目光掠過那隊新來的人馬,赤旗鮮明,甲冑齊整,的確是長沙王麾下的服色。然而,在那為首將領身後,緊跟著三四騎,雖也作普通親兵打扮,身形卻格外精悍,眼神沉靜銳利,顧盼間不像軍士,倒像是……常年遊走於暗處的人。他們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沈度,掃過庭院,最後,竟也在那洞開的書房門扉上停留了一刹。
隊主臉色變了數變,看了看沈度,又看了看門外那麵赤旗,終於抱拳道:“末將不知沈郎君原是殿下要征辟之人,多有得罪。”說罷,一揮手,院中的兵士紛紛收刀後退。
赤旗將領翻身下馬,大步走進庭院,對隊主略一點頭,便轉向沈度,語氣客氣卻不容置疑:“沈郎君,殿下有請,事態緊急,請即刻隨某前往。”
沈度拱手還禮:“有勞將軍。”他頓了頓,似不經意地問,“不知將軍如何稱呼?殿下召見,所為何事?”
那將領笑了笑,笑容卻未達眼底:“某姓張,區區隊主,不足掛齒。殿下之意,某等豈敢妄測?郎君去了便知。”他側身讓開道路,“車駕已備,請。”
沈度不再多問,舉步朝門外走去。經過那隊主身邊時,隊主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沈度目不斜視,袖中的手指卻微微蜷起。
懷中的銅雀殘簡,貼著他心口的位置,那股寒意始終未曾消散,反而在走出沈府大門、踏上那輛等候的馬車時,似乎輕輕悸動了一下。
馬車啟動,張姓將領親自駕車,那三四名眼神銳利的“親兵”則騎馬護衛在車廂兩側,隔開了外界所有的視線。沈度坐在微微顛簸的車廂裡,聽著車輪碾過青石路的轆轆聲,緩緩閉上眼睛。
第一關,算是過了。憑藉提前佈置和那枚信物,他暫時從琅琊王陣營的抓捕名單裡脫身,被“名正言順”地帶往長沙王處。
可真的是“名正言順”麼?
那幾名護衛的眼神,張姓將領笑容裡的疏離,還有懷中這塊來曆不明、寒意刺骨的殘簡……這一切,都像一層薄霧,籠罩在前方看似明朗的道路上。
馬車朝著台城方向駛去。窗隙間漏進來的光,忽明忽暗,映著他蒼白沉靜的臉。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機遇,還是另一個更精緻的陷阱。他隻知道,從踏出沈府的那一刻起,他已正式捲入了這場血色黎明的棋局,再無退路。